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蓝眼泪(完) ...
-
第二天,还是没有来电。刘心舒了口气,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卑鄙,他居然祈祷晚点来电,这样他就能和彭澍多呆一会儿……
这么想的时候,彭澍在外面敲门,喊他下去吃饭。
刘心吓了一跳,赶紧收拾好心情蹦起来,三分钟洗漱完,用闪电般的速度下了楼。
吃完饭正好碰上社区来送饭,志愿者大哥说这是最后一天送物资了,明天可能就来电了。
彭澍和刘心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刘心说:“真是太好了!那明天能通航吗?”
大哥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得看轮渡公司的通知。”
“好的,谢谢。”
志愿者走了。
两人站在原地,彼此间各有心事。过了很久,刘心强打起精神,笑着问彭澍:“那今天我们干什么?明天说不定就要走了。”
彭澍想了想,说:“什么都不干,我把图片P一P,发给你……”
“留个纪念?”刘心抢答。
“……这么说也行。”彭澍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社区今天居然还送了海鲜,一些牡蛎海蛏,还有虾,个头都不小,“中午我们吃海鲜。”
“住在海边就是好,有吃不完的海鲜……”
今天他们果真哪里也没去。
中午的时候下了点雨,空气变得很清新,气温也降下来了。刘心在彭澍的房间里用平板画画,彭澍在用电脑修照片。
刘心偷摸着画了好多彭澍的肖像,正脸,侧脸,坐着的,站着的,甚至还有跑着的。他觉得彭澍的脸比什么都要好画,他早把那张脸记在心里了,不用看,不用确认,他知道每一笔从哪里拐弯。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彭澍下去做饭,刘心继续在房间里画画,他不用平板了,改用纸笔,就画最简单的素描,没有专用纸,他就随便找了本书,在封里上画,一气呵成,刘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最后又添了两朵花上去,一枝两头一大一小,大的那朵娇艳,小的那朵娇羞,正是阳台上的蓝色风暴。
画完,他用铅笔在最下方写了Blue Storm的字样,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还加了一颗小小的爱心。
他觉得很满意,把这个秘密藏在了书架的最底层。
下午他们继续,彭澍把刘心的照片单独挑出来,放在一个文件夹里。修好了他喊刘心过来看,刘心就搬了张椅子,贴在电脑前一张一张地点,看得非常仔细。
“这张好看。”彭澍说。
那是他们第一天扫阳台的时候拍的,刘心的脸上还有泥,手里抱着一盆花,笑得非常灿烂。
“你拍得比我请的专业摄影师拍得都好看,早知道我就请你拍了。”
“我拍你也挺多的,你再往后翻翻。”
确实挺多的,足足一百多张,基本上都是同一天拍的,在广场,在海边的步道,在沙滩上,背景也很丰富,花草树木,猫狗动物,其中有一张在灯塔附近拍的刘心很满意,他的背后就是一群正要升空的海鸟,当时是傍晚,色调偏暗,自带灰蓝色的滤镜,几乎没怎么处理。刘心说:“你把这张发给我吧。”
彭澍从包里翻出来一个不怎么用的U盘,把照片都拷进去,递给刘心:“你拿去吧,都在里面了。这个U盘我不怎么用。”
刘心不跟他客气:“谢谢。”
外头有一点点风,两人转战到了阳台,彭澍把仓库里剩下来的几罐啤酒都拿了上来,和刘心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从这里远远能看到沙滩上的人影,从他们上来就没断过,一切跟台风前没什么区别,就是人少了点。刘心其实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一想到明天或许他就要跟彭澍分道扬镳,从此天各一方,以后可能就只能在朋友圈见到了,他就觉得说不出的难受。更难受的是他的心意还不能说出口,不说出来,在彭澍那里还能留下一个好印象,或许在很久以后,彭澍官宣结婚了,他还能在底下留言:“恭喜你,怎么不给我发请柬?”不知道那时的他参加婚礼是什么感受,也许很遗憾,也许早就已经释怀……
一阵风吹过,刘心闻到一股香味。
是蓝色风暴的味道。他走过去,把花盆捧起来,那朵小的花苞已经打开了,花瓣微微翻着边,在枝头上摇晃。蓝色风暴,他觉得这名字起得真是好,他还查过了,这种花又叫“暗恋的心”,花语是不可能的爱情。因为大自然是没有蓝色的玫瑰花的,所有蓝色的品种其实都是微微的紫色。多么悲哀啊,玫瑰有浓烈热情的红色,有高贵典雅的白色,有娇俏可人的粉色,为什么偏偏追求一种不可能的颜色呢……
刘心转过头,正好迎上彭澍的视线,他愣了一下,听到彭澍说:“又在看花?”
