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野逢尘契》北笙箫

19、独赴深渊，祸浪狂袭 五色交

　　五色交织的结界悬在祭坛上空，稳稳囚住翻腾咆哮的漆黑祸灵。

　　可结界表层蛛网般的裂痕还在不断蔓延，每一次祸灵狂暴的撞击，都震得整座沉星古墟地动山摇，穹顶大块大块的岩石簌簌坠落，砸在四周残破的石阶之上，碎成漫天石屑。

　　深渊底部那条狰狞巨大的封印裂隙，依旧源源不断向外渗出丝丝缕缕阴冷黑雾。

　　大阵只是临时囚锁祸灵的本体，根源上的破口没有补上，拖延得越久，封印损毁只会越发严重。

　　珩越站在阵眼中央，玄色衣袍被气流吹得翻飞。他缓缓收回注入阵法的灵力，周身流转的黑色星芒一点点敛入体内。

　　万古岁月压在肩头的愧疚，在此刻终于落定归宿。

　　“临时结界撑不住三个时辰。”他抬眼望向脚下那道深不见底、漆黑如墨的地底裂口，深渊之下，传来无穷无尽、勾动人内心阴暗杂念的低语，幽幽往上飘，“祸根扎根在深渊最底，表层阵法治标不治本。想要永久封牢，必须有人亲身沉入深渊，以神魂烙印重铸封印根基。”

　　话音落下，周遭只剩祸灵撞击结界的轰鸣声响。

　　谁都清楚这句话背后代表什么。

　　万丈深渊，是万祸之源，浓稠蚀魂的祸气充斥每一寸空间。一旦踏足，神魂时时刻刻都会遭受侵蚀。就算修为强如珩越，下去之后，能不能活着回来，全是未知数。

　　沈清寒眉头紧蹙：“深渊凶险万分，不必你独自一人前去，我们可以一同……”

　　“不行。”珩越轻轻摇头，打断她的话，目光扫过我们四人，神色温和却无比坚定，“上面不能没有人镇守。祸灵还在疯狂冲击结界，一旦我们所有人离开祭坛，结界顷刻破碎，灾祸席卷世间。”

　　他侧头看向半空不断嘶吼冲撞的巨大祸灵人面，眼底漫开一层沉重悔意。

　　“整件事，源头因我而起。若不是我执念太深，执意重启祭坛，两股至高力量相撞，封印绝不会裂开这样一道大口子。犯下的错，理应由我亲手弥补。”

　　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本陈旧的兽皮手记，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粗糙的书页。

　　这上面，记载着他年少之时，跟随星尊修习星道、心怀苍生的过往。

　　“万年前，尊师独自站上祭坛，以身镇祸。今日，轮到我来走完这条路。”

　　他把手记递向我。

　　我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兽皮表面还残留着他身上微凉的温度。

　　“泠汐。”珩越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褪去了从前所有偏执与狂热，只剩释然，“往后，好好走你自己的路。别被千年的约定束缚，别被旁人的宿命捆绑。你是谁，只由你自己决定。”

　　说完，他又看向另外三人。

　　“沈清寒，你心怀正道，守住世间分寸。苏砚辞，心思缜密，危难之时总能寻到破局之机。林晚晚，你的生机灵力，是乱世之中难得的暖意。有你们在，这片大地，大可安心几分。”

　　“祭坛之上，就托付给你们。死死稳住结界，不要让祸灵冲破牢笼。”

　　林晚晚鼻尖发酸，攥紧手心：“珩越前辈，一定要活着回来。”

　　珩越淡淡扯起一抹极浅、沧桑的笑意，没有给出许诺。深渊之中生死难料，他不敢轻易许下诺言。

　　“我尽力。”

　　话音落，他转身，一步步朝着那条漆黑幽深的深渊裂口走去。宽大玄色的背影，孤孤单单，踏过布满裂痕的星纹石台。

　　曾经搅动四海八荒、筹谋万古的荒主，此刻褪去一身风云，只是一个想要赎罪的人。

　　走到裂口边缘，他停下脚步，回头再望了一眼整片残破的沉星祭坛。

　　往事如潮水翻涌而过——少年孤苦，得星尊相救；日夜追随，研习星道；亲眼目送尊师献祭，从此坠入漫长无边的孤寂执念。

　　一场做了万古的大梦，终于要在此处清醒落幕。

　　“倘若……有来生。”他低声轻语，“愿不恋执念，静看山河人间。”

　　下一瞬，身形纵身一跃，直直坠入漆黑无底的万丈深渊。

　　黑色身影迅速被无尽幽暗吞噬。

　　只留下一声遥遥飘荡上来的话音：“稳住大阵！”

