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君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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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见明真神君？
周禾在心底连声问自己三遍。
为了杀四皇兄。
为了稳坐江山。
“孤来……为民请命。”她的头再往下低三分，在神君无法窥探的角度，一双眼睛透露出惊人的凉意。
明真神君望着她头上插着的白玉簪，簪子表面雕刻的长龙张开巨口，锋利的爪牙似乎能撕碎一切障碍物，姿态异常凶狠可怖。
直到此刻，他大概对周禾有了一个些许明确的第一印象。
此女城府深沉，善于伪装，凶险无比。
像一条潜伏在阴沟的毒蛇，往往会趁人不注意时冲出来给予致命一击。
“诛恶邪，扶正道。”
“盼海晏河清，迎安稳盛世。”
周禾答完抬头，漆黑如夜的眸中充满坚定之色，神情姿态无可挑剔，仿佛真的是一位为国为民的仁爱明君。
庙外的雨滴滴答答富有节律地打在瓦片上，周禾的心跳随之起伏。
清香燃烧产生的白烟汇聚一块形成的神明虚影岿然不动。明真神君轻而易举地将她埋藏在深处的野心挖个干净，看个透彻，但却没有揭穿她。
他周身慈和的气息并未因这一发现产生变化，反倒平静温和地开口道：“你能点香唤醒我，便证明内心有信仰且足够虔诚，姑且算作我的信徒。再者，我既得你香火供奉，自会帮你扫清障碍，完成大业。”
诛尽天下一切恶邪，匡扶人间正道，还百姓一方净土。
如此宏伟美好的愿望居然由一个野心勃勃女君一字一句地讲出来……且不论她有几分真情假意，至少，她有勇气站在他面前为黎民百姓发声。
他没理由拒绝她。
但细细想来，在他死去的百年光阴中，王朝无论兴亡与否，苦的都是努力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止战和平，吃饱穿暖，于他们而言就像一座无法跨越的大山，只得停在远方一遍又一遍地眺望，投去艳羡的目光。
何年何月才是尽头。
时光缓缓流逝，一夜春雨未歇。
清晨时分，雨声渐渐变小，几不可闻。偶有零星雨滴从屋檐滴落，掺杂着轻微的脚步声。
明真神君浅阖的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神君。”
周禾怀抱一篮瓜果走进屋，摆在擦洗干净的供桌上：“万花州乃南唐边陲小地，物资贫乏，条件有限，难免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神君莫要怪罪。”
“神仙之躯脱离俗世，无须贪图口腹之欲。百姓耕种不易，你不必寻瓜果酒肉供奉。”他的长睫垂落下来，慈爱地望向自己唯一的信徒，颔首道：“若有心，何必拘泥这些繁文缛节。”
周禾坦然地接受他的目光，拢了拢衣袖道：“神君所言极是。在下受教了。”
“不过，瓜果是我付钱买的，我知道他们一年四季劳作田间不易，所以给出比平常多三倍的价格，足够他们一家几口人半年的开销。”她说，“我的心有几分真，几分假，神君最清楚不过。”
“我信奉您，忧您所忧，乐您所乐。”
“如果您认可我的做法，请安心接受我的供奉。”
瓜果之上包裹着一层淡淡的有关金钱交易的因果气息。周禾并未撒谎。
明真神君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转而落在她破裂一小截的衣袖上，昨夜她就是拿自己的衣服一点点擦洗干净他的像体，她身上携带的花香因此留在神像周边，充斥在他的鼻间，久久不散。
“裴锦安。”他沉声道。
周禾：“嗯？”
她没听懂他突如其来的话。
接着，她听他解释道：“我姓裴，名锦安，字承平。日后，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
“这不妥吧？”周禾几乎立刻张口回道，“您是神，我是人，我是你的信徒。直呼您的名讳以下犯上于理不合。”
裴锦安细细地品味她的话，幽黑的墨色瞳仁中映着信徒平凡而渺小的身影，她那张平淡普通的面皮之下究竟怀有多少真情，又藏着多少假意呢？
这个结果于他而言无关紧要。
至少目前为止，她的目的与他生前所愿如出一辙，那么，帮帮她又何尝不可。
“现在是君臣。”他强调道。
裴锦安主动让步甘愿和她以君臣相称令周禾猝不及防。
她抬起手挠挠自己的右脸颊，每每遇见难以理解的事，她总习惯用这个小动作一边挠，一边思考。
忽然，一阵微风擦过她的耳畔，橘子的香味被风裹挟着吸入鼻腔，周禾捂住口鼻猛烈地打出一个喷嚏。
裴锦安略微抬眉。
