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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倔强   玛丽· ...

  •   玛丽·安托瓦内特拒绝离开的消息,在沃尔夫冈心中扎下了一根刺。它不致命,但时时作痛,提醒他那条隐秘的丝线上系着一条他承诺要守护的生命。
      他答应过约瑟夫皇帝。他也答应过自己。
      “继续准备,”他对艾森贝格说,语气没有波澜,“方案细化到每一个环节。她不走,是她的倔强。但我们不能因为她的倔强,就放弃准备。倔强的人,往往在最绝望的时候,才会想起还有另一条路。”
      “是。”艾森贝格没有多余的话。他知道这是什么分量的事情。从巴黎到边境,每一步都需要无数可靠的人手和资金。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事,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完成的事。但他的人正在做,一直在做。
      十二月的维也纳,雪一场接一场。流亡者的涌入速度有所放缓,冬天的严寒和出行的艰难阻挡了一部分人,但仍有人冒着风雪翻越阿尔卑斯山,只为逃离那个正在燃烧的国家。
      沃尔夫冈的日子被填得很满。上午是委员会会议,处理流亡者安置中的各类问题——经费超支、治安纠纷、外交摩擦、人才岗位匹配。下午是与“帝国引擎”相关的常规事务——铁路二期工程进展、电力实验室的新发现、理工学院的教学改革。晚上,则往往是与拉格朗日、贝托莱(后者已在十一月底抵达维也纳)等法国学者的私人交流,以及——阅读来自巴黎的情报汇编。
      玛丽的消息穿插在其中,像一条暗河,时隐时现。
      十一月中旬:国王夫妇从凡尔赛被押送至巴黎,囚禁于杜伊勒里宫。王后被剥夺了侍从和侍女,仅保留几名忠诚的仆人。她的头发在运送到巴黎的路上被剪短,因为囚车里空间狭窄,长发碍事。
      “头发被剪了。”沃尔夫冈看到这几个字时,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于一位以美貌和时尚著称的王后来说,头发的剥夺不仅是身体上的羞辱,更是地位的象征性摧毁。他想起她写信时的华丽字迹,想起她信纸上淡淡的香水味。如今那些都不复存在了。
      十一月下旬:秘密渠道送来了玛丽亲笔写的便条,是在一张破烂的纸条上,用几乎辨认不出的细小字迹写成的。“我还活着,不要担心。告诉约瑟夫,不要为我冒险。法兰西的孩子们需要他,比需要我更多。”
      沃尔夫冈将纸条读了两遍,然后锁进书桌最隐秘的抽屉里。那是他与一个被困在王冠废墟中的女人之间的、沉默的契约。
      十二月初:国民公会对国王路易十六的审判正式开始。罪名包括叛国、阴谋危害国家安全、破坏自由等。玛丽试图为丈夫辩护,被法庭制止,理由是“王后没有资格在人民法庭上发言”。
      “没有资格。”沃尔夫冈咀嚼着这几个字,觉得讽刺。几个月前她还是法兰西的王后,如今她连为自己丈夫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革命的浪潮抹去一切旧日的头衔与尊严,将人还原为赤裸裸的个体,然后再决定谁有权说话、谁该闭嘴。
      他给奥地利驻瑞士伯尔尼的秘密联络站发去指令:“启动‘橡树’方案,所有预备节点进入待命状态。巴黎方面,增加两名可信的信使,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与目标保持联系。”他不再称她为“王后”,在密件中改用代号“玛丽·安托瓦内特”,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丝毫没有减少。
      “橡树”方案,是他与艾森贝格花了三个月时间、反复推敲修改才敲定的应急撤离计划。它包括:三条不同方向的逃生路线(北向比利时、东向莱茵地区、南向瑞士);在沿途设置的安全屋和换马点;可临时借用或购买船只的港口联络人;以及最重要的——在关键时刻能够潜入杜伊勒里宫、将王后及其子女化装带出的“核心行动组”。
      核心行动组由七人组成。组长绰号“磨坊主”,是艾森贝格手下最资深的情报行动专家,精通法德双语,曾以磨坊伙计、药剂师助手等多重身份在巴黎活动多年,从未失手。其余六人,有的是退役军官,有的是锁匠,有的是裁缝——每一个身份都是为了应对特定场景而设计的。这些人目前分散在巴黎和周边地区,以合法职业为掩护,等待那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信号。
      沃尔夫冈知道,这个方案的成功率,不到五成。巴黎的革命气氛日益狂热,杜伊勒里宫的守卫森严,玛丽本人在层层监视之下,还有一个致命问题——她拒绝离开路易十六。只要国王还活着,她就不会独自逃生。而路易十六的审判已经开始,结局几乎可以预见。
      但沃尔夫冈依然在准备。不是为了五成,是为了万一那一线生机出现时,他能够对皇帝说:“我尽力了。”更想对自己说:“我没有放弃。”
