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野逢尘契》北笙箫

28、破煞出困，当面揭谋

　　紫色光墙笼罩整座玄宸殿，幽冷诡谲的气息顺着地砖缝隙不断往上翻涌。困神紫煞阵牢牢锁死四方，每一次灵力撞击光幕，都会反弹回来一股腐蚀性极强的邪力。

　　我们四人分散开来，弯腰挨个敲击殿内的黑石地砖。

　　沈清寒剑尖轻轻点向一块块石板，凭借剑锋传来的震动，分辨石板下方是空是实。

　　苏砚辞蹲下身，指尖抚过地面盘绕的紫色纹路，默记符文流转的规律。

　　林晚晚掌心托着一小簇柔和的青绿色灵光，但凡有邪煞之气悄悄靠近，便立刻将其化解。

　　九条雪白狐尾在我身后轻轻垂落，狐妖天生敏锐的感知铺散开，一寸一寸扫过整片大殿地面。

　　“困阵的阵眼，一般不会放在开阔显眼的正中。”苏砚辞一边辨认符文一边低声说道，“幽隐术的阵法习惯藏在人气最弱、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我的目光扫过大殿最内侧，书架后方一处被书柜挡住大半的墙角。那里地砖颜色，比周围略深一分，隐隐有微弱紫雾源源不断从底下升腾。

　　“那边。”

　　我抬手指过去。

　　几人立刻移步走到高大书架旁。沈清寒抬手，一道内敛剑气横削而出，厚重木质书架应声向侧面滑开，重重撞在墙壁上。

　　书架挪开，底下一块方形黑石赫然露了出来。整块石头布满盘根错节的紫色刻印，邪异的力量正从石头内部源源不断向外输送，撑起四周整片紫色光幕。

　　正是困神紫煞阵的阵眼。

　　“阵眼在此，但是外面裹了一层邪煞护层，贸然强攻会触发阵法反噬，冲击波能席卷整间大殿。”苏砚辞俯身仔细观察片刻，“不能硬打。这个阵法符文有一处制衡缺口，需要四种灵力同时对准同一个点位灌入，才能从内部瓦解。”

　　和当初震碎锁灵绳的道理相似。

　　我们迅速围成一圈，站定在黑石四周。

　　沈清寒的清冽仙力，苏砚辞凝练沉静的淬针内力，林晚晚温润蓬勃的生机灵力，再加上我浩荡磅礴的狐妖妖力。四种完全不同属性的力量缓缓汇集，对准黑石表面那一处细小凹陷。

　　“准备好了，一同发力。”

　　随着沈清寒一声示意，四道力量齐齐涌入阵眼石块。

　　黑石剧烈震颤，表面紫色纹路疯狂窜动，整座大殿的紫色光墙掀起滔天涟漪，刺耳的嗡鸣震得人耳膜发疼。无数紫雾疯狂翻涌，在半空扭曲成狰狞虚影，试图冲击我们。

　　林晚晚立刻撑开一层巨大翠绿屏障，将所有人护在里面，挡住四散飞溅的邪煞余波。

　　轰隆——

　　一声沉闷巨响，底下黑石裂开细密蛛网般的纹路。笼罩玄宸殿的紫色光幕如同破碎琉璃，一片片消散在空中。

　　困神紫煞阵，破了。

　　沉重压力骤然消散。

　　来不及休整调息，沈清寒快步走到殿门口，推开大门向外望去。长廊之上，巡逻的荒部弟子依旧来回走动，暂时还没有人察觉殿内阵法已经破碎。

　　“不能耽搁。”她回头看向我们，“玄烬此刻一定还在星主大殿，监督手下修补八角晶石。我们立刻过去，赶在他完善全部阵基之前，把紫衣幽隐的全部阴谋告诉他。”

　　一旦通天星阵彻底竣工，一切再无挽回余地。

　　我们压低身形，沿着廊柱阴影飞快穿行。一路上避开一队又一队巡逻守卫，绕开主通道，从侧边偏僻甬道直奔星主大殿。

　　远远便能看见，星主大殿方向黑光冲天，厚重的星力盘旋在穹顶之上，无数黑袍修士进进出出，搬运材料、刻画阵纹，所有人都在为六日后的启动日夜赶工。

　　刚刚踏入星主大殿外的广场，就看见玄烬立在高台边缘。

　　他背对着我们，正低头吩咐几名领头弟子，加快各地星毒名册汇总，确保到时候万千凡人神识可以顺利被大阵牵引。

　　“玄烬！”

　　我出声喊住他。

　　玄烬身子一顿，缓缓转过身。看见安然站在广场上、并没有被紫煞阵困住的我们，他眉头猛地紧锁，眼底满是意外。

　　“你们怎么从软禁石室逃出来了？”

　　几名身旁的荒部修士立刻上前一步，就要动手。玄烬抬手，拦住了众人。

　　他独自迈步走下高台，来到我们面前几步开外站定。

　　“我以为，你们会一直被关在偏殿，等到大阵开启之日。”

