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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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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浅之后果然信守承诺,在原地守足了半个时辰,替洛菀夕拦下了追兵。
他的父王也在不久后,自己走出了那座废弃的宫殿。
原来洛菀夕等人并未真正将他挟持出宫,只是用迷药令他昏睡,藏于殿内一具旧衣柜中。
当时情形紧迫,众人又皆掩于宽大毡毯下而出,梁浅与梁璋都理所当然的以为,乾王也应是跟着他们一起躲在那张大毡毯下被带出宫的。
谁曾想,洛菀夕竟将他留在了原处。
即便后来梁浅也着人去到那殿中查看了一番,但查看的人也就扫了一眼,看殿中无人便离开了。
生生被耍了一大圈,但万幸,梁浅的父王终究平安归来了。
可洛菀夕呢?
她却未能带走他的父亲。
正如梁浅所料,甩开追兵、穿出密林后,洛菀夕一行人便直奔西郊码头,欲借水路脱身。
这码头早已荒废,人迹罕至。
洛菀夕事前已备好几艘轻舟。
这次她和二娘不仅要带走洛逐风,还要带走之前在通奏院里结识的一些朋友,以及这次和他们一样早就定居大乾却被“清算”入狱的绥国旧识。
洛逐风被人带来时,衣衫褴褛,遍体伤痕。
父女相见,不过匆匆数语,二娘便安排妇孺先行登船离去。
待前几艘小舟顺流而下,渐行渐稳,洛菀夕方与二娘、洛逐风等人安心走向最后一条小船。
然而就在此时——
破空之声骤起,无数箭矢自对面山崖飞坠而下!
“有埋伏!”
有人厉声惊呼。
洛菀夕立刻转身将二娘与伤重的洛逐风推向船边:“二娘,你们先走!”
她自己则带着几名年轻人返身迎敌。
其实她早有准备,让人在岸边埋了一堆□□。
当追兵靠近的时候,她的同伴便迅速引燃了火药,火药爆炸引的石滩都在震裂,通往码头的栈道也几乎被炸毁。
一些追兵被吓的不敢再靠近,但还有一小撮人却毫无畏惧。
他们不仅没有畏惧,甚至在洛菀夕喊出,“尔等陛下尚在我们手中,你们岂敢轻举妄动?”这样的话时,那一小撮人也丝毫没有犹豫,向着他们举箭就是一通乱射。
洛菀夕心下凛然:他们如此赶尽杀绝,是乾王已经被他们发现了?
与一名领头小将短兵相接时,她故意扬声:“尔等不怕误伤陛下?”
对方剑锋压近,低声冷笑:“怕什么?不是你让咱们主子‘争气些’的么?”
洛菀夕瞳孔微缩:“你们是晋王的人?”
小将未答,但招招直取要害,显然毫不顾忌所谓“陛下”安危。
洛菀夕武艺尚可,单打独斗勉能支撑,但面对一拨拨犹如蝗虫般赶之不尽的追兵,很快她就有些吃力了。
剑光凌乱之际,一道身影忽自她身后掠出——
洛逐风虽伤痕累累,手中双刀却依旧凌厉如电。
沙场宿将之威,竟凭一己之力生生逼退首波攻势。
趁追兵未及再聚,洛菀夕一把拉住洛逐风往河边疾奔:“你带着二娘先走,我带几个人把追兵挡住,随后就来找你们。”
可他们刚踏上船板,洛逐风却骤然抬手,封了她和二娘的穴道,自己跳下了船。
洛菀夕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挥刀斩断缆绳,推着船把她们送到了河道里。
“你这是在做什么?!”
洛菀夕声音颤抖着朝岸上喊,“你若留下,我们之前做的一切都白费了,你知不知道!”
洛逐风立于浅水中,仰面笑道:“我儿舍命来救我,不曾眼睁睁看我赴死……这般心意,怎么算是白费?”
他望着她,目光深沉如夜:“菀夕,听话,好好活着。即便为父今日难逃此劫,你也莫要自责。你为我做的这一切……足已令为父此生无憾了。”
洛菀夕双眸通红,拼命摇头:“不……不要留下来……一起走……我们一起走……求你了……”
“傻孩子,”
洛逐风轻轻推着船身,脸上挂着慈爱的笑,不舍地看着洛菀夕。
“若都走,便谁也走不掉了。”
二娘在船上泣声大骂:“洛逐风!你这混账!这个时候逞什么英雄?!”
洛逐风转目看向她,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月娘……这回,莫怪我丢下你啊。替我护好菀夕,也顾好自己。此生欠你的……来世再还。”
“谁要你来世!”
二娘泪落如雨,“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谁稀罕下辈子?!你给我上来……否则我永生永世都不原谅你!”
