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6、雪山泉 何年何月得 ...
-
石亭下雾水连空。
流水顺叶泄下,穿空打石,清音入耳,千归兰思绪远飞。
天神观他中放眼一望,锦纱长桌上供着鲜花、清水,还有些个神仙名号,无人那般叫过他,千归兰却一眼认出是他的名讳,不止真君二字,归兰子、九天伏魔妖君……
写的五花八门。
差一点,熊熊烈火席卷天神观,一切寂灭。是天神拦住了他,掐灭他手中火苗,熄了他心中气焰。
……还好,天神福生无量。
再难多想,千归兰眉头紧锁,睫毛一眨,雾凝的水滴坠落。石台、石亭、石砖,千归兰眼前所见无一例外皆为水,还盖有一层薄冰,更有昆仑山雪绕在冷泉周围,离石亭不过十来步。
“热……”他不自觉吟道出声。
云孤光手上动作一停,道:“再等等。”旋即将余下的一盒白脂一分为二,一半化于云孤光手心,一半倒去千归兰身上,白脂透过纱衣,与水融进衣衫中,正中千归兰命门穴,向两边滑去。
千归兰咬牙,刚触到的一抹凉,还不等他细细体会,就顷刻间称为一滩热水,黏腻地贴在他身上,肆意流淌。
口中已无力催促云孤光,千归兰埋着头呼出些热气,紧着吸进冰气,面间一片氤氲。
“哪里酸?”云孤光问道。
“都……都酸。”千归兰胡乱一答,他后背无力阻滞、麻木不堪,看不出缘由,察不出体觉如何,千归兰愧为医者,只望云孤光帮他一按,或许就好了。
而当云孤光的手真抚上时,千归兰却啜泣了一声,在静冷的石亭下尤为明显。
云孤光置之未理,心无旁骛地欲为千归兰解酸,但手单单从下推到上,再向琵琶骨滑去的不过几息间,千归兰一连串的啜音愈演愈烈,还暗哭了几下。
半俯在石台上,云孤光双手皆沾了白脂,不好掀过千归兰的乌发看千归兰泪滴几何,就盯着他遮住脸的湿冷发丝,问说:“哪里不痛快?不如……先歇一歇?”
一听要歇,千归兰前脚曲起,蹬了一下硬石,急忙使力气说道:“不必歇,你按就好,不要管我。”
“真的?”
“嗯。”千归兰点了点头,察觉到云孤光直起身后,食指悄悄屈起,塞入了口中。
云孤光暗自摇头,双手涂了白脂的他,像个在上好酒楼里打工的店小二,卖力气拼死拼活得了些银钱,却也买不起桌上一道佳肴,叹一句:何年何月得珍馐?就又勤恳地做活去了。
一问过后,小妖安静乖巧了不少,无甚大动静,偶尔鼻息重了些,大抵是因云孤光按到了酸胀的地方。
大少主极少做这等活计,手上虽不酸,心中却泛泛,不想神飞天外想入非非,云孤光咳了一声,开口道:“你莫要忧心北冥海一事,船到桥头自然直,金玉河水流过去,自然而然就会通。”
他静时音声温润,在此间冰雪泉水中更显清冷,阵阵回荡着传到千归兰耳中。
千归兰面上、眼上通红,食指与唇皆咬出了血,水掺入其中,在白皙肌肤下留下几淡淡的红。
听云孤光在此时蓦然同他说起苍生大事,千归兰强压心神,拿出口中食指道了句:“莫说、这些事……”短短几个字断断续续,像被挤出来似的,怪异得紧。
“好好好,不说了。我按重一点儿,你当心。”云孤光说到做到,比先前的力道大了不少,一揉琵琶骨,忽觉手下千归兰一颤,便向下按了过去,谁知千归兰瑟缩不已,还想往石头里逃似的躲着,云孤光就未停,直至触及命门穴两边,千归兰如一鱼般屈动,惊呼一声。
云孤光见怪不怪,低声道了句:“这里除了你我,再无谁会来,与其憋坏了,不如随心所欲,我也不会笑你。”他手上放轻,摩挲着命门穴。
“我方才、方才是痒了些。”千归兰大口喘息着,勉强说道。
话虽如此,千归兰的确越来越放肆,不仅不再塞手指,唇也碰不见牙,口半张着茫然望天,偶有几音飘出来。
云孤光似不在意,自说自话了好些言语,多半是关于他身上皮肉的,还有些七界小事,他的轻音和着流水,到了千归兰耳中,都变为朦胧绰约的天籁,太远,失了些畏惧。
石台冷硬如冰,恰让千归兰忆起瑶池仙纱缚了他与云孤光的那时,彼时云孤光是为石妖,亦冷硬沾了水,和他贴在一起,与这石台没什么两样。
可彼时,千归兰为木藤身,如今,却是血肉身躯,如何能比得?倒也不公平。
千归兰愤愤盈泪。
白脂顺着云孤光的手滑向四方,为万物染上了浅辉,不少都落到了石台上,狼籍一片,好歹千归兰可以身子遮掩上。
久而久之,他音都哑了。
千归兰知时已久,欲快些,不自觉地配合起了云孤光,令他的手深深陷入命门,哪怕隔着衣裳。凉气绕身,上下一齐,千归兰登时觉浑身舒坦,宛如热海中游翔。
