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夷三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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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驾到——”
众人方才落座不足半盏茶的工夫，一道尖利的唱名声便划破殿内喧嚣，直穿穹顶。
满殿文武霎时如潮水般伏地叩拜，穆姜南敛身跪于坐席后侧，额头堪堪抵上冰凉的金砖。
“众卿平身。”
盛武帝一步步踱至御座前，不怒自威道：“又至新春，去岁北疆狼烟荡平，边陲靖安，江南五谷丰登，仓廪殷实，此皆赖诸卿恪尽职守，尽心辅弼。今日暂搁朝务，朕与众卿共赴宴饮，叙君臣礼数。”
朝臣们尚未起身归座，人群之中的萧鸿渊合十双掌突然道：“贫僧觉尘，参见陛下。”
“皇兄何须生疏。”盛武帝忽地上前稳稳托住他的臂弯。
猝然的亲昵举动毫无征兆落在众人眼底，大殿内响起一片压抑至极的倒抽冷气声。
“多年未见，皇兄风骨愈盛，寒山寺的晨钟暮鼓与清斋素饭倒最是养人。”
“晨钟醒心，暮鼓安神，粗茶淡饭裹腹，于贫僧而言，已是圆满。”萧鸿渊腕间串珠转动，他再度躬身行礼。
“朕犹记皇兄年少时最喜松子糕。”盛武帝回眸扫向身侧内侍，沉声道：“告诉御膳房按早年旧制，做一碟撒满金桂的送来。”
萧鸿渊抬眸，显而易见地怔忪道：“陛下竟还记着此事。”
盛武帝唇角微勾，“那年上元夜宴，皇兄为了一碟松子糕同诸王争执，彼时可是闹得满堂皆知。”
新春宫宴礼制森严，所有膳食皆需提前备办，帝王临时随性的吩咐让殿内泛起细碎的骚动。
几位深谙当年宫闱旧事的老臣，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
不知情的朝臣个个神色惊疑，强压着心头错愕，忍不住打探那僧人的身份。
众人正暗自低语，内侍已捧着描金食盒趋步上前掀开盒盖，一碟玲珑精致的松子糕赫然映入眼帘。
糕体金黄酥软，点点金桂错落点缀，香气清润绵长。
盛武帝亲自接过玉碟，示意近身内侍高化淳转送至他面前，“尝尝看，可还是当年的滋味？”
萧鸿渊抬手接过玉碟，指尖在冰凉的碟沿微顿片刻，敛衽道谢后拈起一小块松子糕品尝。
“滋味如何？”盛武帝眸深似海。
“甜度过甚，贫僧于寺中久食清简斋饭，不甚习惯。”萧鸿渊淡然如初的回禀。
“皇兄素来心口如一，半点未改。”盛武帝朗声一笑，恍然回神，“朕只顾着与皇兄闲话旧事，倒险些失了殿上礼数。诸位卿家，且同朕共饮此杯，祈来年风调雨顺，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百官齐齐执杯山呼贺颂，声震殿宇。
金钟三响，清音绕梁。
乐官执麾幡分立丹墀两侧，十二名红衣内侍手捧鎏金酒壶鱼贯而入，为首尚膳正跪地捧盏，恭请陛下进饮椒柏酒。
盛武帝接过螭龙纹金杯浅啜一口，旋即下令赐下御酒。
三品以上朝臣得赐金杯，余下官员皆授银杯，尊卑礼数分毫不错。
御酒赐毕便是献胙肉之礼。
萧靳文力压太子与诸位皇子，分到了最为鲜嫩的里脊珍馐。
殿内老臣们眼底闪过若有所思的神色，穆姜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荣亲王的圣眷之隆又添了几分认知。
一应礼节行毕，教坊司奏起的《太平乐》骤然转调，音律欢腾间，二十四名童子翻着筋斗鱼跃而入殿心，压轴的五方狮子舞腾挪跳跃，灵动非凡，口中倏然吐出一幅红绸对联，上书——圣寿无疆，山河永固。
盛武帝见此龙颜大悦，传旨赏赐舞狮人一斛明珠。
殿内气氛愈发热烈，宴席过半，君臣酒意渐浓，拘束尽散。