洛逐风看着她,染血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温柔的笑:“不原谅便不原谅罢……我知道你怨我。月娘,这次不骗你了……此生,终是我洛逐风误了你。往后余生……忘了我罢。”
言毕,他运力一推,小舟倏然荡入河心。
直至船影渐远,他才缓缓转身,双刀横执,踏水迎向黑压压的追兵。
洛菀夕与二娘动弹不得,唯能眼睁睁看他孤身没入刀光剑影之中,任凭呼喊破碎在风里,再无回响。
洛逐风不愧曾为武状元、沙场名将。
纵身负重伤,一人一刀立于河滩,竟将数百追兵硬生生阻隔半个时辰,无人能越雷池半步。
半个时辰……
他想,她们,应当走远了吧。
半个时辰后,更多追兵涌至。
为首之人,正是梁浅与梁璋。
梁浅驰马而至时,河滩硝烟未散,风中血气扑鼻。
他看见那道浴血的身影仍孑立于重围之中,刀光卷起血浪,周身尸横遍地。
她难道还没有走吗?
他心跳骤乱,松开缰绳踉跄下马,目光仓惶扫过一具具尸身,步履虚浮地踏过染血的砂石。
一名将领自战阵中抽身,正欲禀报,却被梁浅猛地揪住衣襟:“你们是谁的部下?!陛下生死未卜,尔等竟敢擅自妄动——与挟君逆贼何异?!”
此时乾王安好的消息尚未传至宫外,那将领骇得面色发白:“末、末将是晋王麾下……是晋王殿下令我等前来……末将只是奉命行事啊!”
说话间,眼神不住瞟向一旁的梁璋。
梁璋愕然:“孤何时下令?!孤此前根本不知这群逆贼在此!”
梁浅松开将领,转目盯向梁璋,声寒如冰:“皇兄,这些人难道真是你的麾下?”
梁璋喉结一动,支吾道:“瞧着……是有些眼熟。”
“那皇兄且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梁璋尚未答话,那将领又颤声道:“方才有人持晋王军符与密函至营中,命我等速来码头擒拿逃犯……印信无误,末将不敢不从……”
梁璋岂肯背这黑锅,连声否认,命他找出传信之人对质。
将领却摇头,指向滩上尸首:“怕已……都说不了话了。”
梁璋背后骤起寒意——若被有心之人扣上“伺机弑父”之罪,他百口莫辩。
正惶然之际,宫中来报:陛下已安然回宫,昨夜之事令圣心震怒,下旨必须生擒今日所有肇事之人。
梁璋长舒一口气——
只要父王活着,他便有辩白之机。
转瞬,他恢复几分气势,厉声问:“逆贼现在何处?”
将领答:“部分已伏诛,部分遁逃。只剩一人……负隅顽抗。”
梁璋眯眼望向重重围困中那道血影:“那是何人?”
“回殿下,是前镇南将军……洛逐风。”
梁璋瞳孔一震,倏然扭头看向梁浅:“二弟,那可是你岳丈!弟妹现在何处?昨夜之事……她莫非也参与了?”
梁浅未答,只死死盯着远处那道身影,握剑的手止不住地轻颤。
梁璋自觉失言,抿了抿一夜未沾滴水的唇,向着梁浅凑近低语:“其实洛将军在狱中时,孤也多有照拂……只是扑天监那些手段,孤实在插不上手。二弟,他如今杀红了眼,无人敢近……不如你去劝劝?只要他肯供出同党,咱们再向父王求情,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梁浅没有理会梁璋。
他只觉喉头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连呼吸都扯着胸腔发痛。
眼前那个浴血的身影在摇晃的视线里逐渐模糊。
那个人——
曾在边关替他解围……
曾在校场指点过他挽弓策马……
是他在一众文官武将中少数真心敬重过的长辈。
也是——
他曾经最爱的女人的生身父亲。
他该说什么?
劝降?
求饶?
还是像梁璋说的那样,给他“留个全尸”?
握剑的手抖得愈发厉害。
他忽然想起洛菀夕最后看他的那一眼,若她此刻在此,看见她父亲这样……
他不敢想……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而洛逐风却依旧挺直着背脊。
尽管铠甲早已残破,尽管鲜血顺着刀尖淌进沙土,尽管每喘一口气都带着濒死的嗬嗬声响——
他站在那里,竟仍有种沙场点兵般的凛然气度。
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在扫过梁浅煞白的脸时,似乎极浅地弯了一下。
没有怨恨,没有哀求。
那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慌,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又仿佛……等了这一刻许久。
“邵王殿下……”
他沙哑的嗓音混在风里,却奇异地清晰:
“你来了。”
就这一句。
好似他拼却一身血肉,苦苦撑到此刻,就是为了等这一个该来的人,站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