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孔雀 狗屎之中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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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玉】
嗡。
嗡。
嗡。
老旧的翻盖手机在工位上震动，旁边的女工看见之后大喊着它的主人。
“小红！你女儿来电话了，估计又是来找你要钱的”
洗手间里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
然后一名相当年轻的黑发女人甩着手上的水从里面跑出来。
她趁铃声的最后一震连忙接起。
“是圆圆吗？最近学习上怎么样呀……啊，又要钱啊……”
女人的面容还带着年轻人的活力，未施粉黛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皱纹，只是听到女儿的要求后，为难的表情硬生生让额头挤出几层褶皱。
“……嗯……书本费……妈妈知道了，我尽快就汇过去，好，最近学习上有没有什么……”
女人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自顾自挂断了。
旁边的女工都有点看不下去。
“小红，你女儿也到这个岁数了，叛逆期，你不能她要钱你就给她啊，谁知道她会用来……”
“圆圆不可能……不好意思……谢谢你王姐”
女人的声音有些着急，后来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才放缓。
自讨了个没趣，女工默默闭嘴，继续手里的活。
李红折眉目忧愁，倒是一时间也顾不上去维系本就不多的同事关系。
15岁，中学还没念完，她就怀了孕，男人跑了，只靠她自己把孩子拉扯大。
前几年有义务教育的政策，学杂费她打工也能挣上。
可这高中……
李红折咬咬牙。
说什么她都不能让自己女儿走自己的老路。
晚上八点，李红折换下白色连衣的工服。
露出里面略带幼稚的牛仔背带裤。
抓起兜里系着大脑袋青蛙挂饰的电动车钥匙，李红折就要去赶下一个兼职。
刚推开更衣室的门。
就撞上了一个顶着油腻肚子，在女更衣室门前探头探脑的胖子。
“……主任”
李红折缩紧脑袋，手里紧握挂包的带子，小心地从男人旁边走过。
主任只是撇了一眼她干瘪的胸部，就无视她继续在更衣室门口徘徊。
李红折才松了口气，去厂房后门骑上电动车往市里赶。
淅淅沥沥的小雨洒落街头。
那些衣妆精致的女人都纷纷往挡雨的地方站，唯独李红折骑着电动车，无所畏惧地迎着雨飞快前进。
顶着满头满脸的雨滴，李红折才在9点的班开始前赶到。
孔雀足浴城的霓虹招牌简直亮的不可思议，李红折在灯光下甩了甩自己满头的雨滴，推开玻璃门。
‘欢迎光临’
机械音响过，前台坐着的女孩应声看向门口。
“小红姐，你差点就晚了”
嘴碎的小姐妹把桌上的瓜子皮用手扫到地下，然后给她腾地。
“全勤奖可是有200块钱，200啊”
比李红折还低一头的女孩话音不断，还一边嗑着手心里盛的瓜子。
李红折目送穿上透明雨衣回家的女孩，然后坐在了前台的位置上。
刚才那个女孩看的时尚杂志还摊在桌上，李红折好奇地瞅了眼。
巴黎世家。
现在的女孩子都看这些东西吗。
里面花花绿绿，奇形怪状的东西立马吸引了李红折的视线，连经理的出现都没注意。
“小红？”
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李红折才反应过来。
她连忙合上杂志，吞吞吐吐地解释。
“不是，不是，我没有在……”
经理却好脾气的笑笑。
经理看起来有四五十岁，身材却是保持的不错，虽然不高，但是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也算文质彬彬。
……除了脑袋上没有多少毛。
他递上一杯热腾腾的白水。
“外面下雨了，喝点热的，别着凉了”
“……嗯”