“是。”他点点头。
“长得怎么样了?”
刘心捧着那盆花,走过去,凑近了给他看:“又开了一朵,真香。”没等彭澍开口,他又说,“我把它送给你了。”
“送给我?”彭澍笑了,“又不是你的花,你怎么送我。”
“回头我问老板买……不,问他要,我都帮他打扫卫生了,区区一盆花他应该不会舍不得吧。”
“还是留在这里吧,带回去可能就死了。以后有机会再回来看她。”
刘心转了转眼睛:“好吧,你还会回来吗?”
“会。”彭澍肯定地说,这是一次很难忘的经历,相信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轻易忘记,“你呢。”
“我也会。”刘心说,“我以前许过愿,就是看到蓝眼泪的那次,那天晚上许下的愿望基本上都实现了,还差一个。所以我每年都会过来这里还愿。”
“你许了什么愿望?”
“很多。我许愿我以后能赚很多钱,能做我喜欢做的事情,能不再在意别人的眼光,开开心心做自己,还许愿我能拥有自己的房子,我今年刚买的房,虽然只付了一个首付,每个月都要还贷款,但我已经很知足了……”
“那个没实现的愿望是什么?”彭澍看着他,问。
“嗯。”刘心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能遇到一个很爱我,我也很爱他的人,我们可以平平安安在一起一辈子……很傻气的愿望对不对,现在哪还能谈到不分手的恋爱呀……”
彭澍盯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一阵冲动:“你说的那个地方在哪里?能看到蓝眼泪的地方。”
“贝心隧道啊!你想去吗?”
“想。”
刘心看了眼天色,稍一思考:“我带你去!不过咱们得先去吃晚饭,今天我请你——你想吃什么?海鲜?”
“不能每顿都吃海鲜吧。走,去小吃街看看。”
今晚的小吃街很热闹,大家都出来了。彭澍带着刘心在小吃街转了几圈,最后选了一家本港菜,味道不错,就是口味淡了些,不是白灼就是清蒸,刘心不大吃得惯。
“你是哪里人?”走的时候彭澍问。
“贵州。”很偏远的一个小山村。
“喜欢吃辣的?”
“不是,酸的。我们贵州人都喜欢吃酸的。”
“贵州有什么好玩的?”
“山多,少数民族多,”其他的刘心想不出来了,“风景不错,你想去玩?”
“我还没去过贵州。”
那意思就是想去。刘心说:“有机会我带你去,不过肯定没有海边好玩,吃的也很重口味,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这里离贝心隧道还有一段距离,边走边聊天,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走到一半,天完全黑了,人也越来越少,彭澍说:“你不会又带错路了吧?”
“这次没有!我发誓,我来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刘心信誓旦旦。
风浪很大,路也从宽敞变得狭窄,两个人走在一起,时不时就会碰到肩膀,或者手臂。刘心悄悄地,在拐弯的时候看了眼他们贴在一起的地方,刘心的肩只到彭澍的手臂,彭澍的手臂很粗壮,衬得刘心的肩又小又瘦,肩头的骨头都凸出来了。
对比太明显,刘心的脸悄悄红了。体型的差距,力量的差距,足够他给彭澍安上“猛男”的标签,他想起那天他俩困在海上,他不小心栽倒在彭澍怀里——光是想象都令他浑身颤抖了,一个同性恋,一个小零,哪个没有幻想过自己未来的男朋友是个又高又帅的猛男呢。
他只是心虚彭澍是个直男……唉,有什么是比爱上直男更悲催的呢。
而且这个直男似乎好像还恐同……
刘心的心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到这个,一会儿想到那个,连彭澍都看出他心不在焉了,问他:“你怎么了,又走错路了?”
