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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山外风波,旧影潜行 暮秋山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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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山巅的风缓缓吹过。
漫山红叶在脚下层层铺展,落日把整片天地染成温暖的橘红。
站在高峰往下眺望,城镇错落,田畴连绵,炊烟一缕一缕自村落之间缓缓升起。
太平盛世铺陈在眼前,安静、厚重,带着烟火独有的温度。
刚刚说完那句“余生自在,随心而行”,我心里的确以为,往后日子就该是这般闲游山水,不问世事。
珩越以身镇封祸灵,沉星古墟的万古棋局彻底落下帷幕,压在所有人肩头千斤重的宿命枷锁,明明已经全部打碎。
可世间之事,从来不会因为一场浩劫平息,就彻底一潭静水。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山风灌入衣袖,周身九尾轻轻在身后虚虚浮动,毛茸茸的尾尖扫过地面落下几片红枫。
经过沉星古墟一战,我体内潜藏的星尊余韵已经温顺沉寂,不再左右心神,九尾运用起来愈发收放自如,少了从前躁动凌厉的妖气,多了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泽。
身旁沈清寒白衣被秋风拂动,她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细微的一个小动作,立刻被苏砚辞捕捉。
苏砚辞目光远眺,视线越过连绵群山,望向更遥远的东边天际,声音压得很低:
“察觉到什么了?”
沈清寒指尖轻搭剑鞘,神识向外铺展,静静探查片刻,才缓缓开口:
“远方有一股很淡的邪气。不是先前祸灵那种毁灭一切的万古戾气,更加隐晦,藏得极深,像是有人刻意遮掩,悄悄在各地游走。”
林晚晚原本正开心地伸手接住一片盘旋飘落的红叶,听见这句话,动作一顿,脸上轻快的笑意淡下去几分。
“还有邪祟吗?祸灵不是已经被永远封在深渊底下了?”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那股搅动万古、差点倾覆天下的根源之恶,已经随着珩越的献祭彻底镇压。
残存于世间零散小妖、旧怨孤魂,都是小事,随手便可度化,掀不起大浪。
沈清寒摇了摇头,眼神沉了几分:
“不是祸灵。祸灵本源被珩越神魂牢牢锁在封印之下,绝不可能挣脱。这一股气息,是人。”
是人。
三个字落下来,山巅气氛瞬间安静不少。
我心头微微一动,收敛心中闲适散漫,凝神放出妖识向外探去。辽阔山野之间灵气清透,可顺着沈清寒指引的东边方向,隔着重重山川,的确有一缕若有若无、阴诡冷涩的气息,一闪而逝,很快便彻底隐匿,仿佛从未出现过。
修为极高,擅长藏形匿迹。
“会是什么人?”我轻声问。
苏砚辞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装着银针的布囊,她思虑向来周密,一条条线索飞快在心底梳理:
“珩越当年布局天下,麾下曾经散落不少潜伏在四海八荒的暗部下属。珩越一心赎罪、燃魂献祭,临走之前,来不及召回、也来不及处置所有旧部。”
“绝大部分荒部属下,只知道自家尊主一生执着重启祭坛、救出被困祸灵,并不知道后来深渊之中发生的全部真相。他们只收到一条模糊传讯,沉星古墟行动失败。”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一层,我们所有人先前都忽略了。
当年珩越执掌偌大荒域,手下门徒、暗探、潜伏各地的势力不计其数。他独自一人奔赴沉星古墟,打算凭一己之力完成毕生所愿,从头到尾都没有带上大批属下。
他打算事成之后再安顿众人,却万万没有料到,事态一路急转直下,最后以自我献祭收场。
远在各地的荒部,没有人亲眼看见深渊底下的结局。
没有人知道珩越最后的醒悟与牺牲。
在那些旧部眼中,只有一件事——他们的尊主,消失在了沉星古墟,下落不明,极有可能,是被阻拦棋局的外人所害。
“一部分人,或许认定,是我们,害死了珩越。”沈清寒缓缓说出这句话。
风忽然冷了几分。
林晚晚捏着那片红枫,指尖微微收紧,小声说道:“可是珩越前辈最后是自己选择去封印祸灵,是他自己想弥补过错……”
“旁人不知道。”苏砚辞抬眼,目光清明冷静,“真相锁在沉星古墟深渊之下,珩越已逝,没有第二个人能下去作证。消息传不到世间,荒部只凭碎片化的情报,很容易走向极端。”
除了珩越遗留的旧部,还有另外一层隐患。
当年四海不少修仙宗门,听闻沉星古墟藏上古至宝、关乎天地命脉,早早派出大批人马暗中观望局势。
大战爆发之时,很多仙门修士远远守在外围,不敢踏入古墟深处,只听见里面天崩地裂的轰鸣。
浩劫平息之后,他们只看见我们四人从容从古墟之内走出来。
古墟封闭,秘辛掩埋。外人无从知晓里面完整经过。
流言,已经有滋生的土壤。
“一部分修士会猜测,沉星古墟之内藏有无上机缘,被我们四人独吞。一部分荒部旧人,认定我们谋害荒主。两股暗流,现在都在暗处涌动。”苏砚辞条理清晰地剖析。
我站在山巅,望着茫茫云海,刚刚彻底松弛下来的心,再次悬起。
本以为挣脱宿命,便能安然游山玩水,却不曾想,风波并没有真正结束。
我们解决了根源上万古诞生的祸灵,可人心,比深渊祸气更加难测。
祸灵的恶,摆在明面上,狂暴、直白,人人看得见。
人心里的执念、怨恨、贪欲,藏在皮囊之下,悄无声息,慢慢发酵。
“那我们怎么办?”林晚晚抬头看向我们,眼底带着一丝忐忑,“难道又不能安心游历了吗?”
