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星动》秋光入卷

25、第 25 章 介之舟

　　介之舟久不大动，没跑多久就已气喘吁吁。他硬撑着随着牵星动跑出村子，路过盘根错杂的林间时脚下一绊，一时脱力，趔趄几步，连带着前面拽着他的牵星动一起摔在地上。

　　“啊，抱歉！”

　　他连忙撑起身子，在漆黑的夜色中寻找着牵星动身影，“你没事吧？”

　　牵星动见二人已经离燕子村有一段距离，索性也不再跑，一翻身仰躺在地上。

　　“有事，有大事。”她呼出一口气，此刻还有闲心逗一逗人，瞎话张口就来，“我的手臂摔断了。”

　　介之舟紧张地问道:“哪条手臂？让我看一看。”

　　她随便抬起一条胳膊，趁介之舟低头摸索时，顺势一把将他也拽倒在身侧。

　　“骗你的！”牵星动大笑，“怎么样？我带你逃出来了！”

　　“谢谢。”介之舟不解，“可是我们为何要逃？”

　　牵星动说：“不是‘我们’，是你。”

　　“……我？”

　　牵星动觉得他这副模样真是天真得可爱：“一直有人在监视你，你难不成从来都没有发现过？”

　　黑暗中看不清介之舟的神情，只听见他那边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地说:“……是啊，我早该想到的，父亲他……怎么可能任由我独自在外。”

　　“看来你爹对你很是忧心呢。搬来整座村子为你建世外桃源，真是好大的手笔。”牵星动语气促狭，“小少爷，您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介之舟苦笑了一声:“不过是一个不讨父亲欢心的儿子罢了。”

　　“我看过了，医馆中的桌椅、用具看上去简朴，但无一不是名贵材质；你采回的药材天南海北无所不有，皆是上品；护卫你的人虽然脑子蠢钝，但功夫不低。若这都叫‘不讨欢心’，那像我这种被亲爹打断一条腿的又该怎么说？”

　　介之舟的关注点顿时一偏：“跑了这么远，你的腿——”

　　牵星动打断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介之舟低声道，“我是母亲早产而生，自小体弱，性格又不讨喜，胸无大志，从来不得父亲喜欢。”

　　“父亲他……希望我们兄弟几人中有一个能够继承祖业，可是我不想，我只喜欢每日种田行医的生活。父亲很生气，于是让我滚出京都，有本事一辈子留在扶风郡，永远不要回去。”

　　他顿了顿，叹息道：“可我毕竟还是他的血脉，他不可能真的任由我在外自生自灭。”

　　“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小少爷都是这一套说辞。”牵星动说，“一边受着锦衣玉食供养，一边凄凄艾艾要脱离家族桎梏。若不是你爹暗中扶持，恐怕你早就饿死在哪个山旮旯了。”

　　受了奚落，介之舟也不恼火，只是叹息道:“饿死在山中，于我而言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结局。”

　　“真的吗？”

　　牵星动忽然凑近他耳边，低笑着问：“那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就算饿死，也有我与你作伴。”

　　介之舟只要一侧头，就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吐息落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耳朵忽地发起烫来。

　　他有些心慌，又觉得雀跃，他的情绪像是潮汐，被牵星动的话牵引着，一浪一浪涌上心头。

　　你愿意吗？介之舟问自己。

　　彻底抛弃身份、抛弃一切的过往，与面前这个萍水相逢的人，在这个喧闹的夜里逃去远方，流浪山野，餐风宿露，像两片浮萍飘荡。

　　我愿意。

　　如果你所托非人呢？

　　可是鼓噪的心跳不会骗我。

　　我愿意。

　　如果……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其实他心中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我——”

　　介之舟最后回望了一眼燕子村的方向，看向牵星动，语气中有些孤注一掷的意味。

　　“我跟你走。”

　　牵星动笑了，忽然抓着他的衣领往下一拽，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她说:“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饿死的。”

　　—

　　二人沿着下山的路走出去不远，忽然在前方树林中看见几道漆黑的人影。

　　介之舟原本担心她看不到路会摔倒，一路上一直握着牵星动的手，看到前方的人影时，他浑身忽然一僵，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那些人来抓他了！

　　牵星动分明将一切尽收眼底，却还在尽职尽责地装瞎。她抚了抚介之舟的后背，问道：“怎么了？”

　　其中一人迈步走来，介之舟猛地松开了牵星动的手，色厉内荏地提高声音，嗓子却在微微发颤：“我见过你……你是谢婆婆的儿子。你、你也是被派来监视我的人……”

　　谢千山走近，介之舟才发现他浑身是血，步履蹒跚。他挡在牵星动面前，道：“此事与她无关，是我、我想要逃走……你要抓就抓我一个人！”

　　谢千山咳了几声，吐出一口血沫，咬牙切齿道：“我不是来抓你的，咳咳——你怎么把他带出来了？”

　　后半句是对牵星动说的。牵星动重新握住介之舟的手，与他十指交缠，两手紧扣。

　　牵星动说：“我要带他走。”

　　“我们这是在逃命！”谢千山瞪了介之舟一眼，“你带着他一起走，岂不是揣了个烫手山芋？你知道他是谁吗？！”

　　介之舟心头一紧，连忙道：“等等，你——”

　　牵星动打断他的话：“他的身份，我一点也不感兴趣。”

　　“你这是在自寻死路，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个多大的麻烦！”谢千山忽然看到二人交握的手，眉心一蹙，随即冷笑，“我说你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原来是为了……这种事。”

　　他就差把“色胆包天”四个字写在脸上。介之舟何时受过这种羞辱，脸色一变，下意识想松开牵星动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

