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在后悔离婚》枕浪听星

19、第 19 章

　　医院里漫着清苦干爽的味道，冷硬到扑面而来。

　　周沐夏后背抵着处置室外的墙壁，舌尖抵着后槽牙，腮帮子微微鼓着，对着空气低声嘟囔，“真行啊，就这么给撵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那狗男人是琉璃盏做的，碰一下就得碎成八瓣。嫌我碍眼就直说，拐弯抹角的算什么本事……”

　　不远处的纪清珞刚同医生低声交谈完毕，转身朝他走来，“处理好了？医生特意叮嘱，伤口这几天千万别沾水，记得按时来换药。”

　　从意外发生到现在，她处理得堪称滴水不漏，剧组那边也被安抚得服服帖帖，从头到尾愣是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周沐夏那股子兴师问罪的气焰偃旗息鼓，“走吧。”

　　两人并肩朝着出口走，他双手插兜，踢着地面的瓷砖缝，“你是不是天天给人干这活儿？看你这处理架势，熟门熟路得很呐。”

　　“解决问题本就是娱乐圈最重要的工作。”纪清珞侧过脸，“熟练与否，不过是经历的多寡。等你待得久了自然就懂了。”

　　“经历？那你倒是说说，这三年你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总不会只是靠一张笑脸吧？”

　　纪清珞沉默了几秒，才语重心长般地缓缓开口，“刚入行的时候没人脉没背景，连拿得出手的经验都没有。只能揣着简历一家家公司跑，吃闭门羹是家常便饭。后来……后来遇到楼淮才算敲开星光的门，从最基础的艺人助理做起。那时候为了帮艺人争取一个试镜机会，能在制片公司楼下从早等到晚，就为了能堵到负责人说上两句话。也试过像你这样，隐瞒身份去谈合作，被无视、被敷衍、被临时放鸽子都是常有的事。这圈子里的资源就这么多，你不拼尽全力去争，转眼就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所以有时候不得不利用现有条件，该争的时候寸步不让，该算计的时候也得学着算计。不然的话，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你懂了吗？”

　　光是听着，就能想象出她轻描淡写下的步步维艰。

　　那天片场没一个替自己说话的，要不是导演知道自己身份，特意先压下此事告诉她，恐怕自己早就被老爷子带回家了。

　　原来凡事只靠努力不够啊。

　　周沐夏素来欣赏老姐那样的事业心强者，他别别扭扭道：“看来你也没那么容易，怪不得没公开离婚。这么说你家里条件应该还不错吧？能让你毫无顾忌地往前拼，至少没拖你后腿。”

　　听到这话，纪清珞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我妈一辈子困在小地方，教育受限。我能出来得感谢我弟弟，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对不住。”网上冲浪多了，周沐夏大约能猜到，他讷讷憋出三个字。

　　“为什么道歉，我可什么都没说。”纪清珞笑着摇头，“那种地方的日子是你想象不到的，像你这样活得没心没肺，其实挺好的。”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医院门口。

　　晨起的阳光毫无遮拦扑过来，晃得人眼睛发涩。

　　周沐夏下意识眯了眯眼，突然冲口而出，“好学生我见得多了，既然你有了现在的条件，那当初为什么还要离婚？”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连忙假模假样地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唐突。

　　“医生虽然说你这伤口不算严重，但折腾了这么久，肯定也饿了吧？”纪清珞避重就轻，抬手看了眼腕间的手表，“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私房菜馆，环境清静，菜品也做得清淡，正适合你现在的情况。先去吃点东西，顺便也歇歇脚，总比直接回去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强。”

　　不敢看她的周沐夏下意识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了。

　　可想起病房里那个讨人厌的渣男，他突然又不爽起来。

　　“你孩子的父亲可是和我老姐青梅竹马，你就这么放心他？心也太大了吧。”

　　“小小年纪，脑子里整天都在琢磨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管好你自己的伤口和脾气就行了，别人的事记得少说两句。”说完，纪清珞不再理会他的别扭，率先朝着车库走去，“走了，吃饭去，再磨蹭下去，好菜都被别人点完了。”

　　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周沐夏捂着被她轻轻戳过的额头，站在原地还有些发懵。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

