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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古墟引踪 长夜将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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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将尽,天光破晓。
南境的晨雾是灰蒙的,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阴潮湿气,薄薄覆在整片荒芜村落之上,将昨夜残留的邪气、怨气轻轻笼盖。一夜休整,落槐村的死寂稍稍褪去,零星几户幸存村民推开木门,眼神依旧空洞虚弱,步履蹒跚,还未从噬魂之劫的创伤中缓过神来。
我立在院落青石阶上,迎着微凉晨风,静静调息。
契约灵息安稳柔和,与周遭天地灵气浅浅相融。一夜无事,可我心底的纷乱从未停歇。
昨夜荒古残令、星纹血脉四字,始终盘旋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腕间那道隐匿的银纹沉寂下来,不再发烫脉动,仿佛昨夜的异动只是一场错觉。可我清楚知晓,那不是错觉。
有什么沉睡万古的东西,因我入世、因我踏足南境,悄然苏醒。
而我,自始至终都是那个被等候、被寻觅、被锁定的目标。
身后传来细碎轻盈的脚步声。
林晚晚端着一碗温好的凝神灵泉,快步走到我身侧,眼底是毫无杂质的关切,声音软软轻轻:
“泠汐姐姐,晨起风凉,你要不要喝点凝神泉水?可以安定神魂,缓解疲累的。”
少女掌心捧着的玉碗,泉水澄澈,蕴着温和的草木灵气,是她一早起身特意炼化调和的,最是滋养神魂、平复躁动。
换作往日,我定会淡漠拒绝,将所有人族的善意悉数隔绝在外。
可昨夜并肩一战,她渡魂护灵、悲悯苍生的模样,坦荡又纯粹,无半分虚伪算计。
我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冷言回绝,只微微颔首,抬手接过玉碗。
指尖不经意触到她温热的指尖,少女立刻腼腆一笑,眉眼弯弯,像晨雾里化开的暖阳:“那就好!昨晚大战之后你气息不稳,我都看出来啦,这个泉水对你会有用的!”
我垂眸看着碗中澄澈水光,淡淡抿了一口。
温润灵气顺着喉间缓缓淌入经脉,轻柔抚平了神魂深处隐隐的躁乱,昨夜反复眩晕发胀的头颅,骤然轻松了不少。
不得不承认,林晚晚的治愈灵韵,是真的干净、温柔、熨帖人心。
“多谢。”我低声吐出二字,语气平淡,却无半分疏离冷意。
林晚晚瞬间眼睛亮了,欢喜得不行:“不用谢不用谢!我们是队友呀!本来就该互相照顾的!”
她叽叽喳喳的模样鲜活热烈,冲淡了连日以来的压抑凝重,让这片死寂荒村,多了一丝鲜活烟火气。
不远处的巷口,苏砚辞一身墨色劲装,已然探查归来。她彻夜未歇,独自走遍了落槐村所有街巷、荒宅、地头,将全村残余的邪气点位、阵纹痕迹尽数排查记录。
她步履沉稳走来,神色依旧冷静自持,手中握着一卷密密麻麻的笔录纸,行至我们身前,低声汇报:“全村排查完毕。除祠堂主阵外,家家户户地基下,皆埋有微型聚阴引符,形制、纹路,与昨夜出土的荒古玉符同源。”
“整片落槐村,从一开始就是一处被刻意选定的献祭阵眼。”
一字一句,冷静刺骨。
我心底微沉。
并非偶然灾害,并非邪祟随机作乱。
是万古布局,步步精密,提前选址、预埋阵纹、聚敛阴气、等候目标。
沈清寒恰在此时缓步走来,白衣沐着清晨微光,清逸端然。她一夜静坐调息,翻阅宗门随身古籍卷宗,眉宇间凝着淡淡的深思。
“我彻夜翻查古籍残篇。”她目光扫过我们三人,声音清稳,“九州正史之中,无星纹血脉记载,无此荒古符文谱系。所有相关痕迹,尽数被人为抹去、封禁,不留半分世间记载。”
“换言之,知晓这份秘辛的,唯有暗处布局之人,和身负血脉之人。”
她目光轻轻落于我身上,温柔克制,无探查无逼问,只有无声的体恤。
我自然明白她的未尽之言。
普天之下,唯一的知情者,唯有我自己。
可我,偏偏一无所知。
“昨夜我们所见,只是一隅之地。”沈清寒收回目光,沉声道,“即刻动身,遍历南境周边所有受灾村落,串联所有线索,摸清对方布局规模。”
四人再无赘言,即刻整装出发。
晨光渐亮,四道身影踏离落槐村,沿着蜿蜒崎岖的乡间土路,奔赴周边接连受灾的数个村镇。
一路行来,所见景象如出一辙。
荒芜的田地、死寂的街巷、虚弱空洞的村民、萦绕不散的阴邪浊气。
苏砚辞每到一村,即刻潜行探查,次次都在村落地基深处,挖出同款荒古聚阴引符,纹路一模一样,气息同源同质。
“整整七座村镇,全部预埋阵符。”苏砚辞将七枚残破符文整齐排列在掌心,眸光深沉,“方圆百里,连成一座巨大的合围聚阴大阵。落槐村只是阵眼之一,整片南境百里土地,皆是献祭棋盘。”
林晚晚看着掌心一模一样的古老符文,小脸发白,满心后怕:“太可怕了……这么大的阵仗,埋藏了不知道多少年,就为了等着找泠汐姐姐……”
话音落下,她立刻捂住嘴,生怕戳到我的心事,小心翼翼看向我,满眼愧疚。
我淡淡摇头,神色漠然:“无妨。与我有关,本就是事实。”
百年避世,终究躲不开宿命裹挟。与其自欺欺人,不如坦然直面。
只是一路奔波,越往西行,空气中潜藏的荒古气息越发浓郁。
我脑中的幻象开始频繁闪现。
依旧是那片无边无垠的银白荒原,漫天星屑坠落,风声浩荡空灵。那道模糊的白衣人影立在荒原中央,背影孤绝挺拔,似在镇守万古虚空,似在等候归人。
画面破碎、重组、闪烁,反复拉扯我的神魂。
一阵阵细碎的眩晕感频繁袭来,太阳穴酸胀发麻,经脉深处隐隐有温热涌动,腕间的银纹数次濒临亮起,都被我强行死死压制。
我脚步微顿,指尖攥紧衣袖,强忍神魂不适。
这一幕,没能逃过身旁三人的眼睛。
灵契相连,沈清寒第一时间感知到我神魂的动荡不稳,脚步即刻停下,侧眸看向我,声音轻得温柔:“不适?”
