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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牵星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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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星动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一睁眼,她就看到了一张满是胡茬的脸。那人眼底青黑一片,眼球上血丝遍布,正扯着嘴角朝她狞笑。
她挣了挣,察觉自己被捆缚双手,绑在一根木头柱子上。那人将她绑得很紧,几乎不可能挣脱。
周围似乎是座柴房,灰尘满地,四处堆放着锄头、木柴等杂物。
“醒了?”胡茬男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牵星动点点头,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他恶声恶气地问:“知道这是哪儿吗?”
牵星动说:“当然。这里是猛虎寨,你是大当家,抓我是为了给二当家报仇。”
她说着,低头看向大当家手里的匕首:“这是要……凌迟我?”
匕首在他手里打了个转,大当家说:“放心,猛虎寨四十七个兄弟一人一刀,不会让你走得太痛快。”
“兄弟情深啊。”牵星动瞥见他腰带上系的白布条,“不想问问我,刘大海是怎么死的吗?”
话音未落,大当家忽然收刀,猛地一拳狠狠捣在她腹部!
“咳咳——!”
这一拳力气极重,毫不夸张地说,牵星动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她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垂下头咳了半晌,吐出一口血来。
“生气了……?”她笑出声来,“你的好兄弟,咳咳……只不过杀了几个姓白的,怎么就死了呢?哈哈哈……”
“姓白的?”
大当家双眼骤然瞪大,一把抓住牵星动的衣襟:“老二对白家动手了?!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是白家的人?”
牵星动说:“没错,我是白家的女儿,名为白羽。刘大海杀了我家上下十几口人,咳……最后自己也死了,怎么不算现世报呢?咳咳……”
“少废话!”
大当家又狠狠打了她一拳:“老子管你白家黑家,敢害我兄弟,我就叫你偿命!”
“就这么把我杀了,刘大海岂不是白死了?”
她嘴角还淌着血,边咳边断断续续地说,“他可是……到死都想着给你们报信呢……”
牵星动指了指那把即将要杀自己的匕首:“刘大海死的时候,手里握的就是这个吧?咳咳,这是不是他的东西,你们看不出来吗?”
大当家动作一顿,恰好被她一句话问到了心中最疑惑的地方。
当时他们收殓刘大海的尸体时,发现他是七窍流血中毒而死,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陌生的匕首。这匕首做工细致,精铁打造,一看便不是猛虎寨的人会有的东西。
“你都知道什么?”大当家眯起眼问道,“说出来,老子给你留个全尸。”
牵星动叹了口气,说:“我不敢确定,只能姑且一猜。这匕首,也许是五福镇马员外家的东西。”
“马全富?”大当家眉头一拧,“老二手里怎么会有他的匕首?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都说了,猜的。”牵星动耸了耸肩,“当时刘大海正要杀我,忽然来了一个白衣服的瞎眼女人,她自称什么‘活神仙’,说马全富要与县令合谋,发兵剿匪。”
大当家说:“就是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卦象?什么神仙东来西去的,我看全是编出来的屁话!”
牵星动说:“巧了,我也不信。但二当家却想把那妖道带回寨子里,一路上看她行动不便还好心背她,谁知那妖道转头就将他毒死了。”
她又是惋惜又是感慨:“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白羽,一个与刘大海有灭门之仇的人,都觉得痛心疾首……”
话音未落,大当家突然挥起一拳打在她侧脸。
“贱人,你当老子傻是不是?”
他掐着牵星动的下颌,冷笑道:“你的小情郎都交待了,什么狗屁‘白羽’,你就是那个妖道!老子跟你装了半天,总算把话套出来了!”
被当面揭穿谎话,牵星动却一点也不慌乱,反而问道:“小情郎?你说的是哪个?”
“老子这就送你……什么?”大当家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事,“哪个?你爷爷个腿儿的到底有几个情郎?!”
“一个一般好看,一个特别好看。”牵星动道,“其实那个姑娘我也挺喜欢,可惜我这人有底线,不会强人所难。”
“什么玩意儿!”大当家一脸嫌恶地甩开她的脸,“真是恶心!”
牵星动顶了顶腮,口腔中血腥味弥漫开来,方才大当家那一拳将她右脸颊打得生疼,她不想左脸也挨一拳,终于将话题转回正道上。
“好啦,说正事。你们囤积粮草,是打算举兵造反吧?”牵星动问,“是不是缺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比如……一位‘活神仙’当招牌?”
大当家冷哼:“你知道的不少。哼,原本是有这个想法,但现在……”
他挥手又是一拳,重重打在牵星动的鼻梁上。
“老子只想杀了你,给兄弟报仇!”
土匪就是不如京都来的护卫,根本讲不通道理。牵星动的眼神冷下来,吸了吸鼻腔间缓缓淌出的血,也不再装模作样,“哈”地笑了一声。
大当家粗声喝道:“疯女人,你笑什么?!”
“我笑你,口是心非。”牵星动越笑越开心,最后竟疯了似的放声大笑起来,“若是你真的一心报仇,我恐怕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她看了看四周:“把我关在柴房里,是不想让旁人知道抓住了害死二当家的凶手吧?你怕他们叫嚷着要杀了我,届时收不了场就糟糕了。”
“若是我死了,你的野心、你的谋划又该何去何从呢?”