　　设施俱全的病房里落针可闻，厚重的遮光帘滤掉了大半的日光。

　　楼淮坐在离病床不远的单人扶手椅上，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被他规整地挽到小臂。

　　病床上的周沐春半靠着床头的软枕，微微侧着头，静静瞧着他眉宇间的不自在与局促。

　　“……医生怎么说？”沉默半晌，还是楼淮先开了口，“除了鼻子，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周沐春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碰了碰鼻梁上的纱布，“就是磕了一下，有点破皮出血。当时那个情况，不来医院反而落人口实。闹到这份上算是对面公司理亏在先，后续谈判自然会好说话些，清珞处理起这些事来，也能更得心应手。”

　　“你做事一向有分寸，但不必用这样的方式把自己置于险地。”

　　周沐春忍不住失笑出声，眉眼弯起浅淡的弧度，“真的只是个巧合，谁能料到见惯大风大浪的城耀负责人会沉不住气，动手伤人。”

　　“习惯了一言堂，难免会刚愎自用。”楼淮终于放松了些许，追问道：“头还晕吗？医生有没有建议再做些详细检查？”

　　“不用，真的只是皮外伤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不是怕疼的性子。”周沐春说着，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还记得小时候我从假山上摔下来那次吗？也是磕破了鼻子，流了好多血，比这次严重多了。”

　　楼淮垂下头，躲过她的视线，“那次你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哄都哄不好。”

　　“后来不是没哭了吗？我记得你当时板着一张脸，硬邦邦地非要把我背回家。趴在你背上的时候，我就偷偷把眼泪擦干了。”

　　楼淮没接话，病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周沐春轻轻叹了口气，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我们都已经到了成家的年纪。还记得你刚接手公司那会儿，压力大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却偏偏什么都不肯说，只一个人咬着牙硬扛。”

　　“嗯。”楼淮抬手看了眼腕间的手表，身体微微向后靠去。

　　“那时候家里长辈还聚在一起商量，说要给你安排一场联姻，帮你找个能分担压力的助力。”周沐春刻意停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掠过他的脸，观察着他的反应。

　　见他没什么波澜，才继续往下说，“听说…你和清珞手续都办完了？”

　　“……嗯。”楼淮的声音淡了几分，“都处理好了。”

　　周沐春攥着雪白的被单，“当年你突然决定要和清珞结婚，家里人都挺意外的。现在你们分开，是因为我之前提的那些要求吗？”

　　她没给楼淮反应的机会，立即道：“淮哥，你既然能下定决心和清珞把婚离了，那现在要不要考虑一下，让安安多一个人疼？也就是……和我们周家联姻？”

　　——

　　半月后。

　　摄影棚内，数盏高瓦数聚光灯将精心搭建的废弃医院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漂浮着人造雾气裹挟的冰凉水汽，工作人员踩着地胶匆匆穿行。

　　“气息稳下来，一切都过去了。”纪清珞在片场边缘站定，看向身侧的人细细叮嘱，“这次回来不过是把该做的事做完。其余的你一概不用理会，明白吗？”

　　周沐夏漫不经心掠过熟悉的布景墙，最后落回她脸上，故作轻松地调侃道：“你到底近不近视？前几天没见你戴眼镜，怎么今天偏偏选了这么一副金丝镜框，也太老气横秋了吧！”

　　“……”纪清珞无奈地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周少爷，先把我的话听清楚。不然回头周总又要为你操心，替你收拾烂摊子。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跟我来。”

　　周沐夏将笑容收回，“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纪清珞这才转身，朝着监视区走去，在距离导演几步远的位置停下，耐心等候着。

　　关于镜位角度的争执终于达成一致，她上前主动打了声招呼。

　　听到声音，李导抬起头，视线越过监视器屏幕落在她身上，随即又转向她身后，“小夏回来啦，伤口恢复得怎么样？我还说等忙完这两天就去看你呢。”

　　“李导果然和人们说的一样，德艺双馨。”纪清珞趁机提起，“前几天的事给您和剧组添了不少麻烦。如今我们这边都处理妥当，后续的拍摄小夏定会全力配合，一切以戏为重。”

　　她说话的间隙，手臂微不可察地向后轻摆了下。

　　周沐夏接收到信号，当即上前半步，颔首开口，“李导，前几日给您添麻烦了。我已经调整好状态，随时可以投入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