女眷席面的苏若潭素来活泼，她没坐一会儿，便撺掇身旁几位闺阁女子围着离席不远的新科状元，非要其以“年节”为题，当场赋诗一首。
状元郎素来腼腆，被一众姑娘围堵，支支吾吾说不出词句，面颊涨得通红。
远处观望的闺阁女子们皆攥着绢帕掩唇，笑得上身轻颤。
穆姜南并非初次赴宴，但殿中的珍馐佳肴一如既往，远不及家常饭菜合口。
正感叹间，她忽觉袖口被人扯了一下。
萧靳文后倾着身姿，漫不经心地看向她，“不必埋头笔录，今日宫宴只图尽兴。”
萧佑珩凑上前来，“片刻后殿角便会亮起三十六盏琉璃宫灯，灯下垂满泥金谜笺，可比这些案牍文有趣多了。穆小女史不如随本王一起赏灯猜谜如何？”
“皇兄……”萧靳文侧身拦在二人中间，意味深长道：“上月你哄走的那名女子，听说还在景王府中哭闹不休。”
“那是本王的表妹，靳文你怎得随意栽赃？”
“一拨接一拨，皇兄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表妹？”
眼见他被噎得说不出话，萧靳文便转头看向穆姜南，取出一盒香粉递到她面前，“这是皇后娘娘赏的南洋香粉，难得的稀罕物，我特意给你留了一盒。”
殿内耳目众多，穆姜南尤为疏离恭敬地接过，垂首继续整理笔录，“下官身份低微，多谢王爷厚赐。”
“六弟啊……”萧佑珩忽然在旁开口，戏谑道：“你去年送与陈尚书的香粉，害得他连着打了三日喷嚏，至今还心有余悸呢。”
萧靳文微微蹙眉，“陈大人体质忌花，与我所赠的香粉有何干系？”
萧佑珩故作正色，“六弟竟不知穆小女史素来畏花气，闻香便不适吗？怎得如此粗心？”
“你体性忌花，不耐花香？”萧靳文立刻转头。
穆姜南陡然一怔，睁圆了眼眸，满心疑惑地重复道：“我体性忌花，不耐花香？”
“诸位在此聊什么呢，这般热闹？”
正二品武官魏轻衫坐在斜后方席位，他此刻梗着脖颈看向这边，目光扫过几人手中推搡的香囊，下意识揉了揉鼻尖。
“表哥这是又要摆弄那些呛人的香粉了？你怎么总喜欢这些熏人的物件？”
说罢，他直接招手唤来身旁侍酒宫女，“将这包肉干送到荣亲王席后的女史手中。”
宫女吓得瑟瑟发抖，“将军恕罪，宴席间私传食物乃是触犯宫规的大忌，奴婢万万不敢！”
“这可是正宗的陇西牛脯，肉质紧实耐嚼，远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香粉强上百倍。”
“御前私递吃食，按律……”宫女战战兢兢地劝诫。
“按律也该赏！”魏轻衫不由分说地掰下一块塞进嘴里，愤愤咀嚼几句，不耐烦地挥手，“退下！”
“是，多谢将军体恤。”宫女如蒙大赦，连忙退去。
不知不觉子时已至，铜壶滴漏的水珠坠入鎏金承露盘，太极殿内的数百盏宫灯一同亮起，清雅的龙涎香漫出袅袅青烟，氤氲弥散整座大殿。
钦天监监正卢大人双手捧着青铜罗盘缓步出列，苍老却清朗的声音穿透殿内，“吉时已至，请陛下燃长明灯……”
话音方落，各自手捧鎏金九枝灯的尚寝局八名女官应声而入，低眉垂首地列于御阶两侧。
穆姜南跪坐于青玉案前，手中狼毫笔悬于笺纸，视线飘向殿门处身姿纤弱的惹眼女子身上。
柳兮知？她怎会出现在年节宫宴？
一直留意着她动静的萧靳文侧首解惑，“五哥前日醉酒打翻宫灯，被罚督办今岁灯油事宜，柳氏是他身边得宠的侍妾，想来是被派来查验灯油准备的。”
“原来如此。”穆姜南微微颔首，收回目光。
二人低语间，御前总管太监已捧着金丝楠木跪地进前。
盘中平放着一支三寸金簪，簪身雕盘云龙纹，龙口衔着的莹润明珠在灯下泛着柔光。
盛武帝自盘中执起金簪，缓步走向首盏长明灯沉声开口，“年节吉时，朕携诸皇子共燃长明灯，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嗤”地一声轻响，金簪挑亮灯芯，橘黄色火苗跃起，映得袍上龙纹熠熠生辉。
太子萧砚率先离席步至御阶之下，躬身执簪点燃东首长明灯，诸皇子依次上前。