“没有没有!”刘心连忙摇头,同样的错误他怎么会犯第二次呢,“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是贝心隧道,你看前面,是不是有座山呢!”
确实有座山,扇形的,上面大下面小,像颗巨大的贝壳一样插在海面上。
刘心说:“穿过隧道就到了。”
再往前,路又变宽了,这条宽敞的路一直通到隧道入口,洞口上四个大字:“贝心隧道。”里面很阴凉,说话都有回音。
没有电,彭澍用手机当手电筒,刘心紧紧贴着他,感觉有点恐怖:“这地方最适合犯罪了,没有灯,也没有监控。”
彭澍吓唬他:“你不怕我对你犯罪?”
刘心没忍住笑了:“你能对我犯什么罪啊?”
彭澍一时有点词穷,想了半天才说:“劫财?劫色?”
“劫财就算了,你比我有钱多了。劫色……你不是喜欢女人的吗?”刘心偷偷瞧着他。
彭澍面不改色地说:“谁说喜欢女人的同时不能喜欢男人?”
“什、什么意思。”刘心要被吓呆了,“你喜、喜欢男、男的……?”
“开玩笑的。”彭澍说,然后转过头冲刘心笑。
刘心松了一口气,刚刚差点没心梗:“别开这种玩笑,吓死人了。”
“怎么吓人了?”
刘心嘴硬道:“你要劫我的色,我可不同意,我拼死反抗!”
“怎么了,是我不够帅?”
“真不要脸。再帅的人去劫色他也是个劫匪,而且,为什么非要用劫的……”刘心说着说着一下子收不住了,差点就把后面的话给说出来了,还好他反应快,“你要是喜欢我,咱俩慢慢培养感情不行吗。”
彭澍看了他一眼,感兴趣地问:“怎么慢慢培养?”
“就是、就是……”我去,怎么那么像打情骂俏呢。刘心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这人也真是,什么玩笑都敢开,他可是会当真的,“你得先表白,说你喜欢我……”
“这样啊。”彭澍一点也没犹豫,“我喜欢你。现在我可以劫你的色了吗?”
“什、什么啊……”说喜欢好像呼吸一样简单,刘心确信他是在开玩笑了,可惜一点也不好笑,“都说了不用劫的……不对,什么跟什么啊。”把他弄得心烦意乱的,还好,隧道走到头了,刘心拔脚就往前面跑,边跑边喊,“到了到了!”
彭澍关了手电筒,走近浪花翻涌的海边。
这是一片很大的海滩,海岸线弯弯曲曲,岸边有很多礁石,沙子粗粝,踩上去跟陆上的土地一样硬。
“就是这里了!”刘心背对着大海,笑着问彭澍,“好看吗?”
风很大,海浪的声音也很大,这片海确实特殊,带着一股野性的能量。一道浪花打来,打在礁石上,水花高高溅起,还没完全落下,又一浪拍来,更高的水花飞溅开来。
刘心往沙滩的方向走,夜很黑,没有月亮,彭澍追上他:“小心点,不要走太远。”
走到沙子稍微细一点的地方,刘心把鞋脱了,踩在水里等浪花扑过来,还邀请彭澍:“要不要一起玩。”
“好啊。”彭澍把鞋子脱了,然后把两个人的鞋子并排放在稍远点的礁石上,又返回去。
刘心站在水里,一道浪花扑来,脚下的沙子被带回海里,又一浪袭来,带走更多。如此往复,刘心的脚陷在沙滩里。
“你感觉到沙子在脚底下消失了吗?”刘心问。
“嗯。”彭澍说,这一声很快消散在风里。
“你喜欢海吗?”刘心又问。
“喜欢。”
“为什么?”
彭澍思索片刻,说:“因为以前没看过。”
挺现实的答案。刘心想起自己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年有个台湾来的交换生,就说自己不喜欢海,因为住在海边,一天三顿都吃海鲜,很吵,又很潮湿,风特别大,尤其是刮台风的时候,像是下一秒房子就要被吹倒。那时候刘心觉得无法理解,住海边多好啊,海鲜便宜,海景好看,每天还能吹到咸咸的海风,他以后有钱了第一件就是去海边旅游,住他个十天半个月的……长大了才知道这只是一个山里孩子对于大海的美好想象,就像南方人向往北方的雪一样。喜欢,但要真移居那可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我们往里面走走吧。”刘心说,刚要迈步,彭澍就拉住了他的手,刘心呆住了,“你干什么?”
