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新世界挚友》随止

5、第五章（修） 杰，我们一

　　这一年即将步入尾声，民宿的客人离开了不少，他们会回到家人朋友身边去度过这一日，一起去告别旧的一年，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夏油杰在晨起后还没意识到这天有什么不同，佐藤裕康见到他打了招呼问今晚也留宿在这吗，他下意识摇头，民宿主人看他的目光越发和蔼了。

　　在佐藤裕康提及自己做跨年荞麦面的手艺还行时，夏油杰察觉了对方向自己释放的善意，他笑了起来，不等对方主动提出，问，“我今天有幸能尝到这么好的手艺吗？”

　　佐藤裕康当然说好。夏油杰心里无奈，也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成了什么孤家寡人的小可怜。

　　可要说他孤独吗？

　　夜色逐渐淹没了明亮的天光，庭院的花草在朦胧的灯光下像是一个梦的影子。夏油杰望见窗户外的景色，不由自主地停了下筷子，身旁和他情况类似同样来蹭饭的民宿员工问，“怎么了？”

　　夏油杰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被庭院的风光吸引住了。”

　　员工一脸笑呵呵的，“我就说吧，佐藤大叔不去当园艺师简直是太屈才了，庭院的花花草草一直都是他在打理着。”他突然想到别的，“等等，这么一提，我才发现我在这里工作了这么久，庭院的布置一点都没变化呢。”

　　夏油杰目光微深，这时，缺席的当事人匆匆返回饭桌，佐藤裕康擦了擦手，解释说，“民宿的音响设备刚刚出了点问题，现在已经好了。”

　　熟悉的钢琴前奏已经响起，曲子被人为地循环一遍又一遍。

　　饭桌上气氛融洽，时不时谈天说地讲讲笑话，佐藤裕康边吃饭边喝了几杯酒，此刻已经微醉，侧耳聆听着盘旋的旋律，他不由自主地低哼了几声，再抬起头来，听见对面的黑发少年微笑着说，“琴声很好听。”

　　醉意让佐藤裕康放松了几分，连带着一些苦涩也短暂地远离了他，男人发自真心地笑着，脸上浮现了少见的光芒，他与有荣焉地说，“这是我爱人弹奏的曲子，她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钢琴家。”

　　“……是我最爱的人。”

　　夏油杰没说话，只是笑着附和地点头。他当作没有看见对方身上那咒灵仿佛泣血般的眼球，当作没有听见那咒灵痛苦喃喃的声音。

　　“我们……一起……我们要……一起……”

　　难道要他现在就戳穿这虚假的美好吗？这也太不是一个好时候了。

　　-

　　二零一七年的最后一天，五条悟凭一己之力让高专吵闹到深夜，他先是把硝子买回来的酒偷梁换柱地倒在了别人的保温杯里，当时正在苦口婆心说教五条悟说得极度口渴的夜蛾一个没注意就喝了大半，酒精度数还挺高，不是这位人至中年注重养生的校长能承受得了的。

　　于是夜蛾正道的说教到最后就演变成他一人的独角戏，当事人则早跑了。也就走过路过的一年级生给面子，听了校长不少心酸的升职血泪史。

　　很可惜的是，学生们没能从夜蛾正道这听到他们老师的糗事，他讲到五条悟读书自己教书的那段时间，那足够称得上漫长的几年，只有一声重重的叹气从这醉酒了的年长者口中落下，好像有什么不愿提起的郁结在他心中留存至今。

　　五条悟此时则心血来潮地跟后辈说想看烟花。但高专在东京郊区的深山老林里，压根看不到市区夜空上的灿烂烟火，七海建人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提醒对方有腿有能力可以直接跑过去看，然而白发咒术师笑嘻嘻地回答，太麻烦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打火机，宣布要违背教师的职业道德而为学生的幸福作出真正的付出。

　　五条悟扬声问道，“你们有什么不想完成的作业吗？老师我来替你们解决！”

　　旁边的七海建人在想今天的五条悟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而有两个年轻的学生正好路过把她们讨厌的物理和数学作业拿出来扔在五条悟面前。白发教师陷入了一阵莫名的沉默之中，“为什么是这两科，而不是国文作业？”

　　被喊出来找五条悟的硝子正好听到这句话，她跟在场的学生多说了一句，爆出一则对方过去的糗事。高专读书时期的五条悟更擅长理科，不喜欢常规科目里的文科，每回写作文都要抓耳挠腮上蹿下跳。

　　“因为真的没什么好写的啊！”五条悟时隔多年依然怨念，“而且作文题是什么我的青春我的朋友这类庸俗题目，编也编不出什么新花样，太无趣太无聊了。”