　　“珩越！”我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趴在裂口边缘向下张望。底下只有望不到尽头的沉沉黑暗，阵阵阴冷祸气扑面而来，再也看不见他的踪迹。

　　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从前视他为大敌，一路拼死相抗，可到此刻，只剩下沉甸甸的唏嘘。

　　沈清寒走到我的身侧，轻轻按住我的肩头，声音低沉稳重：“我们守住上方，就是对他最大的成全。所有人回到各自阵位，加固结界！”

　　我们立刻回过神，不敢耽搁片刻，迅速重回四方阵点。

　　四道灵力再度汇入中央阵眼，五色结界光芒猛地炽盛一层，硬生生扛下祸灵新一轮猛烈的冲撞。

　　被困在结界之内的漆黑祸灵，似乎察觉到有人潜入深渊，想要修补封印。它瞬间暴怒，整团黑雾疯狂翻滚膨胀，体型骤然暴涨一倍！

　　巨大的漆黑人脸之上，无数细小怨毒的眼睛齐刷刷睁开，刺耳疯狂的咆哮震得耳膜生疼。

　　“想补全封印？休想！”

　　它不愿再次被打入无边黑暗。无数粗壮漆黑的祸气巨臂自黑雾之中疯狂伸展，四面八方狠狠砸在结界内壁。

　　砰！砰！砰！

　　每一次重击，结界剧烈震颤，裂痕飞速蔓延，幽光忽明忽暗。

　　“撑住！”苏砚辞指尖不停挥洒银针，银芒钉在结界快要断裂的薄弱之处，临时加固屏障，“它拼命了！”

　　一股狂暴无比的祸气暗流，绕开正面结界，偷偷贴着地面，朝着深渊裂口的方向飞速窜去。它要赶在珩越抵达深渊底部之前，前去干扰、阻拦！

　　“还有漏网的祸气！”林晚晚眼尖，立刻催动大片青藤横扫过去。藤蔓缠住那股暗流，可祸气腐蚀性太过强悍，藤条转瞬烧成黑灰。

　　那一缕浓稠的黑色暗流，已经顺着裂口，朝着深渊深处飞速坠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一旦这股祸气追上珩越，在深渊底下偷袭干扰，他处境将会凶险万分。

　　可我们谁都不能离开阵位。只要有一人撤去灵力，上方结界立刻崩塌，祸灵本体冲出，灾难即刻席卷天下。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暗流坠入幽暗深渊。

　　祭坛之上的大战，愈发惨烈。

　　祸灵像是不惜耗尽自身全部力量，疯狂轰击结界。沈清寒肩头旧伤在剧烈运功之下再次崩开，鲜血浸透半边白衣，她咬着牙，剑势不曾弱上半分。

　　林晚晚脸色惨白如纸，灵力近乎透支，摇摇欲坠，全凭一股意志硬撑。苏砚辞的指尖被祸气余波灼伤，一道道乌黑印记爬上手背。

　　我体内残存的星辉已经快要耗尽，每一次输送力量进入大阵，神魂都传来一阵阵抽痛。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一个时辰过去。

　　深渊之下，迟迟没有传来动静。

　　不知道珩越此刻走到了深渊的哪一处，不知道他有没有撞上那股偷袭的祸气，不知道重铸封印的事情是否顺利。

　　就在所有人的心越悬越高之时——

　　地底深渊深处，猛然爆发出一道耀眼盛大的黑色星芒！

　　光芒穿透层层黑暗，顺着裂口冲上来，整座祭坛地面所有沉寂的古老星纹，同一时间全部亮起！

　　一股浩瀚厚重、带着自我献祭意味的力量，自深渊之下升腾而起。

　　可紧随星光而来的，是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隐隐从深渊底部飘上来。

　　出事了。

　　沈清寒心头一紧：“珩越他……”

　　话音未落，半空之中被结界困住的祸灵，突然发出一声痛彻骨髓的尖啸！

　　深渊底部的封印正在被重新烙上。

　　可祸灵没有就此溃败。它残存的疯狂，在这一刻抵达顶峰。

　　它猛地收拢全部散开的触手，将所有祸气凝聚成一枚漆黑巨大的尖锥，汇聚它万年积攒的全部戾气，对准结界同一个点位，不顾一切狠狠刺下！

　　“给我——碎！！”

　　咔嚓——！！

　　清脆破碎的声响刺耳响起。

　　五色结界，被这倾尽一切的致命一击，在正中央，戳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汹涌漆黑的祸气，顺着缺口，如同决堤洪水，朝外疯狂喷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