彭澍说:“我拉着你,等下你别再被海浪卷走了。”
刘心感觉到彭澍那只宽大的手掌轻轻握住自己的,然后收紧,接着就被往前带了几步,刘心的嘴巴都要张成O型了,这,这……他到底记不记得自己是同性恋啊,同性恋的手是直男可以随便握的吗……海水没过了脚踝,刘心的心里紧张极了。他想告诉彭澍,不要这么轻率地对待一个同性恋,牵手什么的,会让人单方面感觉很暧昧……可话到嘴边,他又实在说不出口,行吧,他承认自己自私透了,想独占这份让人脸红心跳的暧昧。
浪花扑过来,刘心被打得踉跄了下,抓住彭澍的手才站稳。彭澍说:“说了你会摔倒吧。”
刘心强作镇静,解释说只是站太近,水都到膝盖了,当然会有点紧张。
“那回去点。”彭澍说,拉着他的手又往后退了几步。
刘心憋着气,感觉脑袋有点晕。
不知道站了有多久,久到两只脚陷进沙子里,又拔出来,然后再陷进去……刘心的手心烫得要着火了,最后终于忍不住说:“你干嘛一直握着我的手。”
彭澍说:“怕你摔倒啊。”
多么完美的理由。刘心转过头,盯着彭澍的侧脸,帅哥就是帅哥,正着看侧着看都好看,而且看起来……很睿智,应该不是那种没有分寸感的傻子吧。刘心想了又想,终于鼓起勇气说:“你知道我是……你知道我的性取向吧,跟你是不一样的。”
“知道。”彭澍说。
“那你还敢随便牵我的手。”刘心说,心里七上八下的,“你不怕我误会啊。”
“误会什么?”彭澍终于转过头,朝他露出一个很无辜的表情。
刘心一下子被噎住了。手还被他牵着,刘心紧张得话都不会说了:“那个,朋友之间不会手牵手吧,假如我是女孩子你也会这样吗……”
彭澍说:“会吧。”
“什么?”刘心怀疑自己听错了,可彭澍的表情明明很正经,“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渣男!”
“我怎么渣了啊。”彭澍居然还一脸无辜,“怕朋友摔倒牵着他的手有什么不对吗。”
“……”刘心无语至极,“你不仅渣,还很茶。”
“茶是什么意思?”彭澍露出一副很困惑的表情。
这表情都把刘心给弄懵了,这年头还有人不知道绿茶是什么意思?不可能吧,但如果是学霸,那大概也许是可能的……刘心只能给他解释:“绿茶就是形容一个人喜欢装无辜,装柔弱,假装自己很单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实际上很有心机,只是利用装……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下懂了吧?”
“哦。”彭澍点点头,“懂了。”
“……是真懂还是假懂啊。”刘心嘟囔。
“你说什么?”
“没什么!”算了算了,他要牵就让他牵吧,反正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
没过一会儿,刘心觉得腿泡在水里有点凉,想上岸了。他晃了晃彭澍的手:“走,上岸坐着去。”
“哦。”彭澍说,牵着他走到岸上,然后把手松开。
刘心顿时松了口气。海风吹走了手心里的灼热,他又觉得哪里空空的……
唉,人一旦拥有了,就会在失去的时候耿耿于怀,其实……那本来就不是属于自己的呀。
浪潮起伏,刘心的思绪也在跟着起伏。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和彭澍总归要回到各自的世界。彭澍去做他的大学生,追他喜欢的女孩子,也许有一天还会组成自己的家庭……而他刘心呢,回到那个钢筋水泥搭成的世界,继续做一个为生活奔波的社畜,仿佛那场风暴没有来临,而他也没有动心……
“在想什么?”