好端端的,云孤光突然说了一句:“这次你不可再晕了,有损道行。”还伸手捏痛了千归兰的后脖颈,刺得他眼泪汹涌几分。
千归兰呓语几句,勉强回过神,诚如云孤光所言,近日他多思多忧、神识涣散,若不能平心静气,迟早成个祸患。
他强撑一口气,说道:“无事,我一时疏忽而已,过几日寻个洞府,服了药丸,再清心,就好了。”
云孤光说了一句话,微不可查,千归兰无力再多问,但只觉云大少主的手蓦然有千斤重,要压垮了他,登时千归兰承受不能,嚎啕大哭着,压也压不住——
石亭下嘈杂声起,惊起冷泉涟漪。
此地水清白木翠绿。
冷泉上有松柏,威严挺立着,不惧寒冰常常青之,上面非人间雪,乃是千里万里从昆仑山运来的神雪。
徒子铲起昆仑山雪,装进冯家精制的万年寒冰箱,驾飞马遨天,落地于皇都城,分予百家。
云家取神雪,造冷泉,是为命众云家徒子来此处修行,历受严寒才可强健体魄,绝非些闲乐地界。
然,修行之地千千万,大多云家徒子潜心练术固身,鲜少有谁来冷泉一游,也就无人申令。
云大少主取这一冷泉,也仗着是为家主之子,手持令牌快了些,否则似平常一般等上几日,云孤光就成了小妖眼中言而无信的大恶蛋。
小半日过去。
如今,石台上的小妖可谓是身心舒畅,蒙受了一番冰雪洗礼,魔热寂灭不生,头脑彻尽清明,眼盯绿木松柏神游不动。
他背上无需对镜看,想必从上至下都已磨红了,有一层白纱“遮羞布”遮掩着,帮了千归兰大忙。
纱的恩情他以水洗相报,云孤光这一功臣报之如何,千归兰未曾想好,此时,云孤光披头散发,孤身一人泡在冷泉中,一白巾挂在脖颈上,上半身光着背对千归兰。
千归兰脸贴在石台上倒望着泉中人,泉中人的手神乎其技,以毒攻毒,把魔热赶跑,留下一团安稳的暖意。
他目光上移,见一小牌匾,方在雾中看清了此地为何,乃云家冷泉之一——“山雪泉”。
呼出一口气,千归兰失了毒热自然欣喜,轻手轻脚地下了石台,从石亭下干净的纱衣中拿出一件换上,转而在山雪泉旁漫游着。
早在千归兰榻上石板时,云孤光就听到了其脚步声,转头望见千归兰走进一小松林去,白衣身影与雪融着,也不怕冷地摸化了雪,有趣得很。
大少主把脖颈白巾拿下放到石上,自己则沉入泉低,乌发如墨在冷泉中翻涌,水鼓在耳中,轰隆隆响,天雷滚滚似的。
他一直睁着眼,任凭雪山泉冷水埋葬血肉身,又见白茫茫天光徘徊,水声激扬,云孤光所求之物,似乎就在这说不清道不能的朦胧雪水中。
冷泉无春,或许他不该带千归兰来至此地。
不多时,云孤光看天光中浮现出千归兰焦急无比的面孔,微微一笑,叹是出现了幻觉,但见千归兰泪滴触泉,云孤光还是手拨开水,从泉中浮出。
出水一观,竟然真是千归兰。
待云孤光拂去水,耳清目明后,听坐在泉边愁容的千归兰说道:“云孤光……有人来了……”
云孤光眉头一皱,也听见了远林深处的杂音,一时间没有出言,偏头张望着。
杂音渐大,千归兰顿时泣不成声,说道:“此地不是无人么?”
“眼下却有了,你叫我躲哪去?”
他拿起泉边青衣来裹身遮羞,顺带把白巾也拿了,掩在脸边,又哭道:“你作谎骗我,你走。”旋即甩袖起身,擦着脸,走去了石亭下石台旁。
水袖蒙了脸,怔愣一瞬,不想千归兰背影已远出十几步。
云孤光双臂撑在泉边一跃而起,水滑下亵裤落如瀑布,走到石亭下,看千归兰扭头背对着他,又忆起断绝言语,一气之下捏过千归兰的下颌,冷声说道:“你再翻脸不认人、用完就丢,休怪我不客气。”
云大少主眼中寒芒起,真镇静了千归兰。千归兰偏过头去,无声泪流,说道:“这是你家,我走了便是,不需你赶我。”白巾仍过去,匆忙系上青衣里外的衣带,就朝来时的小石路走去。
他昏沉着来此地,不甚识路,没走出三两步,身后赶来的云大少主拦腰一截,又带千归兰回了石台上坐着。
千归兰受困于云孤光的胸膛间不可动,闷头不言。
“我哪里要你走,若你这样走了去,岂不更加羞恼,作甚么两败俱伤之事?”云孤光蹙眉道。
台上小妖红眼瞥过去,看云孤光也面露难色,眼神不清楚,面上眼上都沾了一层水,多些狼狈。登时,千归兰哑火,轻声说:“你我不走,等他们来捉么?”
“我说了此地不会有人来,你为何不信。听几个音就吓怕了你,你做了什么亏心事?”云孤光道,仍旧气焰不减。
二者吵闹之际,深林处的闲语杂音早就消了许久,此地充斥着二者声、水流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