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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黄沙漫道,星毒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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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西的官道越往远处延伸,周遭景色便一点点改换模样。
南疆温润繁茂的草木渐渐稀疏,泥土由湿润的褐红,过渡成干燥泛黄的沙土。
风里不再裹挟草木清香,取而代之的是粗粝、干燥的沙尘,一阵阵迎面扑在面颊之上。
我们四人离开落沙城已有三日。
一路上,再没有先前游山玩水的松弛闲适。每途经一座城镇,第一件事便是入城打探民情,寻访染上怪病的百姓。
情形,比我们预想之中还要严峻。
相邻三座小城,都陆续出现了相同的病症。百姓白日精神萎靡、神魂昏沉,夜里反复梦见悬浮于夜空的漆黑星辰,醒来之后体内便缠绕一缕微弱阴冷的星毒。
正如林晚晚判断的那样,此毒并不立刻夺人性命,它缓慢蚕食人的神识,悄无声息,很难察觉。寻常医者、低阶修士根本查不出病灶根源,只当是体虚梦魇,胡乱开药,于事无补。
沿途所见,皆是普通无辜民众。
荒部明明心中怨恨的是我们四人,却将隐秘的试验落在凡人身上,这件事,让人心底沉甸甸的。
暮色垂落,夕阳把辽阔荒原染成一片滚烫的金橙。
前方路边有一处废弃许久的驿馆,土墙残破,屋顶缺了大半,孤零零立在旷野当中。风沙穿过残破窗洞,发出呜呜的低响。
“天色已晚,今晚就在这里落脚休整。”沈清寒勒住脚步,抬眼望向那座破旧驿馆,“此地远离集镇,人烟稀少,不容易被荒部暗探盯上,正好静下心梳理这些天收集到的线索。”
众人没有异议,迈步走了过去。
苏砚辞进门第一件事,指尖夹起数枚银针,轻甩而出,银针悄无声息钉在驿馆四周土墙缝隙。这是她布下的简易警戒阵,一旦有人悄悄靠近,银针便会震颤示警。
林晚晚放下背上装药的竹篓,蹲在墙角清理出一小块干净地面,取出干粮与水分给大家。
我倚在破损的门框边,望向西边无边无际、层层叠叠的黄沙天际,九尾不自觉在身后轻轻舒展一缕,妖识铺散开,方圆数里之内安静空旷,暂时探查不到任何人的气息。
“这一路,我仔细辨认过毒素气息。”林晚晚一边掰开一块麦饼,一边轻声开口,“星毒的法门,的确脱胎于珩越的黑色星道。但是手法很粗糙、偏激,带着一股急功近利的戾气,绝对不是珩越本人亲手所创。”
珩越修习星道万古,心怀苍生是刻在少年骨血里的底色。就算当年深陷执念,布局天下,他也从来没有拿无辜凡人当做试验棋子。
“荒部之中,有人歪曲了他留下来的星道典籍。”苏砚辞铺开一张粗糙兽皮地图,指尖点在西漠腹地一块标记,“西漠流沙渊,传闻是早年珩越建立的一处秘密据点。很多还未向外流传的星道手记,都藏在那里。”
“如果这群人拿到那些手记,私自推演、篡改术法,炼制星毒,一切便能说得通。”
沈清寒坐于一旁,长剑横放在膝头,白衣落上薄薄一层黄沙。她眉头微蹙:
“可我想不通他们的目的。耗费这么大功夫,在一座座城池散播星毒,仅仅只是为了向我们示威?未免代价太大。”
示威,用不着牵连成千上万无辜百姓。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谋划。
我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兽皮手记,摊开放在地面。晚风掀起纸页,一页一页翻过珩越年少时写下的修行笔记。
我一页一页慢慢翻看,指尖抚过那些褪色字迹。
前面大半,都是星辰运行轨迹、星力运转心法。翻到后半段,有几页文字,被重重涂抹划掉,字迹潦草仓促。
先前在沉星古墟之内心绪纷乱,我没有仔细研读。如今静下心细看,一行被划得半模糊的文字映入眼帘。
【星力可引神魂,聚万民神识,可启通天星阵。】
我的指尖猛地顿住。
“通天星阵……”我低声念出这五个字。
三人闻声全都朝我这边望过来。
苏砚辞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行残缺字迹上:“什么意思?”