　　“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吧。”七海建人面无表情地说，“再不阻止他的话，作业就真要被烧了。”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有实际动作的。最后只有硝子为了明天夜蛾正道的心脏考虑，站了出来对五条悟说，“烟花是天上放的，你这是地上烧的，都不是同一个东西，就别瞎折腾了。”

　　五条悟嚷嚷了一句，“你们不懂。”

　　但听了硝子这句话，他还是失去了几分兴致，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看上去几乎有种没人陪他玩的落寞感。

　　五条悟把眼罩摘了下来，咕哝着，“脑子怎么晕晕的？”

　　硝子好心地回答他，“哦，这应该是你在把那瓶酒从我这里拿走时，又随手顺走的那几颗酒心巧克力造成的。”

　　所以五条悟这是醉了。

　　“这两份作业我去还给她们，你把那打火机也还回去。”硝子被喊出来找五条悟也正是因为家入发现自己的打火机不见了，而它十分钟前才被她随手放在医务室的桌上。

　　五条悟没有答应她，而是把打火机直接给了硝子，“我不想再跑一趟了。”

　　他走路上的时候，一掏兜发现还有颗酒心巧克力在自己的口袋里，五条悟随意把它抛起又接住，“难吃的东西。”

　　转念想着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被难吃到，于是五条悟又掉头去医务室那边，他敲了下门，有人给他开门。

　　五条悟把东西物归原主，醉酒让他更孩子气般地说，“还你的。”

　　灯光描摹出这白发咒术师的轮廓，完美无缺。那苍蓝色的眼里没有被破碎的折玉割伤留下的伤痕，没有痛苦，没有爱，世界行经他的瞳孔，什么痕迹也不留下，徒显孤寂。

　　女医师注视着他，站在门口对他说，“回去睡吧。”

　　这句话落下的声音很轻，传入耳里几乎接近某种温情的关切了。

　　五条悟眨了眨眼，辨认出这是家入。

　　此时夜已沉，他挥手告别了女医师，转身向月亮深处走去。

　　-

　　二零零七年的最后一天，他们在路上。

　　“还有多远啊？”白发少年几乎要把路上的每一颗石子碾碎，问出这句话后，他停下了前进的脚步，等着落后了自己几步的黑发少年跟上。

　　透过树叶缝隙的月光勾勒出另一个人瘦削的身形，他抬头看向五条悟，认真地说，“悟可以自己去的，不用等我完成任务。”

　　这个任务地点除了一家村子外，附近便是一片荒郊野岭。五条悟特意问了他在哪，折腾了一会才找了过来。

　　“因为去年说好了的，是要一起去，杰。”五条悟回答得同样认真。

　　夏油杰愣了下，然后嘴角忍不住浮现一丝笑意，他轻声说，“那应该是赶不上了。”

　　“那就下一年。”五条悟放弃得轻易，比起看烟花更重要的其实是与另一个人在一起。

　　夏油杰答应，“好。”

　　直到这一刻，五条悟心里的那股焦躁感才短暂地被抚平了。虽然对去年的承诺未能实现难免感到有些失望，但是，接下来的无数个明天又有了新的寄托，另一个人的存在使他心甘情愿地等待至明年。

　　夏油杰的目光落在这年轻的白发咒术师身上，他的心头一直挂念着有件事，“悟，完成任务后我们就回高专吧。”

　　他轻轻地落下一声叹气，“你最近接了不少任务，即使现在悟你变得更强了，也要记得好好休息才行。”

　　五条悟注视着眼前之人，这一刻，他想说些什么。该说不用担心，还是我知道了？这些话他曾经都说过。他向夏油杰走去，一步，两步，直至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被抹消，直至他们再次并肩。

　　最后五条悟只是重述夏油杰的意思，由他对这个人说，“杰，我们一起回去。”

　　五条悟像孩子一般把那句话再说了一遍，夏油杰下意识地弯起了眉眼。在如水般被倾倒出来的皎洁月光之中，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对方眼底那抹温柔的颜色，那年轻的挚友笑着回答他。

　　“好。”

　　二零一六年的最后一天，五条悟从梦中醒来。

　　他睁眼看到的是另一个人，家入硝子坐在他对面，香烟在她指缝间安静地燃烧着，碗里盛着的酒液倒映出今晚夜空中高悬着的明月。

　　“做噩梦了吗？”家入硝子偏过头来看他，“看起来要哭了哦。”

　　五条悟下意识地抹了下眼角，什么都没有。

　　“对哦，梦里有一个好可恶的骗子。”他回答。

　　而在二零一七年的最后一天，夏油杰做了一个梦，醒来后，他只记得梦中有人对他说。

　　杰，我们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