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小时限时大侠》沉木舟

2、第 2 章 无法申请龙

　　手肘撑在刀背上，奚邈光探身向前，瞳仁里清晰映着刀光水光。
　　奚邈光才刚动作，赫连苏便踉跄着后退，手里的环首刀陡然松了力道。

　　雪色凛冽的刀光与翻涌的水光相撞，碎作一地琉璃。
　　奚邈光接了环首刀立在水里，看着赫连苏手脚并用在水里狗刨，横刀一划。
　　水面涟漪层层荡开，他从水中飞身而起，刀尖轻点飞溅的水花，越过赫连苏掠至岸边勾起长衫。
　　待赫连苏从水里出来，他已经披上衣物虚虚系着，手上握着环首刀，刀尖斜指地面，水珠顺着刀锋滴落，像刚饮过血。

　　如果没有受伤，赫连苏自觉奚邈光未必是自己的对手。
　　但现在——
　　赫连苏喉结滚动：“要杀就杀，不必废话！”
　　听闻汉家有美人不会武功，却能以相貌能看杀活人，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死在这样的少年人手里，也不算窝囊。

　　赫连苏撑着口气直直站立。
　　今夜死在这个样貌惊人的少年人手里，死就死了，他认。
　　他不会后悔自己稍稍恢复就要反杀了少年——就算少年不杀他，他也不觉得自己还能活着回到龙城。
　　不单单是因为胡汉之争，如今鲜卑、羯人势大，他们匈奴部族早已式微，反倒要在夹缝中看人脸色，一边求汉人结盟通商，另一边又要替鲜卑羯人卖命，刀该向哪边自己都做不得主，左右受制。

　　赫连苏把脖子梗得笔直，闭上眼：“我死后，你把我面朝北埋，别叫鲜卑人看见我跪着的脸。”
　　夜风卷着细沙扑在脸上，隐隐带着腥气，吹得人裸楼在外皮肤发疼。
　　赫连苏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应该落下来的刀。
　　“所以……你这是遗言？”
　　赫连苏睁开眼。

　　奚邈光握着刀，神色有些茫然：“我饿了。”
　　赫连苏：“……”
　　他没想过奚邈光会是这样的回答。

　　人生最悲壮慷慨的情绪时刻过去，赫连苏难得陷入尴尬。
　　很快他就听到了奚邈光的下一句：“有吃的吗？”
　　他站在月光下，如墨的头发披散，表情坦荡得近乎无辜，仿佛刚才给予死亡威胁的并不是他。
　　“你……”赫连苏嗓子发干，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预想中的刀没落下，倒等来了一串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
　　奚邈光却已经失去了继续聊天的兴趣，重新拢了拢被风吹得有些乱的衣袖，朝栓马处走去。
　　——下班时间到了。

　　奚邈光一屁股坐下，陷入思考。
　　首先，这很壮的大兄弟口音还挺重的。
　　刚才一串叽里咕噜的，他其实没太听懂，只靠着关键词推出个大概。
　　问题来了，鲜卑人和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这人为什么非要往北埋？
　　还有，晚饭吃什么？

　　按照系统发给奚邈光的主角工作守则，他一天需要工作八小时。
　　八小时的主角时间内，他要努力装逼打脸，制造大量的高光时刻，每一个镜头都要展现自己最完美的一面。
　　读者的关注度就是他的kpi，也是他继续活下去的筹码。
　　系统会根据这八小时内奚邈光获得的关注度来发放基础工资和额外奖励，基础工资就是存活时间，额外奖励则是武道修炼境界。

　　没错，奚邈光穿到了一本武侠漫画里头。
　　“不是，这年头还有谁看武侠？”
　　奚邈光不懂。
　　这作者脑子是不是不好？
　　武侠哪有飞来飞去的突破物理化学限制的仙侠都市异能爽，法术异能呼啦啦一炸死大一片，特效华丽酷炫不说，还不血腥不会少儿不宜，环保得很不用考虑善后问题。
　　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还要遵循牛顿阿基米德胡克法拉利定律，谁要看你光是赶路凑热闹就走上十天半个月啊！

　　系统：【作为先天残疾的题材，所以才需要主角更加努力。】
　　奚邈光不想动：“武侠穷且要命，你让作者换个题材吧。”
　　“我想长生不老永远年轻，”奚邈光诚恳道，“不行的话给我来点龙王归来的剧情也行，土是土了点，但架不住读者爱看。”