      圣诞前夕,沃尔夫冈受邀到霍夫堡宫参加宫廷晚宴。人群依旧是那些人群,音乐依旧是那些音乐,但气氛的变化,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法国的流亡贵族混迹其中,他们的谈笑声背后是故乡被烧毁的惶恐。奥地利本地贵族则带着礼貌的距离,既同情流亡者的遭遇,又暗自庆幸“幸好我们没有变成那样”。
      皇帝约瑟夫二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他坐在主位上,强颜欢笑,但眼神不时飘向空处。沃尔夫冈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妹妹被囚禁在一座寒冷破旧的宫殿里,妹夫正在被审判,外甥和外甥女跟着父母一同被软禁,而他什么都不能做。他是神罗皇帝,但他不能派兵去巴黎。那是战争,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晚宴后,皇帝单独召见了沃尔夫冈。两人在小书房里相对而坐,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烤得人脸颊发烫。
      “她不肯走。”皇帝的声音沙哑,像是自言自语。
      “是。”
      “朕该怎么办?”皇帝抬起头,眼中有血丝,“朕每天都在想。派兵?那是她最怕的事——她怕外国军队干涉,会加速她和路易的死亡。不派兵?朕就只能在这里坐着,看着自己的妹妹……”
      他没有说下去。
      沃尔夫冈沉默了片刻,说:“陛下,玛丽王后殿下留在巴黎,不是因为愚蠢,是因为她选择了承担。她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离开意味着什么。她不是不能走,是不肯在路易还活着的时候走。这是她的尊严,也是她对婚姻的忠诚。”
      “朕知道。”皇帝闭上眼睛,“朕知道她倔强。从小就倔强。当年她嫁给路易,朕送她到边境,她没有哭。后来在凡尔赛受那么多委屈,她也很少向朕抱怨。现在……她还是不哭,不肯走。朕有时候恨她的倔强。”
      “但正因为这份倔强,她才值得陛下如此牵挂。”沃尔夫冈说,“陛下,臣不能向您保证一定能救出她。但臣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有一线可能,臣不会放弃。方案在,人在,路在。她不肯走,我们就把路铺到她脚下,铺到她想走的那一天。”
      皇帝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沃尔夫冈。
      “朕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没有让她嫁到法国去,会怎样。”
      沃尔夫冈没有接话。历史没有如果。十四岁的奥地利女大公嫁到凡尔赛宫,成为法兰西王后,那是政治联姻的经典案例。没有人能预见到二十多年后,她会成为革命者的靶子,被骂成“赤字夫人”,被指控叛国、□□、虐待亲子——每一项罪名都荒唐到令人发指,但在革命的狂热中,没有人关心真相。
      离开霍夫堡宫时,已是深夜。沃尔夫冈没有坐马车,在雪地里慢慢走了一段。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想起了自己在波兰走廊对那位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说的话。“活好每一天。”他对别人说,也对自己说。
      玛丽·安托瓦内特正在活她的每一天。在巴黎那座破旧的宫殿里,在被剥夺了侍女、朋友、尊严和自由之后,她还在活着。给他写便条,照顾孩子,给丈夫送饭,在法庭上试图辩护。
      她在做她能做的事。
      而他在做他能做的事。
      “橡树”方案继续运转。核心行动组在巴黎待命。安全屋和换马点准备就绪。港口联络人随时可以租到船。所有的准备,可能永远不会用上。但“可能”二字,正是他坚持的理由。万一呢?万一有一天,她改变主意了呢?万一有一天,局势突然变化,出现一个短暂的机会窗口呢?
      倔强的王后可以拒绝离开。但倔强的侯爵,不会停止为她保留那条路。这是他的承诺。对皇帝的承诺,对那个用母语给他写求助信的女人的承诺,也是对他自己的承诺。
      莫扎特业绩进度:1076.8% (在法国局势急剧恶化的背景下,持续完善王后应急撤离方案,核心行动组待命,关键节点准备就绪,尽最大努力保留那“一线生机”。)
      个人理想准备度:1078.8% (当个人承诺与国家利益、人道关怀与政治现实交织在一起时,他那份“不放弃”的倔强,与远在巴黎被困王冠废墟中的另一个倔强灵魂,形成跨越国界的无声共鸣。这不仅是责任,更是两个同样倔强的人之间的、沉默的契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0章 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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