　　“有人设下陷阱，把我们引诱到玄宸殿。”沈清寒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清晰笃定，“一个修习幽隐术、身穿紫衣的神秘人。他一直潜伏在你身边，不断写信游说你，怂恿你不惜代价启动通天星阵。”

　　玄烬面色不变，只是淡淡摇头：

　　“我已经说过，所有决断都是我自己思考过后定下。不存在旁人蛊惑。”

　　他依旧不信。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世间新秩序。”我将从玄宸殿书架下找到的那一叠信纸取出来，往前递了过去，“你自己看一看这些书信。字字句句，刻意放大世间苦痛，诱导你走向极端。

　　他真正的目的，是借通天星阵撕裂大地封印，放出深渊底下被囚禁千年的幽邪，让四海八荒陷入浩劫。”

　　玄烬垂眸，目光落在那叠信纸之上。

　　信纸上面陌生纤细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无数个独自推演星阵的深夜，一封封匿名书信悄悄送到他案头，那些独到尖锐的观点，曾经无数次动摇、又坚定了他的决心。

　　过去他只当，是一位隐世、心怀苍生的世外同道。

　　他伸手，拿起一页信纸，指尖微微收紧。

　　“仅凭几封书信，不足以证明你口中的结论。”他的语气已经没有方才那般坚定，但心里那道执念高墙，还没有彻底倒塌，“万一，是你们伪造出来，挑拨我与暗中友人的关系？”

　　“他在玄宸殿布下困神紫煞阵，打算把我们永远囚禁在殿内。”苏砚辞开口，“若是对方心怀善意，为何要私自布下杀阵？方才若不是我们合力破阵，此刻已经被困在阵法之中，再无任何人可以阻拦你的计划。”

　　玄烬沉默下来。

　　他脑海之中，不由自主闪过一幕幕过往。

　　很多次，当他内心动摇、犹豫是否不该牵连无辜凡人之时，匿名书信总会准时送来，强硬地告诉他，欲成大事，必有牺牲；好几次一些格外狠厉、超出自己底线的方案，也全部来自书信之中。

　　还有那日星殿激战，有几记诡异的术法，当时他下意识使出，事后回想，根本不是自己平日修行的星道路数。

　　无数细碎疑点，此刻全部串联在一起。

　　可他还是不愿意轻易推翻自己耗费这么久心血的全盘计划。

　　“就算此人另有图谋。”玄烬抬眼，眼神挣扎，“通天星阵成型之后，主动权依旧握在我的手里。我可以掌控大阵走向，未必会如他所愿撕开地底封印。”

　　“你根本不了解幽隐术的手段。”林晚晚轻声开口，“他既然敢布下这么大一盘棋，一定早就在星阵纹路里面，偷偷动了手脚。等到阵法运转那一刻，阵道控制权会瞬间脱离你的掌控。”

　　就在这时，半空传来一阵轻飘飘的笑声。

　　“说得真是热闹。”

　　淡紫色烟雾自广场四周缓缓升腾而起，紫衣人的身影，悬浮在星主大殿高高的屋檐之上，垂眸俯视底下所有人。

　　所有人猛地抬头。

　　玄烬浑身一震。

　　这就是和他书信往来许久、他从未亲眼见过一面的那位“同道”。

　　紫衣人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目光最后落向玄烬，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哎呀，被戳穿了呢。本来还想安安静静等到六日后，坐等大阵开启。既然事情摊开，那我也就不必继续藏着。”

　　玄烬的声音微微发沉：

　　“那些信，全都是你写的？”

　　“当然。”紫衣人轻笑，“若非我日复一日提点，以你心中那点心软的底线，哪里敢下定决心，动用万千凡人神魂当做阵料。”

　　他不再掩饰，抬手一挥，无数道紫色符文从他袖中飞射而出，飞快落向谷底的通天星阵！

　　“我早就在阵纹深处埋好了暗门。等到启动一刻，封印即刻裂开。深渊幽邪，重临大地。”

　　玄烬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半步。

　　残酷的真相赤裸裸摆在眼前。

　　自己日夜奔波、呕心沥血筹备的救世之阵，从头到尾，都是别人一把打开灾祸牢笼的钥匙。他一腔想要改变世间苦难的抱负，全部沦为他人搅动乱世的棋子。

　　心底那一道支撑自己许久的信念，轰然裂开巨大缺口。

　　“为什么……”他低声喃喃。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紫衣人挑眉，“我就喜欢看井然有序的世界，一朝倾覆。”

　　说完，他袖袍再扬，漫天紫色邪力朝着广场所有人席卷压落！

　　“既然真相揭穿，那就一并把你们全部除掉，扫清最后的阻碍。等再过六日，天下大乱。”

　　玄烬猛地抬起头，眼底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怒火与愧疚。

　　他往前一步，黑色磅礴星力自体内轰然升腾，挡在了我们四人身前。

　　黑袍被狂风狠狠吹起。

　　“我玄烬犯下的错，绝不容许你继续肆意妄为。”

　　他转身，望向谷底已经初具规模的通天星阵，又回头看向悬浮半空的紫衣幽隐。

　　“今日，我亲手毁掉我一手建起的星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