风中响起彭澍的声音,那么遥远。
刘心的鼻子一酸,有种想说而又难言的委屈:“没什么。”他撒了个谎,“夜晚的大海真好看。”
“嗯。”
又是一阵沉默。
“要不,咱们捡点什么留个纪念吧。”过了一会儿,刘心突然想起来,并且已经开始在沙滩上拨来拨去了。
“捡什么?”彭澍坐着不动。
“贝壳海螺什么的。”
“网上十块钱可以买一打。”
“自己亲手捡的才有意义!”刘心嘟囔着,就着微弱的月光在沙滩上“寻宝”,都是些小海螺小海贝,指甲盖那么大,偶尔捡到一块断裂的珊瑚石都能算惊喜了。
见他这么认真,彭澍便也跟着加入。不知道捡了多久,一只手装不下了,彭澍才停下来,默默看着刘心。
以前觉得他讨厌的时候,看他哪里都不顺眼。不喜欢他妖娆的眼线,翘起的兰花指,不喜欢他短得能看见屁股蛋的裙子,和走路时左摇右摆的腰……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讨厌的情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欣赏,欣赏他的真实,他的坦率,他看起来刻薄实际上善良的本性。多么可怕啊,彭澍自己都不敢相信,一个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么大的转变?
可想想又很合理,人是多么善变啊,喜恶的转换就在一瞬间——而仅仅是因为那一瞬间你被触动了。
刘心捡到一枚很好看的贝壳,浅紫色的,他把它拿给彭澍,献宝一样对着彭澍笑:“你看,紫色的贝壳!”
彭澍觉得自己又在体会那一瞬间。
刘心笑起来多么好看,夜色也不能掩盖他笑容的明媚,就像初生的太阳,像万丈霞光的原点,他不能克制地被那抹笑容给吸引。他上一次感觉到这种吸引力,还是从Alice身上,她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他笑,就足以令他沉醉。刘心能和Alice比吗?不能,他是男的,Alice是女的,要怎么比,拿什么比?比谁比谁更可爱?谁比谁更漂亮?就像拿一朵花去比一棵树,可笑。可很悲哀地,彭澍不能控制地去比,因为他只喜欢过Alice,而现在这种喜欢好像在另一个人身上重现了。
也许是夜风吹走了乌云,也许只是眼睛适应了黑暗,刘心的一举一动在他看来无比清晰。他把捡来的贝壳都堆在沙滩上,挑出来比哪颗更好看。不好看的统统扔掉,好看的就留下来。他要怎么处置这些“宝贝”?彭澍心想,像个女孩子一样把它们串起来,戴在身上?还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把它们做成相框,或者摆件,只为时时能够观赏回味?
“送给你了。”刘心终于挑出来最好看的一只贝壳,很标准的扇形,渐变的蓝色,放在月光下一晃,散着莹莹的珠光。
哦,彭澍心想,原来是送给我的。
他接过来:“谢谢。”
“送给你留作纪念。”
“怎么纪念?我需要把它做成项链吗?”彭澍认真地说。
刘心却以为他在开玩笑:“那倒不用。放在你的背包里,反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弄丢了……”
“那你可不太诚心。”彭澍看着他,“就拿这个给我纪念。”
“怎么不诚心了?我捡了好久呢,这里面最好看的了。”刘心说,“你看到没,这个贝壳会发光,和蓝眼泪共享同一片海域的贝壳怎么会是普通贝壳呢?它发的光微微偏蓝,说不定上面就粘着休眠的蓝眼泪呢!”
彭澍听得想笑:“哪里在发光了?蓝色贝壳这里到处都是,我看是你的眼睛散光吧。”
“怎么到处都是了?我捡了好久才捡到一个。”刘心不服。
彭澍把自己手里的东西塞给他:“你看看这是什么。”
刘心拿起来一看,三枚蓝色贝壳,一枚赛一枚地漂亮,他惊得张大嘴巴:“怎么回事?都是你捡的?”
“不然呢。”
刘心炒菜一样把三枚贝壳翻来覆去地看,终于肯承认是自己运气差了:“好吧,你运气真好。”他羡慕道,“有的人只做一点点就可以得到很多,有的人做了很多就只得到一点点,看来上天确实有所偏爱。”
“捡个贝壳还上升到哲学高度了?”彭澍失笑,“都送给你了。”
“诶呀,谢谢你了!”刘心捧着贝壳,装模作样地说,“这可是得来不易的好运气,我要许个愿!”