李红折红着脸，乖乖接过来。
双手握着暖乎乎的水瓶，她偷偷看着经理走开的背影。
她也知道经理的心思。
再等等，等女儿高中毕业，考上大学了再说。
‘欢迎光临’
李红折收敛心思，连忙为客人登记。
【二、流水】
这样干到凌晨三点，李红折才能回宿舍。
意外的，一舍的舍友还没睡。
劣质的染发剂让她的金发黯淡毛糙，浓烈的眼影和唇妆俗气又廉价。
“哎呦，大哥真是阔气，么么哒，人家最喜欢你了啦”
李红折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边，唯恐打扰了人家的业务。
旁边的女人娇笑着，对着视频对面的男人用力挤着自己的胸脯。
结束之后，天光已经微熹。
“……下次再见喽哥哥，记得给人家买一直想要的包包哦mua”
屏幕黑暗。
映出女人疲惫麻木的双眼。
她歉意地看向旁边仅仅睡了一小会就要起来赶早班的李红折。
“对不起啊红姐，今天实在是推脱不掉了”
李红折梳着自己的头发，温和地应和。
“没关系的”
花枝招展的女人卸下妆容，露出那寡淡疲惫的真实样子。
她轻瞄着李红折的背影，然后弯下腰翻找着自己的抽屉。
“给，红姐，算是我的赔礼”
一串闪亮亮的银色项链被放在李红折的手里。
李红折受宠若惊地看着女人。
“这，这么贵重的东西”
女人连忙摆手。
“没关系，红姐你尽管拿去吧，我还有很多这样的”
出了宿舍门。
李红折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她端详着手里的项链。
“爸，爸len……”
上面刻着一串英文字母颇为眼熟。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踏进工厂，里面喧哗的吵架声就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个泼辣的女人指着大腹便便的工厂主任的鼻子骂。
“你个砍脑壳的，敢偷看老子换衣服，信不信你老子给你一耳光”
主任的面上青红一片，恼羞成怒，推搡着大叫的女工。
“丑婊子，看你一眼又不会少块肉，不想干了就给我滚出去”
女人一不小心被推了个踉跄，当即就把工装脱了，恶狠狠地踩在脚下。
“嚯，不干就不干，你真当这里是什么好地方，姐妹们，走，我们一起谋出路去”
女人越说越激动，起伏不定的胸脯让主任看直了眼。
她振臂高呼，可厂里的工人没有一个敢和她对视，甚至还有人小声劝她。
“算了嘛，算了”
“消消气消消气”
见没人响应，女人心里的火更是焦灼。
“你，你们，好，好好好”
女人气急败坏地独自闯了出去，而其他工人只是面面相觑，没过一会就又回到工位上干活。
主任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满不在乎地踢了踢地上被遗弃的工装，指着李红折说到。
“你，过来把垃圾清理了”
随后背着手，潇洒地走开。
下班时间，厂长把大家留下来，意外的开了场大会。
大意是说大家最近工作很辛苦，所以给大家发放福利补贴。
领着到手的500块红包，李红折感觉像做梦一样。
路过上午那个离职女工的工位。
那里已经有新人接替了。
【三、莲花】
“小红姐来啦”
一如既往，洗浴城的小姐妹在前台嗑着瓜子追剧。
还没到换班点，索性李红折就和她坐在了一起。
看着那边的时尚杂志，李红折想起来了什么，她把兜里那条项链拿给小姐妹看。
“欸，妹妹，你帮着看看，这是不是就是那什么……”
女孩从电视剧移开视线，看着那条项链爆了粗口。
“我草，巴黎世家”
女孩自说自话地把项链拿了过去，艳羡地看着。
“哎呦我去，红姐真人不露相啊”
李红折还是第一次被这样夸，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解释。
“朋友送的，朋友送的”
女孩一脸暧昧。
“是吗，什么朋友这么舍得啊，这得大几千呢，啧啧啧，以后得叫红嫂喽”
“什么？！”
李红折被惊到了，忘记了反驳，只是下意识抢回来项链护在怀里。
“怎么这么贵啊”
她无法想象有人会花几千块钱去买这东西。
女孩也不在意，把电视剧暂停，给李红折讲了半天巴黎世家多么多么好。
连换班点到了都不知道。
