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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冬寒 那小殿下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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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一转眼就到了冬季。沂王府庭院里的柿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宛如干枯的手指,于灰蒙蒙的天色中勾勒出几分萧索之意。
西内的这片角落本就阴冷潮湿,入了冬更是寒气刺骨。内府拨来的炭火总是不够数,便是勉强够数,也大多是些劣质的碎炭,烧起来烟大呛人。
送来的棉衣也是一言难尽,布料是粗麻所制,糙如砂纸,里头絮的棉花东一团西一簇,似是随手塞进去的一般。针脚亦是粗疏,轻轻一扯便开了线,露出里头泛黄的旧絮来。
棉被更是糟糕,棉絮板结发硬,盖在身上不保暖也就罢了,反而沉甸甸地压人。被子边角甚至还破了几个洞,依稀能看见里面发黄的棉线,凑近时还能闻到一股霉味。
面对这些破烂物件,万贞儿只觉胸中怒气翻涌,却又无可奈何。
为了不让朱见深挨冻受罪,她只得将送来的粗劣棉衣连同自己的几件旧衣拆了,从里头拣出稍好一些的布料与棉絮,比着尺寸,重新给他缝了一件棉衣。
至于棉被,只能趁天气好时抱到院内暴晒祛霉。
不得不说,今年的冬天是真冷啊,冷得屋檐下悬着的冰棱子足有半尺长,冷得井台边的水桶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冷得每一丝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一日,万贞儿呵着冻得通红的手,将最后一捧碎炭小心倾入了炭盆中。火苗挣扎着跳了几下,最终还是化作了一缕青烟。
还好入冬前托沈知逸买了几个汤婆子,只是单靠它,根本无法抵御这刺骨的严寒。
六岁的朱见深坐在窗边榻上玩耍,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两手上亦长满了冻疮,又痒又疼,让他忍不住用手去抓挠。结果越挠越痒,越痒越想去挠,挠着挠着,开始委屈地哼唧起来。
万贞儿见状,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陶瓷香盒,这是她托沈知逸从外面买回来的冻疮膏。膏体已所剩无几,她用指尖刮出些许后,一点一点均匀地涂抹在朱见深红肿的手指上。
她虽涂得很轻很慢,可碰到破皮处还是难免会刺痛。朱见深咬着下唇,眼眶红红的,愣是没掉一滴眼泪。
万贞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着穿过破旧的窗纸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好似鬼哭一般,听得人毛骨悚然。
朱见深躺在床上,裹着那床板结的棉被,蜷缩成一团睡着了。
万贞儿坐在外间榻上,就着油灯昏黄的光低头做绣活。手中的针线在布料间灵活穿梭,每一针每一线都诉说着生活的艰辛。
冬夜漫漫,无边的寒意侵袭着每一寸肌肤,她呵了呵有些冻僵的指尖,紧了紧身上那件薄得可怜的旧棉衣后,便又埋头绣了起来。
这时,正在里间睡觉的朱见深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万贞儿以为他又做噩梦了,忙丢下针线冲到床前。
只见朱见深瑟缩在床角,声音带着哭腔:“老鼠,有老鼠……”
万贞儿在床上找了一圈,并未发现老鼠的踪影,看样子已经跑掉了。
朱见深蜷成一团,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显然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万贞儿抬手替他擦了擦眼泪,温声道:“殿下莫怕,老鼠已经跑了,不会再来了。”
朱见深重新躺回被窝,睁着一双泪眼,怯生生地问:“它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万贞儿道:“不会,殿下安心睡吧。”
朱见深抿着嘴,半信半疑地闭上了眼睛。
万贞儿替他掖好被角,正要起身离开,袖子却被一只小手从身后拽住了。
“我害怕……”朱见深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声音里带着祈求,“你陪我睡好不好?”
