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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深宅暗潮生,软鸢怯避风波 陵褚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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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褚寒独坐书房良久,案上烛火燃得安静,跳跃的火光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映得半明半暗,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挥之不去,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缘由排解。他素来心性沉稳,极少会因一个后宫女子乱了心神,可黎鸢前后截然不同的模样,像一根细若游丝的线,轻轻缠在他心尖上,扯不断,理还乱。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将所有纷乱思绪强行压下,再度提笔批阅奏折,笔下力道却比平日重了几分,宣纸上的字迹凌厉逼人,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他告诫自己,不过是一个安分了些许的侍妾,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为此分心,左右她安分守己,不惹事端,便随她去便是。
可道理归道理,心绪却不受控制。方才暗卫的描述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怯生生的眉眼,软乎乎的神态,安静乖巧得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全然没有半分昔日的骄纵聒噪。这般巨大的反差,让他这个见惯了后宫争宠、朝臣逢迎的太子,竟生出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好奇。他甚至忍不住想,那个缩在丞相府偏僻小院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的小姑娘,到底是真的收了心性,还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窗外夜色渐浓,晚风穿过窗缝,带来一丝微凉。陵褚寒放下朱笔,抬眸望向丞相府的方向,墨色的眸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有疏离,有探究,有几分残存的厌烦,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在意。他沉默片刻,终是抬手召来暗处的影卫,声音低沉冷冽,又添了几分细微的叮嘱:“盯紧她,若她在丞相府受了委屈,或是有人刻意刁难,不必通报,直接出手护住,莫让她受了惊吓。”
影卫躬身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陵褚寒望着空无一人的暗处,眉峰微蹙,心底那点闷意更甚。他何时竟会在意一个女子是否受委屈、是否受惊吓,这般行径,实在不像他。可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只要一想到那个软懦胆小的小姑娘,在深宅之中被人欺负、红着眼眶怯生生落泪的模样,他便觉得心头莫名发紧,连带着周身的气压,都低沉了几分。
与此同时,丞相府偏僻小院,一片静谧。
黎鸢和衣躺在床榻上,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后寻求安全感的小奶猫。她睁着圆圆的杏眼,望着漆黑的屋顶,丝毫没有睡意,小眉头轻轻皱着,心底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怯意。白日里院墙外的暗卫,夜色中一闪而逝的清冷仙气,还有东宫那位太子殿下捉摸不透的态度,都让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觉得前路茫茫,满心不安。
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世撑腰,没有亲人庇护,在东宫是不起眼的侍妾,在丞相府是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头顶还悬着一位厌弃她百年的上仙,随便哪一方,都能轻易将她碾得粉碎。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软着性子、低着头、安安静静待着,不惹任何人不快,不撞进任何是非里,只求能安安稳稳活下去。
青禾躺在外间的小榻上,早已沉沉睡去,细微的呼吸声传来,让这寂静的夜晚多了一丝暖意。黎鸢悄悄侧过身,小手攥着柔软的被褥,小嘴巴轻轻抿着,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明日一定要更加乖巧,更加低调,绝对不能露出半分破绽,绝对不能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她不知道,一场针对她的刁难,早已在她熟睡之时,悄然酝酿。
丞相府旁支的黎表姐,素来与原主不合,原主往日骄纵,没少与她起争执,她心中积怨已久。如今见黎鸢失了往日的气焰,闭门不出,看似落魄无依,便动了拿捏她的心思,还暗中将黎鸢“与东宫牵扯不清、闭门形迹可疑”的话,添油加醋说给了府中掌事的老夫人听,污蔑黎鸢心思不纯,暗中勾结东宫,意图给丞相府惹来祸端。
老夫人本就对黎鸢这个寄居的表姑娘没什么好感,听了这番话,心中更是不悦,当即应允,明日一早,便让黎表姐带着下人,去小院“训诫”黎鸢,让她懂规矩、知进退,莫要再做出连累府中之事。
一夜无眠,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黎鸢便轻轻起了身。
她素来浅眠,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如今心中有事,更是醒得极早。她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生怕吵醒外间的青禾,小小的脚步放得极轻,像一片柔软的云朵。清晨的空气微凉,她裹紧了身上素净的薄衫,小脸白白软软,睫毛轻轻颤动,安安静静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小的窗缝,望着院外朦胧的天色。
院内的花草沾着晨露,清新又安静,这般平和的景象,让她紧绷了一夜的心,稍稍放松了些许。她抬手轻轻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小鼻子轻轻吸了吸,打算今日依旧在屋内刺绣看书,一步都不踏出小院,安安稳稳熬过这一天。
青禾也醒了过来,快步走进屋内,见黎鸢已经起身,连忙上前温声伺候:“姑娘醒啦,我去打热水给您洗漱,今日做了您爱吃的莲子粥,软糯香甜,您多吃一点。”
黎鸢抬起小脸,冲着青禾软软一笑,声音轻得像羽毛:“辛苦你啦,不用着急,慢慢来就好。”她的笑容清甜又乖巧,眉眼弯弯,没有半分架子,看得青禾心里暖暖的,越发尽心伺候。
可这份平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院门外便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尖利的呵斥声,还有下人簇拥的动静,打破了小院清晨的安宁,直直朝着院内而来。
黎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圆圆的杏眼里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小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住了青禾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她最怕的就是这种喧闹的场面,最怕有人找上门来,最怕与人争执冲突,她这般软懦的性子,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姑娘,是、是黎表姐她们……”青禾也慌了神,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她素来针对姑娘,今日这般阵仗,定然是来刁难姑娘的!”
