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荣婚介所[八零]》张佳音

9、第 9 章 “我问了妈

　　“姐，吃饭吧，我给你放锅里焐的，还温着呢。”
　　向蕙端着晚饭进到小屋。

　　向荣正在烛光下凝神书写，闻声，蹙着的眉头微微松开，盖上钢笔盖，推开笔记本放在旁边。

　　笔记本上没有东西压着，纸张缓缓翻起。

　　一个小搪瓷盆的炖白菜、一碗高粱米饭放在书桌上，向荣接过筷子，端起碗。

　　向蕙坐在书桌侧面陪着，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笔记本，凝住，仔细看过去，“姐，你想搬……唔……”

　　她的声音扬起，音调逐渐拔高，向荣快速捂住她的嘴，“没有，你小点声。”

　　动作幅度一大，带起风，烛火摇晃，明明灭灭。

　　向蕙点头。

　　向荣收回手。

　　向蕙又看向笔记本，身体前倾，手扒在书桌上，压着声音追问：“你本子上写了申请街道宿舍还有租房子，我看的清清楚楚，姐，你别骗我……”

　　向荣拿起笔记本倒扣过去，重新端起碗，声音沉缓，不带起伏：“我是看过，街道宿舍紧缺，申请不到，租房子很贵，我剩那点工资租不起，就算能租，家里知道好几块钱打水漂，绝对不会消停。”

　　向蕙悄悄舒了一口气，劝说：“姐，妈都上火了，你也别生气了。”

　　只有碗筷轻碰的动静。

　　饭碗空了大半，向荣筷子慢下来，“老二，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趁着这个时间考技校吧。”

　　“技校？”
　　向蕙眼睛睁大，有些发怔。

　　向荣放下碗，看着她，“要求十八周岁，今年你已经错过了，想要考，只有一次机会了。”

　　一次机会的压力下来，向蕙面露退怯，摇头，“不行的，我……我考不上的。”

　　“你不努力试试怎么知道考不上？”向荣眉心攒起，声音不由地加重，“现在很多回城的知青没有工作，你干等下去占不着先，等咱妈退休接班，还得等多少年？到时候耽误的是你自己！”

　　向蕙咬住嘴唇，垂下头。

　　向荣见她这个样子，喘了口气，放缓语调：“厂办技校一般有内招指标，而且同等分数优先招收本厂职工子女，去年和今年招收的人数都比较少，明年不一定开什么班，招多少人，但你自己能做多少是你可以把握的。”

　　向蕙手指拧在一起，不说话。

　　“用过的课本还留着，你在家里就可以复习，不会的还可以问我，用大半年时间尽力准备，就算考不上，起码努力过了。”
　　向荣看着她，等着她表态，眼里的期待一点点往下沉，胸口起伏变得明显，“你怎么这么艮呢，事儿都摆在面前了，吱个声不行吗？”

　　向蕙抬起头，眼下泛红，“姐你别生气……”

　　向荣一口长长的气吐出去，端起碗，“你自己想吧。”

　　向蕙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不敢说话，等向荣吃完，默默地收走碗筷。

　　蜡烛吹灭，小屋陷入黑暗，晨光又从门窗泄进来，走廊里人渐多，各家的门陆续打开，水房里洗漱的水声不间断，热气和饭香飘进屋里。

　　筒子楼门口，上班的人或急或徐地踏出。

　　向荣打开婚介站的门，拿出笤帚，先扫门口的落叶。

　　“向干事。”
　　郑玲的声音响起。

　　向荣回头，“郑同志，你这么早上班吗？”

　　“我特意提前出来的。”郑玲从兜里掏出一个广口小玻璃瓶，递给向荣，“我家邻居会熬消肿的药膏，我跟他换的，不要钱，你擦擦脸吧。”
　　她视线在向荣脸上停了一下，“好像已经快消了……”

　　向荣伸手接过来，道谢：“谢谢，以后肯定也用得上。”

　　郑玲没有再关注她的脸，也没有问缘由，反而笑道：“我才要谢你呢，我回去跟我妹说考技校的事儿了，她很高兴，说要跟我一起学习呢。”

　　玻璃瓶没进手心，手还在收紧，向荣唇角浅浅地勾起，“那挺好的，一家人一起进步。”

　　郑玲重重点头，脸上在晨光的照映下，泛着光。

　　向荣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开口问：“昨天相看完，你对罗同志怎么看的？”

　　郑玲摆手，干脆地说：“你再给我留意别人吧，罗同志个人条件挺好，但是跟我不合适。”

　　向荣微微歪头，耳下两个辫子揪也歪了歪，眼神困惑：“才见了一面，不用再相处看看吗？兴许接触多了会发现，或许发觉合适。”

