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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4、不失乐 子时欲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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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崎岖,夜中林影婆娑,白日鼎盛的香火味残存在叶上,令鬼怪不敢在山上造次。
二神为加快脚步回山上,抄近道走了林中小路,千归兰手提竹篾,跟紧了疾步带路的云孤光,在其身后亦大步流星。
竹篾中,装有一个红漆木桶,木桶上宽下窄,触手光滑冰凉,通身红棕,盖上有些黑红斑纹,里面便是托梦得来之物——木莲豆腐。其余的,则是铜勺、蜂蜜、糖水、些许杂果,装在布袋与小盒中。
山夜清寒,二神走得极快,身上发着热气,如阳火暖身。千归兰视线越过云孤光,往前看了一眼,黑茫幽深,无一丝光亮,不知云孤光如何看清前路。
思索过后,千归兰抬手,招来苍蓝的鬼火。
鬼火围绕在二神身边,硬是将二者的神气衬成了鬼气,云孤光因探路而紧绷的脸变得阴鸷非常,其身后的千归兰虽面目和善,却面含担忧地望着前一身影,看来,也像一被判官貌引来的鬼魂,似有冤情,缠着判官给他个公道……
即使有光神引路、鬼火绕身,二者回到灵山小筑时,早到了子时,乃是半夜,紫藤萝伴着夜寂声微晃,青黄草木于地垂默。
一刻不敢耽误,二神来到王书齐门前,千归兰伸手敲了敲门,里面无声应答,云孤光调出鬼契,一看,说道:“他还在里面,只是又睡着了。”
千归兰叹了口气,敛眸道:“许是吃醉酒,身上还有不适才又睡下,如今已是子时,实在太晚了,云孤光,我们明日再来。”
收起鬼契,云孤光点头应下,道:“我再去寻些冰来存着此物,你先回去。”说罢,率先一步离开。
云孤光走后,千归兰默了片刻,又敲门道:“齐前辈,你喜吃的木莲豆腐,我与云孤光已寻来了,明日还请勿忘来食。”
“……”依旧无声。
千归兰提着竹篾回屋,拿出篾中物放至桌上,即便在夜半仓促之间,店家倒也细心,竹篾里面一应俱全,千归兰得此篾,眨眼间就可成一卖木莲豆腐的小贩,他也似一小贩,净手,开篾,取物……坐在桌前鼓捣起来,似制蛊与配药。
推开门,云孤光提一冰匣进入屋中,屋中未有灯光也无动静,他下意识放慢脚步,眼中寻着那小妖的身影。
只一眼就看见了千归兰,他正一丝不苟地端坐在桌前,眼含笑意地望着云孤光。
云孤光走过去,问道:“怎么不点灯?”
千归兰接过冰匣,放到桌上,将红漆木桶置于里面,答道:“你不觉得,不打灯、不照明,趁着月色,这木莲豆腐看起来,变得更加可口了吗?”
说着话,他眸光倒是发亮。
云孤光闻言,一望桌上,一碗清透的木莲豆腐静待其中,在月色下如同一碗水玉,他承说:“着实可口。”
一个铜勺被塞进云孤光手中,千归兰拉他坐下,道:“光神也尝一口吧,不是新鲜东西,却很有趣,吃一吃,也不失一乐。”
云孤光执勺欲吃,又停下,向千归兰问说:“薜荔者,山鬼爱之,想来此物应是众鬼不敢近之,不知为何王书齐反倒偏爱此物?”