“按照手记记载。若是收集万千凡人微弱神魂,以星毒作为媒介牵引,无数普通人的神识汇聚一处,便能催动一座失传已久的通天星阵。”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阵法威力巨大,具体用途这里没有写完,被他当年亲手涂掉了。”
珩越当年划掉这段文字,想必是意识到此术太过凶险,一旦落入歹人之手,后患无穷。
偏偏,他遗留下来的据点、手记、旧部还留在世间。
如今那些心怀怨怼的荒部之人,极有可能找到了这一段记载。
“他们散播星毒,根本不是随意试验。”沈清寒瞬间看透关键,声音沉下来,“他们要遍布西漠、南疆各处百姓的神魂。等星毒蔓延到足够多的城镇,无数凡人神识被星道印记相连,他们就要启动通天星阵。”
“启动阵法用来做什么?”林晚晚不由得攥紧手里的药囊,“难不成……他们想把珩越,从深渊封印之下强行召唤回来?”
这句话一出,整座残破驿馆瞬间死寂。
这是最疯狂、也最合乎逻辑的猜想。
荒部所有人最大的心结,便是荒主珩越葬身沉星古墟。倘若通天星阵拥有撕裂地底封印的力量,这群人不惜代价布下全盘棋局,一切就都解释得通。
他们不相信尊主已经自愿献祭赎罪。他们要强行把他从万丈深渊之中拉回世间。
全然不去思量,一旦封印被外力强行破开,被珩越神魂锁住的祸灵会再度挣脱,灭世浩劫将重新席卷四海八荒。
为了一己执念,不惜赌上天下苍生。
和从前困住珩越万古岁月的偏执,何其相似。
只是这一回,执棋者是一群被悲愤冲昏头脑的追随者。
“不行。”我合上兽皮手记,掌心微微收紧,“绝对不能让他们做到。珩越拼上整条性命,才将祸灵镇压。千万不能前功尽弃。”
一想到深渊之下,珩越燃烧神魂死死捆缚祸灵的画面,心口便沉甸甸发闷。他用尽最后的清醒与善意偿还过错,不能被旁人一腔盲目崇拜全部毁掉。
“流沙渊就是他们的大本营。”苏砚辞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之上,“我们直接前往流沙渊,赶在通天星阵布置完整之前阻止他们。”
“西漠荒漠凶险万分,流沙、风暴、隐匿的星道陷阱数不胜数。荒部经营此地多年,到处都布下警戒。贸然闯入等于踏入对方主场。”沈清寒冷静提醒,“不可莽撞行事。”
苏砚辞点头:“所以不能正大光明闯进去。我们先抵达西漠边缘的沙砾小镇,打探流沙渊内部布防、领头之人是谁,再伺机潜入。”
计划定妥。
夜色彻底笼罩旷野。
驿馆之内燃起一小簇篝火,跳动的橘红火光映亮四张神色郑重的面孔。
林晚晚借着火光,打开药篓,连夜调配能够化解星毒的药剂。一路上见过太多受苦的百姓,她心里焦急,一刻都不愿耽搁。翠绿柔和的生机灵力自她掌心缓缓流淌,包裹各色草药。
沈清寒闭目调息,神识一圈一圈向外延展,时刻留意四方动静。
苏砚辞低头,拿出细小炭笔,在兽皮地图上,不断补充沿途打听来的城镇位置、荒部活动踪迹。
我坐在篝火边,再次翻开那本手记。
珩越写下的文字,越往后,越能看见他内心的挣扎。少年时一腔热血,立志守护山河;中年深陷执念,一步一步走错;直到最后一刻,方才幡然醒悟。
一本书,写尽一个人万古的一生。
“泠汐。”
沈清寒忽然轻声唤我。
我抬眼看向她。
篝火跳跃的光落在她清俊柔和的眉眼上,她望着我,语气温和:
“你心里,是不是很难受?”