待到萧靳文时，他从容接过金簪，指尖不经意间抚过灯盏纹路，俯身将金簪凑近第七盏灯的灯芯。
便在此时，“噼啪”的刺耳爆响骤然炸开，震得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第七盏灯芯猛地蹿出一簇诡异的青绿色火苗，那火焰仿若活物，顺着灯座雕花纹路疯狂攀援，转瞬便窜高数尺。
“不对劲！灯中掺了硝石！”
穆姜南第一时间察觉凶险，说话间提气如惊鸿般掠至近前，一把将离火光最近的萧靳文狠狠扑倒，借力滚到远处的安全地带。
滚烫的灯油飞溅而出落在金砖地面，当即燃起刺目火光。
“护驾！”
魏轻衫身经百战，在穆姜南动身的下一瞬便拔刀出鞘，身形一闪横在御前护住盛武帝，抬脚猛地踹向燃烧的灯架。
鎏金灯架重重砸落地面，发出震耳闷响。
紧随其后的贺霆亦拔刀而上，寒光一闪，径直劈开被火引燃的帷幔。
帷幔断裂之处，竟滚落无数晶亮细小的颗粒。
“是猛火油！”贺霆厉声暴喝，“众人速撤！”
一语落定，整座太极殿顷刻间乱作一团，哭喊、惊呼与器物碰撞声搅作一片。
几名文官慌不择路下抱着青铜礼器便往殿外奔逃，不料被曳地官袍裙摆绊倒，重重摔在地后一头钻到案几之下，却被发福的身躯卡住，进退不得，只能闷声挣扎。
苏若潭一众官家闺秀似是见过变故，纷纷拎起裙摆疾步奔逃，发间金钗珠翠散落一地也无暇顾及半分。
穆姜南被萧靳文护着落地，整个人被压在身下，腰间的记录簿也摔落在身侧。
她刚抬手想去捡拾，萧靳文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旋即翻身携她再度滚离火光范围，起身瞬间便将她牢牢护在身后，眸光锐利地扫视四周，飞速思忖应对之法。
连滚数圈，穆姜南只觉头晕目眩，下意识抬眸，正巧与慌乱扑打裙摆火星的柳兮知四目相对。
柳兮知双眸在火光映照下不住颤抖，神色惊惧万分。
一根燃烧的横梁轰然砸落，重重坠在盛武帝先前伫立之地，碎石火星四溅。
萧佑珩此刻倒还有几分情义，不知何时奔至柳兮知身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带离险地。
“陛下当心！”魏轻衫死死护住御座之上的帝王，情急之下官帽歪了半边，却依旧神色镇定地指挥亲兵迅速组成人墙。
贺霆徒手掰断滚烫的鎏金灯柱，奋力砸开燃烧的窗棂，疏通浓烟，又当机立断，号令在场武将扯下殿内悬挂的锦缎地毯，奋力扑灭火焰。
本是无心赴宴的萧鸿渊全然未料到此等惊天变故，灰色僧袍袖口已被烧焦一块，烟尘染灰了衣摆。
他捂着口鼻从浓烟中缓步走出，“陛下，殿中鎏金香炉内的沉水香早已被人换成白磷粉，贫僧察觉及时，已将香炉丢出窗外。”
白磷乃是凶险禁物，遇明火、高温或是摩擦撞击便会剧烈燃烧，短时间内爆发出滔天热气，若是困在殿宇这等密闭空间，极易引发炸裂。
此乃明令记载的军中禁品，私藏者罪同谋逆。
盛武帝被贴身侍卫团团护在中央，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戾气翻涌，锐利的目光在混乱奔逃的人群中来回扫视，最终落在熊熊燃烧的青绿色帷幔之上。
诡异的火色显是灯油中掺了硝石，这场大火从始至终便是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灯油筹备事宜是佑珩督办，而靳文为最后的执灯点灯者，若非他身边的穆姜南及时察觉异样，拼死将靳文带离，此刻他恐怕早已葬身火海，化为灰烬。
太子沉稳持重，若是靳文身死……
帝王眸底杀意骤起，一字一句从齿缝间迸出，“彻查！给朕层层剥茧，揪出所有逆党，夷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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