“许什么愿?”
“许愿——今晚可以再次看到蓝眼泪!”刘心说,还真闭着眼睛许了起来。
彭澍就这么看着他,忍不住露出笑意。
“许完了?”见刘心睁开眼,他问。
“许完了。”刘心说。
乌云散去,月亮出现了。
他们走到一块很干净的海滩,没有礁石,沙子细软,贝心隧道已经被他们抛到很远的远方。刘心前后看看,忽然觉得有点害怕:“这……我还没走这么远过。”
前面很远才有人工修筑的步道,而后面都是一堆叠着一堆的礁石,隐隐能看到那座像贝壳一样的矮山,只是一个轮廓。彭澍说:“不怕,这跟那天我们困在那里的地方不一样,前面几乎没障碍,走着就能到大路上去,我们就从那里绕回去。”
“哦。”刘心说。有彭澍在,他一点都不感觉心慌了。
耳边只有风和海浪的声音。走了一会儿,彭澍忽然问:“你……以前交过男朋友吗?”
“啊?”刘心怀疑自己听错了,扭头看彭澍,见彭澍点头,他才能确定问的就是自己,“当然谈过了!我都多大了,没谈过恋爱是不是不像话。”
“他……是什么样的人?”
“前男友吗?”刘心回忆着,“挺帅的,个子很高,也是学画画的,很多女孩子喜欢他。”
“你喜欢长得帅的?”
“你不喜欢?”察觉到这话有歧义,刘心连忙解释,“你不喜欢漂亮的女孩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论是要求自己还是要求别人,总是漂亮的更受欢迎嘛。”
“确实。”彭澍不跟他争辩这个,问,“然后呢?你追的他?”
“你怎么知道?”刘心自嘲道,“我这样的怎么会被帅哥追对吧。”
“你很不自信。”彭澍评价
“那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刘心犹豫道,“偶尔。其实,人只要遇到自己喜欢的人都会打从心底觉得自卑,怕自己配不上他,也怕对方看不上他,都会自卑的吧。”
“嗯……”
“你在你那个学妹面前也会自卑的吧。”刘心说,感觉心里酸酸的。
彭澍愣了愣:“为什么? ”
“你不是喜欢人家,还表白吗。”
“……我那不是表白失败了吗。别转移话题,后来呢,你们在一起多久?”
“一年半。”这其实是一段前半段美好后半段狗血的故事,“后来他劈腿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同时跟四个人搞暧昧,其中还有一个女的。”刚知道的时候天都塌了。比起感情上的伤害,刘心其实更担心染上性病,梅毒艾滋什么的,惶惶了好长一段时间。
“渣男。”
“怪我眼瞎。谁年轻时没爱上一两个人渣呢。”
“就这一个?”
刘心奇怪:“你干嘛对我的感情生活这么感兴趣。”
彭澍直言道:“因为我想了解你。”
“想了解我……”刘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为什么?”
“好奇。”
“那我不想说。”总感觉怪怪的。就算是朋友,普通异形朋友之间聊这个也怪怪的。
“说说吧。”
“……”
他们前进的速度很慢,乌龟可能都比他们走得快。在这样的夜晚确实挺适合聊天谈心的,刘心说:“我就谈过两个男朋友,一个是他,还有一个是我老乡。他是贵州市里的,人很老实,很善良,我们谈了有两年多,后来他顶不住压力回去结婚了……我们这些人就是这样,不谈感情还好,一谈感情,没几个是好人,都是人渣。”
“你也是吗?”
“我?”刘心叹气,“我……我不算吧。我不玩弄感情,也不会随便对待感情,就,挺天真的吧,即使一辈子单身,也不想愧对自己的良心。”
“那挺好的。”彭澍总结,“你在你们中间是个奇葩。”
“奇葩?”刘心哈地一声,怀疑他在故意嘲讽他,“你知不知道奇葩是什么意思啊,出去说别人是奇葩,人家是要骂你的。”
“奇葩的本意是珍奇,不是贬义的。”
“行吧……”刘心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到底要干啥?