万贞儿心下一软,坐回床上:“好,那奴婢等殿下睡着了再走。”
朱见深却摇头:“你也睡床上。”
万贞儿微微一愣,说道:“奴婢怎能和主子睡一床,这样不合规矩。”
许是方才被那老鼠吓得不轻,朱见深突然执拗起来,死活不肯一个人睡。他见万贞儿不答应,小嘴一扁,又开始哭了起来。
万贞儿见他哭得实在可怜,只得将被褥搬进里间,在床边地上挨着脚榻铺开。
朱见深见状,这才罢休,小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没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万贞儿熄了油灯,掀开被子躺下。被褥单薄,寒气从砖缝里丝丝渗入,冷得她辗转许久才有些睡意。
黑夜渐隐,晨曦微露,万贞儿悠悠转醒,只觉左臂酸麻得厉害,似有万千蚂蚁在啃噬一般。欲抬手舒缓一下,却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动弹不得。
低头一看,只见朱见深枕在她臂上睡得正酣。小脸粉嫩,长睫轻颤,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想必正做着什么美梦哩。
万贞儿屏住呼吸,一点点抽出手臂,生怕惊扰了这小家伙的美梦。待手臂完全抽出后,酥麻之意轰然散开,从指尖到肘弯,密密麻麻的刺痒开始顺着筋脉往上爬。
她轻轻握拳,又缓缓松开,如此几回,那股不适才渐渐褪去。
随后,她起身将朱见深抱至床上,盖好被子,掖好被角,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泛起一阵怜惜。小小年纪便经历了如此多的变故,当真是可怜。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万贞儿一直在床边打地铺。而朱见深总会趁她睡着的时候,悄悄爬下床钻进她的被窝里,依偎在她怀里一觉睡到大天亮。
万贞儿怕他总睡地上会着凉,只得上床陪他一起睡。
小家伙为此高兴得不行,晚上窝在她怀里时,眼睛亮得像星星,直说被窝比先前暖和多了,又说:“等我长大了,一定让你用最好的炭,盖最厚的被子,住最暖和的宫殿。”
万贞儿笑着揉揉他的脑袋:“那小殿下可要快些长大才是。”
朱见深点点头:“嗯。严嬷嬷说了,小孩子睡得越多,长得越快。”
万贞儿笑道:“严嬷嬷说得对。”说罢一面低声哼唱起幼时母亲常唱的歌谣,一面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怀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只是个卑微的宫女,能给的有限,但至少在这漫漫寒夜里,她能用自己的怀抱,为这个瘦弱的小可怜虫驱散些许寒冷。
过了腊月,冰雪开始消融,屋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化作水珠,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①
寒尽春来,万物复苏,大地褪去银装,换上一袭新绿。此时的风不再如之前那么刺骨,偶尔有阳光的日子里,还能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在万贞儿的悉心照料下,朱见深手上的冻疮逐渐好转,只余下些淡淡的红印子。
春和景明,昼闲无事。这天午后,朱见深与小宝追着一只蝴蝶,在庭院里欢快地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如铃。
德安殿廊下,万贞儿一袭灰蓝色交领长袄,正倚在檐柱上同严嬷嬷闲话。
少焉,朱见深忽跑至她面前,踮起脚尖,一脸神秘兮兮地说道:“闭上眼睛。”
万贞儿俯身问:“怎么了?”
“快嘛,闭上眼睛。”朱见深催促道。
万贞儿宠溺一笑,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朱见深又道:“把手伸出来。”
万贞儿依言照做。
片刻后,朱见深道:“可以睁开了。”
万贞儿睁开双眼,只见掌心卧着一株淡紫色的小花。
“送给你的。”朱见深稚声稚气地说,“严嬷嬷说,春天了,女子头上要戴花才好看。”
万贞儿看着他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忽觉所有的辛酸和疲惫,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值得。
见她久久不语,朱见深有些沮丧地问:“你不喜欢吗?”
万贞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眼中满是宠溺:“多谢小殿下赐花,奴婢很喜欢。”说着将花插在了发髻上,问道,“好看吗?”
朱见深瞬时笑了开来:“好看,以后我天天给你摘。”
万贞儿笑道:“那就有劳小殿下了。”
一旁的严嬷嬷笑道:“小殿下眼光真好,可否也赏老奴一朵戴戴?”
朱见深道:“好呀好呀。”说完高高兴兴地跑去摘花了。
不管未来还有多少严寒与风霜等着他们,至少此刻,阳光正好,春意正浓,眼前的孩子正一日日地长大。
南归的燕子掠过屋檐,声声呢喃,清越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