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姊》纸上琉璃音

9、修葺 只要阿姊喜

　　“目的？”黎念酒给自己倒了碗茶水，语声温温的，如同被日头晒过的水流般温暖宜人，“我没有什么目的，只是见众生悲苦，想尽自己一份礼罢了，我知道这份愿景很渺小，但我，想尽力而为。”

　　她说的话坦坦荡荡的，不带一丝虚假，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悠悠转到窗边，看着窄街上步履蹒跚的老者，眼中折射的并不是心疼与怜悯，而是惋惜，像是透过那位老者，能看到对方年轻时风华正茂的样子。

　　如今，却物是人非。

　　“尽力而为？”徐慎之眼中藏着几分嘲弄，语带不信，“这位小姐，您莫不是搞错了？这医馆荒废许久，修起来恐怕耗神又耗心，您这又是何苦接下这等差事？我是不信你们只有租医馆，这么简单。”

　　徐慎之直起身子，又喝下一碗茶水后重重地搁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声，将黎念酒的视线给拉了回来。

　　黎念酒听着他的话，心头一紧，正要开口时，黎肆开了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阿姊所言句句属实，怎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居心叵测之人？”

　　他周身气压很低，带着一股冷沉沉的气场，目光直直看着徐慎之，说出的话也不像平常那般温顺随和，反而藏着几分锋芒，黎念酒看着他气急败坏地样子，伸手轻轻拍拍他的肩头，让他坐下先，自个儿站起来时就听徐慎之又说：

　　“我并非是怀疑，只是这毕竟是家父留下的东西，总得要谨慎些。”

　　徐慎之眉头狠狠皱了起来，说出的话带着点儿不卑不亢。

　　此话一出，一旁的慕斯雪倒是没忍住吐槽道：

　　“谨慎归谨慎也不带这样揣度人心的。”

　　徐慎之目光看了她一眼，并未回话，黎念酒见眼下有点僵住的样子，按住了又要开口的慕斯雪，朗声道：

　　“我知道你心中有顾虑，我能理解，这样，我们来立下个一年之约，若一年内，我在这行医时若有半分违背本心或是使医馆日渐荒芜下去，你大可随时收回，我绝无二心。”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徐慎之不断打量着黎念酒，沉吟许久，神色才稍稍松了下来，他点点头，说了句：

　　“好，一言为定。”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黎念酒都放下心来，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心绪被巨大的狂喜所掩盖住，而慕斯雪脸上不服气的神色也尽数散去，只有黎肆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时，内心既有替黎念酒感到欢喜，但一想到医馆里可能会人来人往就会有点不适。

　　几人又谈了一会，又在几日后经过了一番繁琐的流程后，医馆就暂时属于他们了。

　　三人站在医馆前头，前头的锁早已解开，刚一推门那扑面而来的霉味灰尘就将几人弄的直咳嗽起来。

　　“咳咳这里灰可真大，我们几人还是分开来整理怎么样？”

　　其他两人没有意义。

　　黎念酒看了眼他们几人带来的奴仆，朗声道：“诸位放心，等医馆全都修葺妥当，就给各位增发月例。”

　　此话一出，原本有些不情愿的奴仆都变得亢奋起来，黎念酒见此才继续吩咐：

　　“袅袅，你带一些人来清扫台面，收拾掉落有用的物件，无用的丢到外郊处理，懂了没？”

　　“真够麻烦，事后必须让我加入进来。”

　　慕斯雪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但说完后就带着一些仆从入了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医馆里。

　　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地摇摇头，转头又见黎肆充满好奇的目光，走过去，对他说道：

　　“阿沅，你做的可比袅袅多多了，有信心吗？”

　　“有！”

　　黎肆下意识喊道。

　　“很好，你就也带一些人去修缮整个医馆，我会清点一些损坏的药材或是其他有损毁的，让你们去买或是修。”

　　他嗯了一声，也带着人进去了。

　　黎念酒看着里头忙碌的人，又看了眼身后站着的水香和翠玉，朝她们使了个眼色后就带着她们入了内与她们一同忙碌。

　　一直到酉时一帮人才浩浩荡荡的回去。

　　她们在忙碌时附近也有人好奇地探头看看，还会顺带的帮个忙，纵使黎念酒多次提出不用还是不行。

　　转眼就过了八日，医馆内部与外部都修葺的差不多，虽说不是焕然一新，但也勉强够用。

　　几人站在医馆门前，日头照亮每个人脸上的汗水，但也照亮了他们脸上的笑。

　　虽说有苦有甜，但最终结果还是很好的。

　　黎念酒打量着整个医馆，当看到那空落落的门楣时，开口询问：

　　“如今医馆还差一个名号，若取不了，恐怕有点难。”