我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坦然承认:
“有一点。明明一切都已经落幕,因为一群人的执念,风波再起。好像所有人的牺牲,随时都有可能化作泡影。”
“可这便是人间。”沈清寒缓缓开口,“浩劫可以一战平定,人心却永远无法一战了结。有人走出执念,就有人困于执念。珩越挣脱了,他手下很多人,还困在里面。”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漆黑无垠的夜空:
“我们能做的,不是根除所有人心底的执念。只是尽己所能,不让灾难再次降临,尽可能护住无辜之人。”
她的话像一块稳稳落地的磐石,安抚了我心底纷乱翻涌的情绪。
是啊。
我们不可能拯救世间每一个陷在仇恨里的人。但我们有责任挡在苍生之前,不让疯狂的计划酿成大祸。
“我明白。”我浅浅笑了一下,身后一条雪白狐尾轻轻扫过地面沙土,“明天一早,继续向西。”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收拾好行囊,四人再度踏上西行长路。
越靠近西漠,风沙越是狂暴。狂风卷着黄沙漫天飞舞,打在衣衫上沙沙作响。
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只剩一望无际连绵起伏的金色沙丘,看不见高大林木,看不见潺潺溪流。
行路艰难,每一步踩在松软黄沙之中,都要耗费更多气力。
途中偶尔会遇见零星赶路的行商。从行商口中打听消息,近来西漠各地怪事越来越多,不断有陌生人黑袍行者出入村镇,私下收集染上星毒百姓的名册。
荒部的准备,正在紧锣密鼓推进。
又跋涉整整两日,远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一座孤零零的小镇轮廓——沙砾镇。
西漠最外围的落脚点。
整座城镇低矮土房全部由黄沙黏土砌成,城墙简陋,街上行人大多蒙着麻布面纱,抵御漫天飞沙。一踏入镇子,便能隐隐感受到空气中漂浮着一缕稀薄、阴沉沉的黑色星力。
这里,已经处在星毒扩散的范围之内。
街上不少百姓面色倦怠、眼神浑浊,正是已经被星毒悄悄侵蚀神魂的模样。
林晚晚看见,心里揪心不已,在路上便悄悄拿出自制解毒药,分发给路边身子虚弱的普通人。
我们找了一间土屋客栈暂住。客栈简陋,桌椅粗糙,风沙顺着墙缝不停往里钻。
刚坐下没多久,隔壁一桌两个身披黑袍、袖口绣着黑色星辰纹路的男子,低声交谈的话语,飘进我们耳中。
“名册已经收集大半,还差西边三乡。”
“尊主回归仪式不能耽搁,首领说了,再有七日,开启通天星阵。”
“那四个从沉星古墟出来的人,传闻已经朝西漠过来了……”
“不必惧怕。流沙渊之内早已布下重重星缚大阵,只要他们敢来,有来无回。”
七日。
留给我们的时间,只剩下短短七天。
我的心猛地一沉,与另外三人飞快交换一个眼神。
线索确凿。七日之后,便是他们启动通天星阵的日子。
谈话完毕,两名黑袍荒部之人起身离开客栈。
苏砚辞不动声色,放下手中茶杯:“我跟上去看看,摸清他们落脚据点。你们留在客栈,不要轻举妄动。”
“小心。”沈清寒叮嘱一句。