　　“算了。”郑玲微微凑近她，声音压低，带着点儿笑意，“你说得没错，他站在那儿跟个房柱子似的，压人的很，还那么有主意，我想找个听我话的男人，找他成天干仗可怎么整。”

　　向荣嘴角向上弯，“哪有那么夸张，顶多是杨树筒子，不占地儿。”

　　俩人对着笑起来。

　　向荣补了一句：“罗同志还是挺讲道理的。”

　　郑玲摇头，吐出心里话：“我肯定要管我家里，谈不拢，没必要继续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向荣也不能硬撮合，“那我跟站长再给你留意留意其他合适的男同志。”

　　“行。”郑玲歪头看向站里的挂钟，“我得走了，上班要迟到了。”

　　她风风火火地挥手转身。

　　向荣看着她的背影，手摸到上衣兜，掀开兜盖儿，玻璃瓶踹进兜里。

　　婚介站没有镜子，向荣干完活，对着窗玻璃上的人影，手指扣了点药膏，抹在脸上，药膏的辛苦味儿一直往鼻子里钻，向荣却没觉得难闻。

　　孙丽萍上班，向荣跟她请了个假。

　　婚介站不远就有102路站点，不在通勤时间，站点等车的人不算多，向荣扯开一点围巾，以防围巾抹掉脸上的药膏。

　　电车拉着两条大辫子慢悠悠地驶过来，“嗤”地一声停车，“咣当”开门。

　　向荣回了一趟中专学校，既办站里的任务，也请教了夜大的事儿，又原路返回来。

　　下午，她和朱广志跑了一个厂子，出来的时候，还有半个小时才下班，朱广志手一挥，让她下班，自个儿骑着自行车扬长而去。

　　向荣提前回了家。

　　向蕙在做饭，抬头，“姐，你回来了……”

　　煤炉上热气蒸腾，她前额的刘海儿微微有些打绺，脸也被热气蒸得有些发红，眼睛亮亮地看着向荣，“我要考技校了。”

　　向荣手搭在挎包带上，真心实意地笑起来，“那以后跟我一起学习，明年看看会开什么班，有没有你喜欢的，要是还有幼师班，也挺适合你的，反正只要用心，肯定能考上。”

　　向蕙重重地“嗯”了一声，眼睛弯弯的，嘴角抿着笑。

　　向荣双肩放松地垂着，推门进屋。

　　向茂的书包放在床上，没有打开，还鼓着，人不在，而饭桌上一本旧课本摊开，整整齐齐地摆着。

　　屋里分明没有变化，依然拥挤，老旧，但看起来比平时亮堂。

　　“你姐回来了？今天咋这么早。”
　　话音落下，门打开，李慧芬直奔小屋，招呼也不打，就推开门。

　　向荣坐在床上，表露不满，“你要进来前能不能说一声，万一我换衣服呢。”

　　李慧芬没当回事儿，扯了两下门上的麻绳，“你自己没挂上，赖谁。”

　　麻绳在门上晃荡，向荣无语。

　　李慧芬敞着门，径直挤进了向荣的小空间，“在外屋待着多好，一回来就闷在屋里。”她又看见烧剩半截的蜡烛，数落起来：“点洋蜡不花钱啊，我说你不知道省钱你还不服劲。”

　　向荣不想说话，低下头翻书，“你要是没事儿，就不要打扰我看书。”

　　“看看看，成天看，也没见你看出什么名堂来。”李慧芬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我问你，你还打算一辈子不跟你爸说话了？”

　　向荣不回应，翻了一页。

　　“父女哪有隔夜仇，养你这么大，你还记仇啊。”

　　向荣顶回去，“记仇，不得先有仇吗？”

　　李慧芬重重地“啧”了一声，“你在单位也这死出儿？这么当媒人，都得让你搞黄了。”

　　向荣手用力压在书上，“我也奇怪了，我怎么在外面跟谁都能处，一回家专捡人不爱听的说，原来随你根儿。”

　　李慧芬白楞她一眼，“随你老向家根儿，跟我有啥关系。”

　　“我不想跟你掰扯这些，反正你俩一个也跑不了。”

　　李慧芬手臂搭在书桌角，一拧身，“我是说不过你！”

　　向荣眼都不抬。

　　李慧芬又拧回来，“我问过车间里的人了，老二考技校，咱厂子弟有照顾，你没事儿再多盯盯，这事儿准能成。”

　　向荣垂着的脑袋缓缓抬起来，视线穿过门，落定。

　　外屋昏暗，向蕙端着菜站在门口，手指扒紧盆沿，目光下移不与她对视，半张脸蒙进阴影，“我问了妈，所以……”

　　向荣喉头滚动，最后，只扯起嘴角，露出自嘲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