月光洒下来,海边上波光粼粼的,彭澍其实也很纠结,他到底要干什么?像个相亲场中不自量力的油腻男一样,拼命打探对面美女的底细。干脆就直接告诉他,我对你有意思,想进一步了解你,有那么难吗?可这句话他尝试了很久,始终说不出口。
归根结底是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被一个男人吸引,而且还是一个疑似异装癖的男人。
他确信自己不是同性恋,在他有限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对另外一个男人产生过喜欢的想法,刘心是第一个。昨晚睡前他思考了很久,到底是为什么。想到星星消失太阳升起,想到黑暗褪去曙光降临,他终于恍悟,要是喜欢有道理的话,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流传千古的传奇故事了。
他不是一个纠结的人,确信了就不再怀疑,而是进入下一个议题。既然他可能大概喜欢人家,那接下来怎么办?是单刀直入还是迂回婉转?是直接摊牌还是间接暗示?而且万一人家要没这个意思呢?于是彭澍又陷入另外一种纠结,那就是刘心到底对自己有没有意思。
刘心说得不错,在喜欢的人面前,没人能保证100%的自信。
浪涛在翻涌,风似乎越来越大了,离岸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也许上了岸,那句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也许明天天一亮,他们就要各奔东西,可能连再见的机会都没有了。
就在彭澍纠结的时候,刘心指着前方:“快看,那里是不是在发光?”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一种奇迹将要降临的预感。这种预感和好多年前那个夏天,白海豚送来蓝眼泪的那个傍晚一模一样,刘心忍着内心的激动,跑着向前方的海滩奔去。
跑着跑着,他想起彭澍,回头一看,他就在自己身侧。刘心伸出手,拽着彭澍的手腕,一起往发光的地方跑去。
最初只是一点淡蓝的荧光,随着风把海潮推向岸边,那蓝色越来越多,无数浪尖在沙滩上相聚,又四散开,霎那间,沙滩上像趴伏了数十万只蓝色的“萤火虫”,一同闪着点点幽光。一道猛浪袭来,萤火虫被带回海中,海水瞬间被晕染成荧光蓝色。
刘心呆站在沙滩上,喃喃道:“天呐,蓝眼泪……”
后方更汹涌的浪带来不计其数的蓝眼泪,很快,似乎只是一眨眼,整片海域变蓝了。
彭澍第一次看到这种奇景,心跳不由得加快。
刘心猛地掐了下自己的手臂:“这不是在做梦吧。”
他往前走,慢慢靠近海边。
彭澍跟着他,脱了鞋袜,两人一起踩着潮水往海里走。
海水没过小腿的时候,彭澍拉住刘心:“别下去了,危险。”
“嗯……”刘心愣愣的,看着无边无际的蓝色发呆。
“原来你说的是真的。”
刘心转过头,看着彭澍说:“原来那天你没有相信?”
彭澍也回头看他:“我相信了。只是今天真的看到。”
刘心没有追究这是真话还是假话,笑笑,然后继续看海。
“看来我的最后一个愿望也要实现了。”
彭澍轻轻地说:“你可能要有男朋友了?”
“应该吧。”
“没有这么快吧,你有喜欢的人吗?”
刘心愣了愣:“还没有,说不定明天,说不定我回上海就认识了一个帅哥呢。”
彭澍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心又说:“我其实挺迷信的,但是对于恋爱这回事,我不怎么信命。爱情不是丘比特射你一箭你和那个人就相爱了,而是要两情相悦,要心甘情愿,要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如果没有,那一箭就成了凶器,只会让你和他两败俱伤,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彭澍尝试着抓重点:“你不相信爱情了?”
刘心莞尔:“不是。”
“那,你有喜欢的人了?”
刘心的脸悄悄红了,喜欢的人就在身边,能不能说呢。当然不能,他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摇摇头说:“没有。”
彭澍说:“那你为什么要在书本上画我的头像,还签上你的名字,用爱心串起来?我以为你喜欢我呢。”
刘心脸上的笑容一瞬间裂开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启动语言系统:“什、什么,我哪有?”
“我都看到了,你藏得也太不用心了,一眼就能看到。”
刘心快吓死了,心脏咚咚跳着:“那,我随便画的,同一本书上我还画了条狗呢,难道我也喜欢狗?”