黎鸢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小脸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哆嗦,却不敢哭,也不敢闹,只是怯生生地往屋内退去,想找个角落藏起来。她不想吵架,不想辩解,不想面对那些刻薄的话语,只想躲起来,装作自己不存在。
可对方根本不给她躲避的机会。
“砰”的一声,小院的木门被人直接推开,黎表姐身着华丽的衣裙,带着四五个下人,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目光凌厉地扫过院内,最后落在屋内那个缩在门边、怯生生的娇小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从东宫回来的黎表姑娘,怎么,闭门不出这么多日,是在屋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还是不敢出来见人?”黎表姐的声音尖利又刻薄,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黎鸢心上。
黎鸢紧紧咬着下唇,小脑袋垂得低低的,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慌乱与委屈,小手死死攥着衣袖,身子轻轻发抖,却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一味地退让、闪躲。她知道,辩解只会引来更刻薄的嘲讽,反抗只会落得更难堪的下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忍,就是软着性子受着。
“怎么不说话?”黎表姐步步紧逼,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老夫人说了,你心思不正,暗中勾结东宫,意图祸害丞相府,今日我便替老夫人教训你,让你知道,在这府里,不是你能肆意妄为的地方!”
说着,黎表姐便扬手,想要朝着黎鸢苍白的小脸打下去。
黎鸢吓得闭上双眼,小身子猛地一颤,缩着脖子往一旁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掉下来,模样可怜又软萌,让人看了心生怜惜。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一道无形的力道突然袭来,黎表姐的手腕被猛地弹开,力道不大,却让她瞬间疼得惊呼出声,扬在半空的手再也落不下去。她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却看不到半个人影,只觉得周身莫名发凉,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护着黎鸢。
黎鸢缓缓睁开眼,一脸茫然,圆圆的杏眼里噙着泪花,湿漉漉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没有挨打,心底的惧怕稍稍散去了几分,却依旧怯生生地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
黎表姐又惊又怒,却又莫名心生畏惧,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让她不敢再放肆。她恨恨地瞪了黎鸢一眼,丢下几句刻薄的狠话,便带着下人,气急败坏地离开了小院。
直到院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黎鸢才软软地瘫坐在凳子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声啜泣着,委屈又害怕。
青禾连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
黎鸢抹着眼泪,小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哭腔:“我、我没有勾结东宫……我只想安安静静待着……”她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想苟活,却还是被人刁难,被人欺负,心底又委屈又害怕,却无处诉说。
她不知道,暗处护着她的,正是东宫陵褚寒派来的影卫。
更不知道,此刻街巷尽头,一道素色身影静静伫立,清冷的目光透过院墙,落在那个缩在凳上小声哭泣、软萌可怜的小姑娘身上,向来无波无澜的仙心,竟再次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那深入骨髓的厌弃之中,竟莫名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解的、淡淡的不忍。
而小院之内,哭了许久的黎鸢渐渐平复了情绪,她擦干净眼泪,小手轻轻抚着自己的胸口,抬眸望向院外,眼底除了委屈,更添了一丝深深的不安。
今日有人上门刁难,明日便会有更多是非找上门来,她缩在这小院里,终究还是躲不过深宅里的明枪暗箭。
她更没有察觉,自己身上那缕属于灵雀的微弱气息,在方才受惊落泪之时,悄然散出了一丝,顺着微风飘出院墙,直直落入了不远处那道清冷身影的感知之中,也让暗处的影卫,察觉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异样。
一场关乎她身份隐秘、牵扯三线的危机,正随着这一丝气息,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