“这么说来……”
千归兰蹙眉说道:“我在鬼界小摊上遇见王书齐,他坐下来吃了好几碗,在灵山脚下时,又在此摊中见之,想必他极为喜爱此物,我才多次遇见,却从没有问过。”
握紧手中铜勺,光神皱眉说:“薜荔怎会出现在鬼界?虽说王其与一众鬼将并不怕薜荔,然,众鬼仍惧怕此物,我多年来往鬼界,也从未知晓有此物在鬼界之中。”
他说得肯定,却和千归兰的所思所想大相径庭,千归兰探问说:“众鬼惧怕此物?难道不是只在人间惧怕吗?他们在鬼界也会?为”
云孤光淡定地说道:“亦会,古之有人就佩戴了此物,打开鬼门关进入鬼界,小鬼莫不敢犯身。”
“……”千归兰一时沉默,忆着在鬼界摊位上的所见所闻,公子鬼的森森白骨,五兔的撕咬,与入口冰凉的木莲豆腐……都十分真实,他绝不是中了什么幻象。
铜勺与瓷碗相碰,闯入宁静月色,千归兰暂时抛开疑团迷雾般的见闻,看去云孤光,云孤光正抬勺取着碗中物,薄荷叶缀在上面,山楂、葡萄干等小物也混在其中,一勺起,玉一样的木莲冻滑入云孤光的口中。
“如何?”千归兰迫不及待地问。
“清甜而不腻,有薄荷,较为提神。”云孤光道,口中清凉一片。
千归兰说得不错,在灵山小筑中,沉沉夜色下,子时欲尽,万民沉睡,众鬼难扰,神仙不见,而他与千归兰独独同坐在此地,口中吃着木莲豆腐。
一说这木莲豆腐可比上美酒,二说这木莲豆腐可比上竹景,其他说,亦说不尽,此等品味,当属别无二致,不失为一乐。
“那……你将这碗都吃了吧?”千归兰见他不厌,便开口劝道,将瓷碗朝云孤光推了推。
又道:“托梦取来的木莲豆腐,价值连城……”
云孤光并未推辞,嗅着薄荷寒凉之气,拿着瓷碗,手执铜勺,痛快地将这一碗木莲豆腐吃了个一干二净,对其味道赞美之意诚心满满,连碗里的糖水都喝了个一滴不落。
看得千归兰几乎要给他鼓掌。
吃完之后,云孤光又伸手将冰匣子中一物取出,千归兰定睛一看,发现那物竟是一厚冰碗,有一指节那么厚,却清透如蝉翼,云孤光将冰碗托起来,放到桌上,随即打开红漆木桶,把里面的木莲豆腐盛入碗中。
他竟是要再吃一碗。
千克兰连忙制止,说道:“这木莲豆腐虽好,却有些冰胃,不可多吃,多吃了恐身体不适,你纵然是神体,也不可如此摧残。”
“兰君为我备了一碗木莲豆腐,我自当也为兰君盛上一碗。这一碗,是给你的。”云孤光笑说。
原来如此。
千归兰不再制止,在桌旁看着云孤光一举一动。云孤光将木莲豆腐一勺接着一勺、大小一致地盛入碗中,再倒入正正好好、不多不少的糖水。随后,按心意为千归兰撒了些山楂碎、桂花、葡萄干……舀上一勺蜂蜜,最后加两片薄荷叶,一碗木莲豆腐就大功告成。
云孤光动作行云流水,好似做了千万遍次似的,比之那小贩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来他去摆摊,也不会让客者久等。
一冰碗木莲豆腐,来到了千归兰面前。
因着云孤光盛来的木莲豆腐小而多,故而碗中之物并不像水玉,而是像水面掀起涟漪的一碗。
千归兰拿起铜勺,如船夫拿起船桨来,只不过,他是一位有神通的船夫,船桨落入水中,带起一点清水,船桨一起一落、一抬一放,清水竟逐一消失不见了,一一进了船夫的口中。
一口接一口。
千归兰很快便食尽,说道:“清澈寒凉之物,在夜中来吃,似凝冰在口中。”
“不过……”
二者都有着同一心思,异口同声道:“不失为一乐。”而后相视同笑。
此笑,惊起叶上小虫,惊月惊风惊云,不知……有无惊起鬼者王书齐,总归此夜,他是无有吃木莲豆腐的口福了,只等来日。
且鉴小窗花上月徘徊,紫藤萝下草木盛,气溶二空里外香,抛冰掷碗碎地裂,止化凡水润红尘,神者无悲鬼者无喜,木莲豆腐无金玉,此夜不失乐。
二神解衣入榻而睡,卯时犹未醒,过了练剑的时辰,辰时也未明,过了早食的时辰,好在巳时前,二神终是从梦中大道里醒来,未爬山、未练剑,全然不顾“灵山弟子”的形象,说笑整理一番后,二者神清气爽地敲开了王书齐的门。
虽说是敲开,却是直接闯入。
鬼契上说,王书齐醒了,他又不开门,那……何必敲门?
进门后,千归兰几近喊着说道:“王——书——齐——”
灵山小筑便响彻了王书齐的名字,齐老前辈还算给他这位千小兄弟的面子,颤巍巍地回了句:“欸……我在这呢,喊那么大声干嘛?”
见他还算理人,不似无赖,千归兰松了口气,与云孤光朝王书齐走过去。
刚走没几步,千归来便闻到王书齐身上一股酒味,再近几步,又见王书齐身上的衣裳也还是昨天那套,并未换上新的灵山弟子袍,便皱眉说:“齐老前辈!难道你昨日喝醉了酒,夜里竟也和衣而睡?!”
王书齐哼了一声,说道:“都是修仙者啦,寿与天齐,为什么要换新衣裳呢?若不是还有口腹之欲,我呀,饭都不吃!费那工夫干嘛?”
千归兰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对云孤光说道:“我看……齐老前辈也该入梦,到你的学堂上好好学一番大道。”
“兰说得有理。”云孤光道,随后掏出鬼契,看着上面念道:“王书齐,照鬼契上说,你应该日日洁体、清衣,不可纵身饮酒、寻欢作乐,更不可荒废日夜。”
“什么?我看看!我看看!”王书齐道。
云孤光应下,坦然将鬼契递给他。
不料,下一刻,王书齐就将鬼契撕得粉碎,扔到空中作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