　　剩下两人都同意，于是几人开始了激烈讨论医馆该叫什么，还越来越激烈，黎念酒见他们争论个不出所以然的样子来，当即拍定就叫怀仁医馆。

　　剩下几人也没意见，最终定了这个。

　　牌匾挂上去的当日，慕斯雪带来一串爆竹在外头放，爆竹响起的瞬间，黎肆下意识捂住黎念酒的耳朵，她挣扎了下，发现挣扎不了也没管，只是瞪了他一眼，而慕斯雪则开心地笑。

　　三人对开市充满了希望，慕斯雪甚至幻想第三天就有络绎不绝的人来到医馆。

　　但，想的很好，现实却是过了整整一个月，前来求诊的人寥寥无几，除了那天知道他们要来接手的老妇第一个来的除外。

　　黎肆不知道自己晒了多少草药洗了多少药钵，慕斯雪日日立门候客自己晒黑都不知道，而黎念酒像是无事人一样，煎煮烹些药材，成药会让两人喝一下给点建议。

　　这天，慕斯雪在外头实在待不住，走了进来，倚着诊案，边给自个儿扇风边对着正抓着药的黎念酒抱怨道：

　　“这都过了一月了，来这的人我十根手指都能数清，咱真的能让这医馆死而复生吗？”

　　黎念酒听到这话，将抓好的药放在戥秤上，说道：

　　“没事的，只要我们继续，会从无到有的，莫要急，若觉得热了，要不要喝我刚熬好的清络饮？”

　　她边说就要往炉子那走去，慕斯雪见状连连摆手叫住她：

　　“这就不必了，你那汤药又苦又涩还是留着自己喝吧。”

　　这话落下的瞬间，医馆外头忽而响起一声闷响还有木杖落地的声儿，两人齐齐朝外头看去，就见烈日当空下，一老妇摔倒在地，哎呦哎呦的爬不起来。

　　两人心中一惊，还不待黎念酒转出诊案，就见慕斯雪风似的冲了出去扶起了那位老妇，黎念酒呆了一瞬也冲了出去。

　　两人合力扶起那位老妇，并将木仗递给老妇。

　　听着老妇道谢的话语，黎念酒注意到老妇双眼涣散，没有焦点，在试探性用手在老妇眼前挥了挥，见老妇没有反应，更坚定了她的猜测。

　　黎念酒和慕斯雪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妇进医馆，期间老妇一直喊疼，问疼在哪儿也说不出来，待让老妇坐下后，看了眼老妇有可能受伤的样子，就去抓药。

　　慕斯雪则跟老妇谈天。

　　在这过程中，得知老妇是后天才眼盲的，刚开始不习惯后来就习惯了，亲人因她这样而将她抛弃，她就一直在黑暗中摸索到现在，来这只是来看访旧友的。

　　慕斯雪听后更是安慰着，而黎念酒听着这话，心念微动，似乎有所触动。

　　她给老妇抓好药后包好递给老妇叮嘱她注意事项后又给她伤处上药治疼，老妇满是感激想站起来道谢却因牵动伤口而无法起身。

　　黎念酒表示不必，就让水香送老妇回去，在老妇离去后，慕斯雪说：

　　“要是我像这老妇这样眼睛看不见，恐怕没她这么平静。”

　　她听着这话，又回诊案后头整理药材，边理边说：

　　“世间悲苦之人如她一般有许多，若是我这样，还真想不出来。”

　　她说完这话后没有等到慕斯雪回答，反而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

　　“请问是哪里不……”

　　黎念酒抬头，正要询问来人身子情况时，却在见到裴昭时动作木然停住。

　　裴昭今日穿了件白色衣衫，衣袖翻飞，风度翩翩，看向她时眼带笑意。

　　“裴世子？你怎么来了？”

　　愣了半天，黎念酒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问他。

　　黎肆也似乎注意到般倚靠着诊室和院子相连的门，阴沉沉地看着裴昭。

　　慕斯雪更是走到诊案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我来此是黎父收了林府的帖子，找不到你，故让在下代为转交，而在下不过是途径此地，恰巧碰见黎大小姐罢了。”

　　话音落下，医馆内似乎静了一瞬，只能听见药被煎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黎念酒心说那可真够巧的，面上见裴昭掏出那个宴帖时，有些迟疑，她抬手对着他说多谢，指尖正要碰到那帖时，斜方忽而插进来一只手，夺走了那帖子。

　　她下意识地看向他，就见黎肆唇角微扬，说出的话虽温温柔柔，但却仿佛藏着几根芒针：

　　“那我就替我阿姊多谢在百忙之中有空送这个帖，还那么恰巧的看见我阿姊在这。”

　　他说到后半句还似乎带着点儿阴阳的意味。

　　裴昭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坦然，语气谦和：

　　“黎二公子要这么说也无妨，不过这帖子是给黎大小姐的，你这样恕在下直言，是有些失礼。”

　　黎肆像听到什么般冷冷笑了声，一侧看戏的慕斯雪则问黎念酒：

　　“阿泠我问你，你悄悄回答我就行。”

　　黎念酒正被他们两个之间的气氛正不知该如何让两人心平气和时，慕斯雪的一番话打断了黎念酒的思绪，她看向她，点点头。

　　“你说。”

　　慕斯雪顿时来了兴致，看看那两个又看看黎念酒，凑到她耳旁正要发问时，被黎肆打断。

　　他语气带着试探，但听着却让人浑身发寒：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林府递的宴帖里没有我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