剥落的橘皮呈莲花形状由灵力托举着落在桌面。他掰开一瓣橘子放进嘴中尝了尝，面色平静道：“很甜。”
周禾不疑有他，挑了一个品相好的橘子剥开，果肉被牙齿咬碎的瞬间酸涩的汁水在口腔内爆开，周禾忍着泪水胡乱嚼两下强咽进肚。
酸酸酸，酸死了！
神君故意的吗？
他在骗我，还是真的尝不出来？
她飞快地抬头偷看裴锦安一眼，后者神色如常，应当并未发现她的异样。
“怎么？”察觉到她的视线，裴锦安低头问道。
“没什么。”周禾扔下橘皮，昧着良心地夸道，“甜，橘子真甜！”
“是么？”他目光柔和地扫过供桌上两颗莲花形状的橘皮，唇角微微上移，“既然喜欢，那你便多吃些。”
周禾：大可不必！
“吃得多火气旺。”她扯了个理由糊弄过去，背上的伤口又开始发痛，没忍住倒抽一口冷气。
裴锦安：“怎么了？”
“没事，一点旧伤，养两日就好。”
“妙春，愉冬。”她侧头朝外低声喊了两声。
两道黑影轻盈地越过坍塌的砖墙半跪在周禾面前，齐齐开口：“小姐。”
出行在外多有不便，周禾借用一官员千金的身份活动，严令自己的手下称呼自己“小姐”而非“陛下”。
周禾解开腰带：“帮我上药。”
“是。”
妙春和愉冬各自分工，一人帮忙脱下外衣，一人打开药盒搅拌药膏。
“对了。”周禾有心和裴锦安讲讲当今七国局势，谁料一转头，那道俊美无比的虚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余一方破旧的供桌和神像。
神君去哪儿了？
少女愣了一下，望了望合起来的画卷，脑海里不自觉地想象出一副画面：血气方刚的少年意外窥见妙龄女子裸露一角的后背，自知有失君子之风，心生忏悔，于是，他一边捂住自己眼睛，一边悄悄找地方躲起来。
周禾缓缓勾了勾唇角。
秘卷记载明真神君生前洁身自好，无一妻妾，死时也才堪堪十八岁，即便后来飞升成神，在男女情爱方面的心智说到底不够成熟。他其实还是个经不起挑逗，极容易害羞的少年。
当真有趣。
若有机会，真想再多逗逗他。
“小姐什么事让你这般开心呀？”
追踪四皇子的时日，周禾比平日里更加谨慎，脸上鲜少有什么表情。妙春难得见她笑，心直口快道：“你看你都笑出来了。”
“在想怎么捉弄一个人。”周禾收敛神色，“去把图纸拿过来。”
“捉弄人我在行啊！小姐不必忧心，这天底下什么类型性格的人，我都见过打过交道，等回家就把秘籍交给你。”妙春帮她穿好外衣系上腰带转身去拿图纸，“图纸时刻按照你的吩咐，一直用避水诀护着。”
周禾打开看过一眼：“好了，你们退下。”
等她二人离开，周禾走近画卷，轻轻展开画纸，面若冠玉的翩翩少年依旧俊美得令她惊艳失神，不知是不是她眼花，有一瞬间，她仿佛看见神君白皙的脸颊若有似无地漂浮着一抹红晕。
“裴锦安？”她试探地呼喊他的名字。
指尖压着的纸面上快速流动过一丝灵力，熟悉的虚影眨眼间再次立在她面前。
“何事？”他的耳尖耳根几乎红透。
“我想和你讲讲七国的局势。”周禾强行错开视线盯住裴锦安脖颈间凸起的喉结上，“先前我故意透漏自己的行踪，放出消息引四皇子上钩对我痛下杀手，为的是揪出他的行踪，彻底解决他。”
“依你所见，”她意有所指地点点自己的后背，“戏我演了，血本我也下了，我就那么一点要求，我不想输得太难看。”
南唐先帝的子嗣先后死的死，废的废，最有希望造福百姓的太子又被他早早赐死。四皇子自幼饱受宠爱，自然而然养成自私自利，骄奢淫逸的性格，他不仅在外拉拢朝臣圈地自营，后宅内更是妻妾无数酒池肉林。如此贪图财色之辈，虽有心机却有失仁和，终究不能成为天下霸主。
反观周禾玩弄权术，杀父杀兄，放火逼宫，得位不正，却从未做过一丝一毫损害百姓的事。
河水决堤，百姓流离失所，她主动请缨，一人率领百十号工匠和太医奔赴百里赶往灾地一边修整运河，一边救治百姓，这才避免更多人死去。
朝廷多少贪官污吏，她一个个搜集证据挨个弹劾，没收的赃物全部用来换成粮食和布匹分给穷苦百姓。
她做先帝鹰犬的那些年，没少在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没错，却也实打实地为南唐百姓做了不少好事。
有头脑，有谋略，有铁血手腕。
“攘外必先安内。”
裴锦安作为这边土地的神明，南唐发生的一切他都知根知底，任何秘辛于他而言都如透明的镜子一般。
他只是好奇一件事：
女子做君王，乃世间绝无仅有的事。
南唐是得有多幸运才诞生出一个周禾。
裴锦安隐隐有些期待，若给她足够的时间成长，便是统一七国，做天下霸主，对周禾来说恐怕犹如探囊取物那么简单。
五百年。
他等了足足五百年才盼来一个周禾。
周禾，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君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