等她讲完，才发现经理不知道在旁边站了多久了。
女孩讪笑着。
“啊哈哈，经理好”
李红折还沉浸在项链的价格里，没顾上和经理打招呼。
等女孩麻溜下班，李红折才和经理打招呼。
不知为何，经理今天的笑容似乎有点勉强。
除了一杯例行的温开水。
经理还把手腕上的手串摘了下来。
上面木雕的形状是一个精巧的莲花。
“红折，这个，你拿去吧”
李红折拒绝。
“经理，您平常都那么照顾我了，我哪还能拿您的东西，再说这不是您从寺里亲自求来的吗”
经理好脾气的笑笑，眼睛里还带着微的祈求。
“害，没什么贵重的，你就收下吧，我没什么本事……祝你平安幸福就好”
不由分说的，经理把手串套在了李红折的手上。
李红折感受着木手串上余留的体温，才反应过来。
“经理，项链是我舍友送的”
李红折连忙补充。
“女的”
【四、彗星】
李红折数着存折里的钱。
明明再数也不会多，但她就是不放心。
加上前不久发的补贴。
上次女儿找她要的钱总算够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钱汇了过去
看着上面转账成功才松了口气。
她握着电话，看了看表。
还在上课。
等孩子下课了再问吧。
解决了心头一桩心事，李红折心情颇好的在街上闲逛。
和以往不同的，那条银白色的，印着Balenciaga 的项链在她脖子上安静垂着。
连腰板都直了许多，李红折走进了一家自己平常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火锅店。
大手一挥要了个50块钱的套餐。
再加一盘羊肉卷。
热气腾腾的水雾里，李红折想着以后女儿出息了，自己会过上什么样的好日子。
能天天吃火锅那种。
这样想着，手机震动。
李红折连忙接起。
“喂，圆圆，妈妈给你汇……什么，你别哭，慢慢说……”
对面女孩的声音带着泣声，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
说出的话却让李红折如坠冰窟。
“你说，什么孩子？”
李红折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连火锅里的水烤干了都没注意到。
还是服务员先看见。
“女士，需要加水吗”
电话挂断许久，李红折也没回过神来，握着翻盖手机意识恍惚。
不是要学费吗。
怎么什么就要打胎了。
她做了什么，圆圆……
“女士？”
服务员的声音像在遥远的虚空。
李红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眶。
干干的一片。
“加，加多点”
“好的”
重新沸腾起来的火锅也仍然泛着股糊味，但是李红折已经不在乎了。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宿舍。
学校老师的电话打了过来。
要她尽快来学校一趟。
关于退学的事。
李红折呆愣着，连舍友叫她都听不见。
【五、西游记】
“怎么都这么贵啊”
李红折脸色憔悴，借舍友的智能手机翻看着软件上的票价。
舍友也劝慰。
“这没办法，你着急，买最近的票就是这个价钱”
“这个怎么样，硬座，48小时”
李红折看也没看。
“不行，老师叫我明天就得到”
“那就只能坐飞机了嘛”
“飞机……”
李红折看着那四位数，眼神犹豫。
舍友却是开导她。
“钱没了咱还能再挣，咱闺女上学可是大事，你早点过去，说说好话，事没准就这么过去了”
李红折听在耳朵里，心一狠。
“行”
……
拿着舍友赞助的200块，李红折来到工厂请假。
“您看能不能给我先把这个半个月的工钱结一下”
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李红折讨好地看着对面的胖主任。
“这个，请假好说，有的是人来替你，但是这个钱嘛”
胖男人脸色暧昧，对李红折勾了勾手指，叫她过来。
李红折脸色苍白，却还是不得不走了过去。
“啧”
他一脸嫌弃地收回了手。
“行了行了，给你500，走人吧”
李红折艰难地挤出笑脸。
“谢谢主任”
数着手头的钱，李红折低头看到了那串项链。
她精神一震，连忙骑上电动车向首饰店驶去。