苏砚辞微微颔首,身形一晃,混在往来行人之间,悄无声息尾随出去。
屋内剩下我、沈清寒、林晚晚三人。
“七日时间很紧。”林晚晚眉头紧锁,“就算我们立刻闯进流沙渊,时间仓促,未必来得及阻止阵法。”
沈清寒指尖轻轻叩着木桌,冷静思索对策:
“有两件事同时要做。第一,苏砚辞去打探据点情报;第二,晚晚你尽快大批量炼制解药,分发给镇上百姓,削弱他们收集神魂的根基;第三,泠汐,你熟读珩越的星道手记,或许能看破通天星阵的弱点。”
分工清晰。
我点头:“我会抓紧时间研读手记里面所有星阵记载。”
接下来整整一个下午,大家分头行动。
林晚晚租下客栈后院一间小屋,闭门炼药,浓郁草药香气不断从屋内飘出来。
我坐在靠窗桌前,一字一句细读整本兽皮手记,钻研星阵运转原理,在纸上画出一道道星纹排布。
沈清寒独自出门,走遍沙砾镇大街小巷,暗中查看荒部布下的隐秘星印,标记位置。
将近黄昏,苏砚辞回来了。
她推门进屋,拂落肩头一层细沙,神色凝重:
“查到了。如今荒部主事之人,名叫玄烬。曾经是珩越座下最看重的大弟子。当年留守西漠据点,没有跟随珩越奔赴沉星古墟。就是他牵头,执意要布通天星阵,召回荒主。”
玄烬。
珩越的大弟子。
这个身份,解释了为什么他能够拿到完整星道手稿,懂得如此多星道秘术。
“此人性格如何?”我抬眼问道。
“旁人说,性情执拗极端,心中认定,世间一切灾祸,皆因外人阻拦尊主而起。”苏砚辞缓缓说道,“他恨我们四人,也恨这世事不公。在他眼里,只要珩越归来,一切便能重回正轨。”
一份深重、却走偏了的追随。
“流沙渊地势我大致摸清。”苏砚辞铺开新画出来的简易地形图,“整片大漠深处,一处巨大下陷沙谷。通天星阵,就修建在谷底正中央。外围三层星缚警戒大阵,守卫众多,硬闯代价极大。”
沈清寒看向地图:“正面强攻不可取。我们等夜里,借夜色掩护,绕开正面守卫,从西侧一条隐蔽的地下沙道潜入谷内。”
西侧地下沙道,是早些年行商无意间挖出的废弃地道,鲜少有人知晓,刚好可以避开表层重重岗哨。
“今晚子时动身。”
决定已经敲定。
夜色缓缓笼罩沙砾镇。
林晚晚已经装好满满一大包袱解毒丹药,交给镇上几位心地善良的本地医者,拜托他们悄悄分发给染上星毒的民众。能救一人,便是一人。
我将兽皮手记贴身收好,纸上画满推演出来的星阵薄弱点位。只要抵达谷底,找到阵眼,就有机会中断通天星阵。
临行之前,站在客栈小院,晚风裹挟黄沙吹过我们四人。
回头望向小镇万家微弱灯火,无数无辜普通人正沉睡于这片土地,尚不知一场巨大危机悬在头顶。
“不管玄烬心中背负怎样的伤痛。”我轻声开口,目光坚定,“都不能拿天下苍生,去完成他心中的执念。”
沈清寒握住腰间剑柄,白衣在风沙之中猎猎微动:
“今夜,前往流沙渊。”
苏砚辞把一整袋银针系在腰间。
林晚晚紧紧背上药篓。
四人对视一眼,无需再多言语。
吃过一路风霜,闯过沉星绝境,这一次,再赴险境。
子时一到,夜色浓如墨汁。
沙砾镇城门早已关闭。我们绕开城门,借着夜色与沙丘掩护,向着茫茫西漠深处,流沙渊的方向潜行而去。
漫天黄沙在脚下翻涌,远处深沉漆黑的大漠,藏着新一轮风暴。
人心之劫,就在前方等待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