她好不容易熬过一场场生死大战,满心期盼烟火闲游,忽然又撞上潜藏的危机,难免失落。
沈清寒转头望向她,神色柔和下来:“不必紧张。眼下对方只是暗中潜伏,还没有大肆行动。气息微弱分散,暂时还没有集结。”
“我们不必立刻四处追查,打乱原本行程。只是往后行路,多留一分戒备。”
苏砚辞点头附和:“先按原定计划游历南疆,一边慢行,一边留意各地传闻。一旦荒部旧人或是心怀贪念的修士有所动作,我们第一时间便能察觉。”
这个安排稳妥,没有人反对。
我望着远方层叠的群山,心底思绪万千。
珩越用性命平息一场天地浩劫,可留在世间的余波,还要由活着的人收拾。
这便是世间。从来没有一场大战结束,就万事大吉。
身后事,总要有人承接。
我轻轻抬手,摸了摸衣襟内侧,那本兽皮手记安安稳稳躺在那里。珩越写下的那句【愿星垂大地,四海安宁】还清晰如昨。
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太平,不能因为残存的误会与仇恨,再起波澜。
“走吧。”我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身边三人,“下山。”
四人转身,顺着蜿蜒石阶一步步往山脚下走。落日沉向地平线,长长的影子拖在铺满红叶的台阶上。
原本松弛悠闲的旅途,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可没有人惶恐悲观。经历沉星古墟那场绝境,我们早已不再畏惧未知的风浪。
一路下山,天色渐渐擦黑。
山脚不远处,便是一座热闹的边城,名叫落沙城。
南疆边境重镇,南来北往客商、散修、妖族皆在此地往来混杂,鱼龙各样,消息流通最快。正好适合落脚休整,打探各地近期风声。
踏入城中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沿街灯笼高高挂起,暖红光芒铺满长街。街边小吃摊贩香气缭绕,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一派繁华。
按照往常习惯,苏砚辞很快寻了一间僻静、位置方便探查四周动静的客栈。订下四间相邻上房。
安顿妥当,夜色已深。
我独自推开客房木窗,趴在窗沿,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行人。街上有背着剑的修行者低声交谈,有化了半形的小妖混在人群里贩卖南疆特产,寻常百姓挑着担子归家。
众生百态,尽在眼前。
忽然,楼下街角两个黑衣男子擦肩而过,一句零碎对话顺着晚风,轻飘飘传入我的耳中。
“……荒主下落不明,沉星古墟出来那四个人,一定知道内情。”
“上头传了消息,先不要动手,继续追踪,摸清他们的行踪……”
话音很短,说完两人迅速分开,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我的心神骤然一凝。
真的来了。
果然已经有荒部暗探,追查到南疆这边。
我立刻转身,推门走出客房,敲响隔壁三间房门。
片刻,沈清寒、苏砚辞、林晚晚全都聚到我的屋内。
我把刚刚听见的对话复述一遍。
屋内气氛瞬间凝重。
“已经追过来了。”苏砚辞指尖轻叩木桌,“行动比我们预想之中更快。”
林晚晚微微攥紧袖口:“他们打算跟踪我们?”