“你知道,方才我说的并不全是假话。你们占山为王,截了那么多商道,马员外想杀你们;又囤粮养马,烧杀抢掠,县令也要除掉你们。士农工商无人不视猛虎寨为眼中钉,每月又仅有燕子村的十石粮草供给——啊,不知道谢千山告诉你没有?如今燕子村被我烧了,你们连那十石粮也拿不到了。”
牵星动语气讥讽,道:“大当家,你的宏图大业看起来好像遥遥无期啊。”
“闭嘴,贱人!”大当家被她戳中心中痛楚,当即暴怒,“我猛虎寨兵强马壮,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牵星动啧了一声,摇摇头:“唉,大当家,事已至此还在逞口舌之快,有什么用呢?今日你若不听我的,来日在寨子里指手画脚的可就是马员外了。”
攥着她衣襟的手缓缓松开,大当家咬紧后槽牙,不情不愿地问道:“我倒是要听听,你有何高见?”
“若我说了,大当家还会杀我吗?”
他沉下脸,目光阴鸷:“你现在没有和老子谈条件的资格!”
“唉,好吧。”牵星动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那大当家且听我说上一说,也许听完了您就会回心转意呢。”
“话说当今天下三分,西有荣国,南有徐国,两虎环伺,向北还有鲜卑侵扰幽并二州。”
“北康先祖以武立国,当今皇帝更是穷兵黩武,各州连年征兵,你们深受其害,想必比我更清楚。近年北康接连与鲜卑交战,虽然收复了大半幽州,其余北边的州郡守军却异常薄弱,冀州尤甚。你们猛虎寨四十七人若是举事,攻下几十里外的安平县不是问题。届时在城头举个‘玄天更始,苍生得济’的大旗,推出一个代表天道的‘活神仙’,起事就成了大半。”
大当家打断她:“就算我们能攻下一城,又怎么会有人相信一群山匪扯的大旗?”
牵星动反问道:“什么山匪?我只看到了一群被迫征兵,又被逼上梁山的可怜老百姓。”
但是猛虎寨与“可怜”二字实在沾不上边。这些年落草为寇以来,他们不仅劫富而且劫贫,苍山方圆百里的村镇雨露均沾,一个都没放过。猛虎寨干过的勾当,大当家心里最清楚,他显然不信牵星动所说的话:“我们猛虎寨名声在外如何我是知道的。这话骗得过自己,也骗不过旁人。”
“人么,都是健忘又好利的。”牵星动说,“到了城中,你们先将郡守县令痛骂一番,自称是官逼民反,再开仓放粮,接济流民,还怕不得人心?”
大当家不屑地嗤笑一声:“哼,老子看出来了,你这女人根本就是在信口开河!区区一城能储多少粮米,还接济流民?怕是三日都不到,全城上下就要饿死大半!更何况我们寨里的兵器只供得起一支军队,就算打下了扶风郡,也缴不出多少兵马,日后难不成就守城等死?”
牵星动仅仅一瞬间就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道:“好啦,不必拐弯抹角,我知道你想问三清观的财物在何处。你们这些人表面上求玄问道,实际想要的不还是那些黄白之物吗。”
大当家没想到她如此开门见山,噎了一下,很快又重新拾回恶狠狠的表情:“别想跟老子故弄玄虚!说,东西藏在哪儿?”
牵星动放松身子,往后一靠,朝自己身上一圈圈捆缚的绳索撇了撇嘴:“大当家,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啊。”
她被捆了一整夜,如今总算得以松绑。牵星动揉着酸痛的手腕与肩头,道:“那些钱财我会拿给你,但不是现在。大当家见谅,我孤立无援,总要给自己留点筹码。”
大当家俯视着她,低声警告:“若是敢耍我,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怎么会。”牵星动笑了,“我对合作之人向来是掏心掏肺。不如这样,除了三清观的财宝,我再送您一件礼物如何?”
“钱财、名分、军心,古往今来,举事起义所必需的,无非就是这三样东西。”
牵星动说着,动作缓慢地站起身来,朝大当家伸出三指。
“钱财,我会给你;名分,我也愿意出面为起义军拉拢民心。”她折回两指,只剩最后一个,“至于军心——”
“其实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您这样的壮志豪情,我说得对吗?多年横行乡里,早让你的那些兄弟们安于一隅,所以寨子里想要举事的人并不算多。”
“难得有一个刘大海愿意站在你这边,如今却不明不白死了,你顿时孤立无援,因此将满腔怒火发泄在我身上,觉得是我坏了你的好事。”
都被她说中了。大当家闭上眼睛掩盖疲倦,点头道:“不错。”
“于是,当得知刘大海的死能与马员外乃至县令牵扯起来,你心里是很高兴的。你知道,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就算面对一方权贵,全寨上下也会不顾一切为兄弟复仇。而一旦发兵离开苍山,所有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大当家叹了一口气:“可惜,我暂时不能杀你,只能错过这次好机会了。”
他要与牵星动合作,让她留在猛虎寨出谋划策,就得替她隐瞒杀二当家之事。这样一来,就无法借二当家的死做文章,无法激得全寨义愤填膺举事而起。
牵星动却说:“大当家何必烦忧?我送你的礼物,就是这个‘机会’。”
大当家猛地抬眼看向她:“你有什么办法?”
“二当家死的当夜,那么多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凶手是一个女人。”
牵星动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谢万水正跟在她哥身后,向寨子里的人求着什么。
谢千山送来了凶手作敲门砖,大当家却只是将牵星动单独扣下,又随意给余下四人指了一间久无人住的破屋落脚。猛虎寨上下多年早已结成密不透风的铁桶,骤然来了外人,还是逃难而来寻求庇护,几人在寨子里自然不受待见。
牵星动隐隐约约能听到谢万水低声下气地说:“……您行行好给些干粮……我娘她年纪大了……”
“真可怜。”牵星动叹道。
大当家顺着她的目光也向外看去,随即见牵星动最后的那根手指缓缓抬起,指向了谢万水所在的方向。
“她,不就是一个现成的凶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