“无碍。”我垂眸,压下眼底纷乱,依旧归于旧伤说辞,“老毛病,片刻便好。”
一旁的林晚晚立刻快步上前,满脸担忧:“泠汐姐姐你是不是太累了?我们歇一会吧!你神魂一直不稳,千万别硬撑呀!我给你渡一点灵气安神!”
不等我拒绝,少女温热纯粹的草木灵气,轻柔缓缓渡入我的经脉。
温和的灵气不具任何攻击性,纯粹治愈、安稳心神,轻轻抚平了我翻涌躁动的神魂,那些闪烁的幻象瞬间褪去,眩晕感消散大半。
真切的温柔与呵护,猝不及防落在我身上。
百年以来,我孤身守着荒山废墟,伴白骨、伴风雪、伴孤寂,从未有人待我这般纯粹、温热、毫无所求。
人族的善意,从来都带着目的、带着算计、带着利弊。这是我刻入骨髓的认知。
可林晚晚的善意没有。
沈清寒的守护没有。
就连素来疏离淡漠的苏砚辞,此刻也静静驻足一旁,主动开口:“前方地势阴煞汇聚,荒气更重。你的异状会加剧。”
她抬手指向西方远山尽头,雾气沉沉,笼罩着一片荒芜死寂的轮廓。
“所有阵符气息,尽数朝西方汇聚。百里大阵的核心,不在村镇,在那片古墟。”
沈清寒抬眸望向西方沉沉雾霭,眸光凝定:“那是南境遗弃千年的沉星古墟。古籍记载,此地千年之前是上古城邦,一夜之间全城覆灭、人间蒸发,从此沦为禁地,被岁月尘封。”
“所有荒古残令、聚阴阵符,最终指向——沉星古墟。”
线索骤然收拢。
散落百里的棋局,无数村民的献祭,万古暗藏的布局,最终的终点,皆是这座消失千年的上古古墟。
我的心底狠狠一颤。
沉星。
二字入耳的刹那,脑海中的银白荒原、漫天星屑幻象,瞬间与之重合。
原来我的所有幻境、所有异状、所有血脉异动,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我的过往,我的身世,我被万古之人觊觎的星纹血脉,尽数藏在这座尘封千年的上古古墟之中。
我百年迷茫、百年孤寂、百年无解的秘辛,终于有了归途。
“我们休整片刻,即刻前往沉星古墟。”沈清寒快速落定安排,语气沉稳,“古墟为上古禁地,凶险未知,荒气厚重,邪祟丛生,远超村镇乱象。全员谨慎行事,阵型紧扣,绝不单独行动。”
“晚晚居中续航,护住全队神魂。砚辞前置探路,排查埋伏阵纹。我主阵控局,正面御敌破局。”
她最后看向我,目光恳切郑重,是全然的信任与托付:“泠汐,你战力攻坚,为全队破前路荆棘。”
分工依旧稳妥默契,四人阵型,攻守辅探,完美闭环。
“好!”林晚晚立刻点头,握紧腰间药囊,敛去稚气,满眼认真。
“收到。”苏砚辞颔首凝息,指尖备好探路符箓、匿踪暗器,周身气息瞬间沉敛,进入备战探查状态。
我抬眸望向西方浓雾笼罩的上古古墟,眼底淡漠之下,终于翻起百年未有的波澜。
那里藏着我的根,藏着我的命,藏着我被掩埋万古的真相。
藏着荒古之人布局千年、献祭万民、只为寻我的终极秘密。
我沉默良久,缓缓应声:“好。”
风声穿野,晨雾流动。
四人立在南境百里旷野之上,身后是饱受劫难的人间村镇,身前是万古尘封的上古迷局。
我侧眸看向身侧三人。
沈清寒白衣端正,心怀正道,愿陪我探秘万古迷局;林晚晚温柔赤诚,满心信任,愿以灵韵护我神魂安稳;苏砚辞冷静缜密,沉默可靠,愿为我探查前路凶险。
我满身旧恨、满身秘辛、满身未知凶险,却在入世短短数日,拥有了三个愿意并肩同行、共赴未知风雨的同袍。
百年孤寒,一朝得伴。
我依旧无法彻底释怀人族旧恨,无法坦然接纳盛世人间,无法放下血海伤痕。
可我已然不再是孤身一人。
前路古墟凶险万古,暗敌蛰伏千年,真相迷雾重重。
但从今往后,清霄四影,同踏古墟,共探秘辛,同斩万邪。
我以星纹之身、百年孤恨,随三道正道,闯万古沉墟。
寻遗失过往,破万古棋局,护身边同袍,守人间太平。
风卷衣角,前路雾起,沉星古墟的千年秘局,已然为我,缓缓启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