彭澍被逗笑了:“画狗那张你没有留下爱心。”
天呐,刘心要晕了:“画完画签名是我的习惯,我、我签名后面带个爱心是习惯!我的名字里就有心——”
“你在我的肖像画上留的是两颗爱心。”
“我、我,”刘心都快哭了,“因为前面那颗没画好……”
“行,我们不纠结这个了。”彭澍打断他,“你真的没有偷偷喜欢我?”
“没有。”刘心看着他,尝试对天发誓,“我发誓——”
一道浪打过来,打在礁石上,溅起漫天的水花。霎时间,空气中漂浮着点点蓝色荧光,像是飞舞着无数只萤火虫,两个人站在蓝色的光点中央,刘心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什么发誓,让他对着带给他幸运的蓝眼泪发誓,他羞于启齿,只觉得脸憋得通红,快要窒息了。
彭澍看着面前,刘心那紧张而又羞涩的脸,忽然有种被爱神的箭射中的感觉,不是铁或铜做成的箭簇,而是一种叫做“心动”的情绪,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着,越来越强烈。
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啊,在漂浮的蓝色光点中间,彭澍不由自主而又心甘情愿地奉上自己的真心,尽管那是一颗爱的种子,但它正在发芽——
彭澍看着刘心,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表情说:“你喜欢我,我觉得很开心。”
“……什么?”刘心真的愣住了,像一瞬间被冰砖封住。
“我说你喜欢我,我觉得挺开心的。”
“什、什么意思……”刘心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打了麻醉针,那麻醉的症状正顺着血液往全身扩散。
彭澍觉得有点难为情:“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呢。”
“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刘心看着彭澍的脸,忽然有点想哭。假如他说不是,是他自作多情了,那他可能下一秒就要跳海了。
“你在想什么?”
刘心摇摇头:“不知道。”
彭澍觉得刘心的眼睛里有种别样的光彩,说不清是什么,他只觉得好看极了。不知道也没关系,彭澍心想,大概只是怕失望吧。他看着刘心的眼睛,说:“先做朋友好吗?慢慢了解,我觉得你很好,我想近一步了解你。”
刘心觉得自己的眼前都是炸开的烟花,快把他的脑子烧傻了:“我们不就是朋友吗?”
可能是他的表达太含蓄了。彭澍说:“我说互相了解的前提,是——恋人关系。”
“……”刘心要晕了。
“可以吗?”
刘心的眼泪一下子掉出来,颤抖着确认:“你没跟我开玩笑吧?你,你不是直男吗?”
彭澍摊摊手:“性取向这种东西,哪有百分百确定的呢。我也很无奈,我以前居然没发现自己有这方面的倾向。”
刘心哭着笑出来:“你接受得倒是挺快的。”
“这是我的优点。”彭澍说。
“……”
彭澍向前一步,擦去他的眼泪:“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
刘心根本就止不住自己的眼泪,他觉得自己真幸运,上天肯把这样的幸运赐给他,他觉得很惶恐,生怕下一秒就被收回了。他想也不想抱住彭澍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我忍不住嘛。”
彭澍的身体僵住了,觉得是不是太快:“我们……你起来,这样是不是太快了。”
刘心可没忘记他之前是怎么耍自己的:“朋友之间不可以拥抱吗?这是很纯洁的拥抱,我只是借你的胸膛擦下眼泪而已。”
“……”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快起来,太晚了我们该回去了。”
刘心偏不,甚至还抱着晃了晃:“再待一会儿,我在想,这是不是梦……”
风在耳边呼啸,浪在海里翻滚,空气里到处都是漂浮的蓝眼泪,刘心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岛变成了摇篮,海水推着它一摇一晃,像陷在梦乡一样温柔——真的不是梦吗,是梦吧,只有在梦里人才会这么富有。
彭澍掐了一下刘心,没用力,还是把刘心掐得跳了起来,他笑着说:“疼吗?”
刘心怒气冲冲地说:“疼!这么用力干什么?”
彭澍说:“说明这不是梦。”
他们看着彼此,眼睛里只有彼此,不知道谁先笑的,然后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他们互相注视着,眼睛里有柔情,有羞怯,还有对未来无尽的期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