紧张地踏进琳琅满目的首饰店里，李红折四处张望。
“欢迎光临，需要点什么”
一个叼着牙签的女人漫不经心地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李红折定睛一看。
这不是之前那个在工厂大闹的女人吗。
女人不认识李红折，公事公办地检查着她递来的项链。
而后一声嗤笑。
“姐，分了吧，这什么，坑坑洼洼的，一看就是铁链子镀了层银漆，这能卖10块钱吗这”
李红折表情呆愣，嘴突然笨了起来。
“可，这是那个……巴黎世家的”
女人眼含怜悯，把项链塞回她手里。
“巴黎世家的是吧，我们这里不收哈，我们这里是金店，出门直走，那里收”
李红折走出门，看着对面的店铺，只觉得那里遥远极了。
是自己走多远也到不了。
金店旁边有家黄焖鸡米饭，李红折走了进去。
米饭两块钱一份。
不要黄焖鸡也够吃饱了。
【六、孔雀】
孔雀足浴店。
五颜六色的招牌确实够孔雀的。
今天小妹不在，李红折来的时候，难得没有乱七八糟的干果残骸。
李红折紧张地对着镜子，补着嘴唇的口红，抿了抿，试图让它更艳一点。
她紧张地等待着每晚例行的送水环节。
可实在没等到。
回想着上次看，软件里仅剩一张机票的红色提醒，李红折做好心理准备，整了整自己身上从舍友那边借来的衣服，然后去上楼找经理。
她脖子上那串巴黎世家项链已经不在了。
手腕上却是套着莲花手串。
她走过楼梯，来到拐角，正要去经理办公室。
“喂”
是经理的声音。
隔着墙，经理在楼道口打电话。
下意识的，李红折立马站住，往阴影里靠了靠。
“我知道，我知道，很重要……可是孩子的学校不是已经定了吗，怎么又要换”
孩子？
他有孩子？
“那所就挺好的……好吧好吧，我听你的，咱爸的意思我当然得办了”
经理的脸上带着讨好，即使只是对着电话也不敢冒出一点意见，语气带着卑微。
“媳妇，你放心，我下班就回去，你先睡，先睡吧”
挂了电话，经理掏出怀里温热的水瓶。
走下楼。
本该在前台的李红折却是不见人影。
座位上只留下了一串莲花手串。
【七、静止】
哗啦啦的大雨自天空倾倒。
李红折奔跑在雨水中，好像感觉不到任何凉意。
脸上的妆容被雨水浸的花了一片，过路人看到都会被吓一跳。
紧身的衣服不合适她，走了没几步她就跌在了水洼里。
缩紧肩膀，李红折脑子里一片空白。
说，哭能释放压力。
李红折摸了摸脸颊。
湿哒哒的，还糊了一手五颜六色的粉。
“噗”
她笑出了声。
路过的一辆摩托车停下，熟悉的声音叫李红折的名字。
“小红姐？”
李红折抬头。
逃了今晚班的足浴城小妹正搂着摩托车上男孩的腰，奇怪地看着她。
头盔的目镜不知道哪去了，雨水透过眼睛的位置打湿了小妹的头发，服服帖帖地粘在脸颊，不施粉黛的脸上清纯可爱。
让李红折一时间有些恍惚。
“小红姐要去哪啊，我让我男朋友送你”
小妹调皮地拍了拍前面男孩的头盔。
男孩只穿着一件宽背心，早就被雨水湿透了，戴着同款破头盔的男孩闻声回头，朝着李红折露出一个同样的笑。
“搭个顺风车不，姐”
李红折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默默点了点头。
“去哪啊”
李红折坐在最后，搭着小妹的肩。
“……火车站”
淌过数条街，摩托车一骑绝尘到了火车站门口。
即使是雨天，也是人来人往的。
“要一张票”
李红折买了那趟48小时的火车。
绿色铁皮的火车里灯光昏黄，李红折拖着湿透了的身子走进去。
打开翻盖手机。
已经没电了。
她失神地看着旁边的车玻璃。
隔壁的对角坐着的是一个年轻妈妈。
怀里抱着个小男孩。
小孩子问题很多，一遍遍问着开车了吗开车了吗。
“妈妈，妈妈，我们开车了吗”
又一次。
他的妈妈脾气很好。
“没有哦宝贝”
“那为什么窗外在动”
“这个嘛……”
李红折望去。
那边的火车发车了，所以造成了她们这辆车也在动的错觉。
那个妈妈被难住了，想不出来答案。
苦恼的样子被李红折看在眼里。
她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孔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