“暂时不会正面发难。”沈清寒冷静分析,“他们情报不足,不清楚我们四人如今实力深浅,更不确定古墟之中究竟发生什么。贸然出手风险太大。现阶段,只会暗中尾随,收集线索,联络散落各处的同伴。”
等到荒部人马集结完毕,等到流言越传越广,局面就会难控。
“有两条路。”苏砚辞抬眼,目光扫过我们,“第一条,主动现身,寻找荒部核心的主事之人,尽可能把沉星古墟全部真相告知,化解误会。第二条,暂且不动,静观其变,等对方露出更多马脚。”
两条路,各有利弊。
主动去找荒部,风险极高。荒部众人心中积怨很深,很可能不等我们说完,直接刀剑相向。
可一味躲避尾随,放任他们四处串联,隐患只会越养越大。
我沉默片刻,开口:
“珩越拼上一切换来世间安宁。如果因为一场误会,掀起新一轮厮杀,辜负了他最后的选择。我想试一试,找机会把真相传出去。”
沈清寒看向我,眼神理解。她太清楚,经历过古墟一切,我不想再看见无辜流血。
“风险很大。”她提醒我。
“我知道。”我坦然一笑,“可有些事,不能因为危险,就视而不见。”
苏砚辞思索一会儿,定下折中方案:
“我们不主动四处搜寻荒部据点。接下来游历途中,如果偶遇荒部之人,寻合适时机沟通。与此同时,留意各地修仙宗门动向,提防有人借机生事,散播谣言,挑起修士与妖族之间新的冲突。”
就这么定下来。
一夜安然过去。
第二日清晨。
落沙城集市格外热闹。
吃过早饭,四人结伴上街闲逛,一来采买路上要用的物资,二来有意无意,听一听街边各路旅人闲谈的传闻。
茶馆酒肆之中,到处都在聊最近江湖上新出现的话题。
“听说没?前一阵子传闻惊天动地的沉星古墟开了!”
“我也听见了!据说里面藏上古星尊遗留的无上法宝!有四个人从里面活着走出来!”
“谁知道那几个人是什么来头,怕是独吞全部机缘喽……”
流言已经悄悄扩散开来。
大部分外人,根本不知道深渊祸灵、荒主珩越献祭一事。所有人津津乐道的,只有上古机缘、秘宝、奇遇。
走在熙攘街道上,听着耳边一句句议论,我深深体会到苏砚辞昨夜那句话——人心,才是最难平定的东西。
浩劫可以武力镇压,流言却如野草,风吹遍地生。
走着走着,一旁的林晚晚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街角一个蜷缩在地、不停咳嗽的老妇人。老人家衣衫单薄,脸色发青,身上缠绕一层淡淡的、不属于普通风寒的阴晦邪气。
“不对劲!”林晚晚快步上前,蹲下身子伸出手腕,指尖一缕柔和翠绿生机灵力轻轻探向老人脉象,“不是普通病症,是被一种特殊阴毒侵体。”
沈清寒与我立刻围上去。
苏砚辞环顾四周,不动声色扫视四周人群,提防埋伏。
老人咳得浑身发抖,浑浊的眼睛抬起来看向我们,声音沙哑微弱:
“最近……城中已经好几个人,得了这种怪病……夜里梦见黑色星辰,醒来身子一天天衰败……”
黑色星辰。
四个字,让我心头猛地一跳。
珩越修炼的星道,正是黑色星纹。
难道,荒部已经暗中出手,开始在城镇之中做什么?
林晚晚眉头紧锁,全力催动生机灵力,缓缓压制老人体内蔓延的阴毒,转头对我们低声说道:
“毒素很奇特,以星印为根基炼制,不是随便哪个邪修能做出来的。十有八九,和荒部脱不开干系。但这种毒,并不取人性命,只是缓慢侵蚀神魂,更像是……某种试验。”
试验。
事态比我们想象之中,还要严重一分。
他们不打算立刻起兵复仇,似乎在暗中谋划别的东西。
安顿好老妇人,留下疗伤丹药,目送旁人把老人家送回家。我们四人走到僻静巷子里。
“他们在炼制新型星毒。”沈清寒神色凝重,“目的暂时不明。”
“一边暗中跟踪我们,一边在各地城镇偷偷试验毒素。”苏砚辞冷静推演,“他们在筹备一件大事。”
前路已经不再仅仅是一场误会。
暗处的棋局,重新缓缓铺开。
只是这一次执棋之人,不再是珩越。是那些活在他过往阴影之下,被仇恨裹挟的旧部。
我抬手,抚过衣襟内那本兽皮手记。
珩越走完了他的赎罪之路,可他遗留于世间的因果,轮到我们,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抬眼望向三位并肩同行的伙伴,心中无比笃定。
纵然风波再起,我不再是百年前孤身漂泊、无依无靠的那只白狐。
我有并肩生死的友人。
前路再有风雨,一同去闯。
沈清寒望向城外通往西漠的大路:
“传闻西漠一带,近段时间怪病出现得最频繁。荒部的核心,极有可能藏在西漠黄沙之内。”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脸上褪去先前的闲适,眼神坚定:
“那我们就往西漠走。”
苏砚辞取出一张简易地图铺开,指尖落在西漠疆域:
“先横穿南疆,一路向西。沿路探查每一座城池的怪病情况,收集线索。”
计划敲定。
短暂的悠闲游历,暂时搁置。
新的旅程,就此启程。
黄昏时分,离开落沙城。
西向的官道漫长辽阔,远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大漠淡淡的轮廓。
夕阳落在四个人前行的背影之上。
沉星万古的故事落幕,但属于泠汐、沈清寒、苏砚辞、林晚晚的故事,远远没有完结。
人心为劫,流言为浪,前路尚有无数难关等待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