　　牵星动没有说话。谢千山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沉重，压得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有些艰涩，“……真的，一定要带他走？即便日后要东躲西藏，永无宁日？”

　　牵星动问道：“谢千山，你对我的决定有意见？”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谢千山头皮发麻，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想要跪在她面前求饶。但幸好他生生克制住了，介之舟还在看着，他不能让自己颜面扫地。

　　“……对不起。”他低下头说，“我只是在担心你。”

　　这人态度转变之快，让介之舟惊疑不定地看看他，又看看牵星动：“他这是……”

　　牵星动上前，动作轻柔地扶起谢千山，笑着道：“这位谢统领良心发现，决定与我们一起逃走，路上也好多个照应，对不对？”

　　谢千山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声音：“对。”

　　介之舟这时倒是很有警惕心：“可这个人毕竟是……是有任务在身，万一他骗我们怎么办？”

　　牵星动抬了抬下巴，看向不远处树林中的两道身影，谢千山察觉了她的动作，闭上眼，像是彻底认命了。

　　“我不会。”他说，“我的母亲和妹妹都在这里。”

　　介之舟说：“但是你既然被派到此处监视我，在京都一定还有把柄。”

　　谢千山猛地抬起头来打断他的话：“你有完没完？要说反悔，分明是你的嫌疑更大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被赶出京都！”

　　介之舟的神色紧张起来，语无伦次道：“不是，我、我离开京都是因为……”

　　“好了。”牵星动说，“有什么事之后再吵。谢千山，去带上你的人，随我走。”

　　谢千山低低应了一句“是”，随即转身朝那边不住张望的母亲和妹妹走去。介之舟看着他的背影，晃了晃牵星动的手，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个人也许别有用心，我们真的可以信他吗？”

　　“没关系，有我在。”牵星动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三清观观主和马员外都奈何不了我，他一个小小的护卫能翻出什么天来？”

　　介之舟抿了抿唇，似乎依然心中不安，但还是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道：“……我信你。”

　　也不知谢千山与母女二人交待了什么，那少年背着腿脚不便的母亲，一路上只是不远不近地跟随在牵星动身后，一句话也不曾问过。

　　一味赶路也没什么意思，牵星动见那少年的眼神时不时在自己身上好奇地停留一阵，索性放慢脚步，待她走到自己身边，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被吓得一哆嗦，立即求助地看向她哥。谢千山不动声色地挡在妹妹身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低声下气的乞求:“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放过她吧。”

　　“我只是在问她的名字而已。”牵星动神情无辜，“我一个瞎子，能对她做什么？”

　　“你……”

　　谢千山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少年出声打断:“哥，没关系。”

　　她看向牵星动，说:“我叫谢万水，嫂嫂。”

　　此话一出，谢千山与介之舟猛地瞪大双眼，连牵星动都没忍住，差点绊了一个趔趄。

　　很快，她反应过来，失笑道:“嫂嫂？谢千山到底与你说了什么？”

　　谢千山憋得满脸通红:“万水，你、你胡说什么……我分明告诉你……”

　　“我哥说他已经委身于你——”

　　她话没说完，被谢千山一把捂住了嘴，呵斥道:“谢万水，说了让你多读书！‘委身于人’不是你想的那个……那个意思！”

　　介之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的确。臣侍君、仆侍主，都可以称为‘委身于人’。”

　　谢万水有点尴尬:“啊，这样吗？抱歉抱歉，嫂……不是，姐姐，我误会了！”

　　伏在她背上的谢婆婆也乐呵呵地笑:“这丫头总是乱说话，姑娘你别介意。”

　　谢千山咬牙切齿道:“她不介意我介意！谢万水，等到安顿下来，我非要把你按进学堂从早读书读到晚！”

　　“何必去学堂，多此一举。”牵星动道，“我们介之舟不就是个现成的教书先生吗？万水若想读书，尽管来——”

　　她顿了顿，脸不红心不跳地开玩笑:“——来嫂嫂这里。”

　　“牵星动！”谢千山瞪她。

　　牵星动大笑起来，拽着介之舟走开。介之舟像有话想说，闷闷不乐地走了许久，才问:“……我们要到哪儿去？”

　　“离开苍山，往西去并州雁门郡。”牵星动说，“雁门郡与幽州为邻，就算有追兵也不会轻易踏足边境。”

　　“那他……”介之舟回头看了谢千山一眼，“也要与我们一起去雁门郡吗？”

　　牵星动问:“你很讨厌他？”

　　介之舟垂下眼，很想要诚实地点点头，又怕牵星动对他也说出那句“你对我的决定有意见”，那样就太难看了。

　　最后，他只能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些担心。”

　　他以为以牵星动的脾气，自己这样犹犹豫豫纠缠不休早就该惹她心烦了。可牵星动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你真可爱。”她说。

　　介之舟的耳朵忽然腾地一烫:“我……”

　　“你若不喜欢他，就把他当个杂役，随意使唤。”牵星动凑到介之舟耳边，低声说，“到了雁门郡安顿下来，想将他赶走或是杀了，都随你。”

　　“杀了？！”介之舟吓了一跳，双目圆睁，“没没没没这个必要吧！我只是怕他泄露我们的行踪。”

　　“那就更不必担心了，只要死人才不会泄密。”她笑了笑，提高声音让后面的三人也能听到，“你不见了，恐怕燕子村的人很快就会发觉。我们几个老弱病残跑不过那些人，所以今夜我们不能下山。”

　　谢万水问:“那我们该去何处？姐姐你说，我们都听你的。”

　　谢千山杵她一胳膊，将声音压得极低:“我和你说过，不要与她搭话！”

　　牵星动恍若未闻，说道:“今夜，我们去猛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