　　系统沉默了三秒。
　　然后弹出一条冷冰冰的提示：【题材已锁定，不可更换。主角权限不足，无法申请龙王归来模板。】
　　奚邈光：“……”
　　行吧。

　　奚邈光下班后的晚饭是赫连苏解决的。
　　马鞍上的褡裢还有两个胡饼一条肉脯，两人吃不能说吃饱，好歹能垫个底。
　　赫连苏把胡饼递过来的时候，垂着眼不去看奚邈光，只是低声道：“吃吧。”

　　“谢谢。”
　　奚邈光应完，自觉应该和接下来的旅途伙伴做个互相了解，顺便他也想了解这个书中世界。
　　“我叫奚邈光，你叫什么？”
　　“奚……”赫连苏念得有些迟疑，尾音带着卷。
　　“无水之溪，远山邈邈。”奚邈光朗朗道完，看向赫连苏满是好奇，“你是胡人？”

　　“赫连苏，”赫连苏微微侧过身，有些不自然地点头，“匈奴人。”
　　“哦，难怪这么壮。”奚邈光点点头表示明白，原来是种族天赋。

　　接下来奚邈光就顾不上说话了。
　　因为胡饼和肉脯都很硬，他不太能咬得动。

　　赫连苏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目光不受控地一次次落在奚邈光的嘴唇上。
　　微薄的上唇如刃，唇峰浅显，中部似有轻微珠状隆起，唇珠初现但不张扬，下唇饱满丰润，自然的匀净粉色，微微张着像是带着笑意。
　　单论相貌，胡人中也有以俊美高大著称的鲜卑慕容，赫连苏见过，确实出众。
　　他也不是没见过汉人，那些号称风流蕴籍的门阀世家他也打过几次交道，却没见过一个像是奚邈光这样的。

　　不用看脸，足以让人见之难忘。
　　现在有了脸，哪怕看着奚邈光龇牙咧嘴地咬着胡饼肉干，也……
　　赫连苏忽地站起。

　　没多久，两人中间升起火堆来。
　　赫连苏从行囊里翻出一个牛皮袋装水，奚邈光咬不动的胡饼和撕碎的肉脯倒进去，架在胡杨木木架上。待牛皮袋鼓胀起来，水在里面翻腾着冒出白气，热腾腾的胡饼肉汤就做好了。

　　赫连苏把牛皮袋取下来，晃了晃，递到奚邈光面前。
　　奚邈光吃得眼睛都眯起来：“厉害呀，居然能想到这种办法。”
　　奚邈光对赫连苏的夸赞是真情实感的，没有系统的加持，以他现在的下班状态就是普通人，没有武功，也没有基础生活经验，在这里饿死冷死轻而易举。

　　有个本地人做同行搭子，对刚穿书对这个世界没有半点了解的奚邈光来说，差不多是天降讲解剧情npc的程度。
　　尤其是这边境风景，一开始奚邈光还能感叹辽阔苍茫，再多走两天，才知道辽阔的尽头还是辽阔，中间夹的全是沙子，实打实地难走。
　　白天热，晚上冷，吃的也乏善可陈。
　　抓点野兔沙鸡勉强弄熟了吃，偶尔还能采到沙枣加点味道，除此之外再也没别的。
　　吃都没了盼头，两人若是只会闷头赶路，这个旅途跟流放没什么区别。

　　奚邈光本就不是沉默寡言的性格，很快就旁侧敲击大概了解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边境三不管的瓯脱之地，汉人胡人混杂居住，逃犯流民失散士兵……什么人都有，白天各过各的，晚上关起门来互相提防。

　　“接下来你要回你的部族吗？”奚邈光问。
　　赫连苏没有回答，反而看了一眼奚邈光，问道：“你呢？去雍京吗？”
　　雍京是王朝首都，天下繁华地之首，依照奚邈光绑定的这个系统，当然是舞台越大越好。
　　奚邈光老实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好。”

　　按照他现在的水平，去雍京完全不够看。
　　武道分上中下三大境，从下三境的锻体开始，总体身体强度就比普通人强些，之后的淬骨鸣筋虽然可以说以一敌十打普通人，但总体还是被归位能打的肉架子。
　　即使入了军中，战争机器一发动，还是用来填人数的。
　　下三境也就鸣筋境能让人相对多看一眼，虽然很多天赋平平的武夫终其一生都只能止步这里，但也足够了。不投军开个武馆，走镖闯南走北，亦或者是给世家门阀当护卫，都能算是凭借武道挣个体面营生了。

　　当然，未及弱冠便跻身鸣筋境的，绝对担得起“青年才俊”这四字。这些人会被江湖门派、将门世家寄予厚望，视作门派家族的未来。

　　到了中三境，不管去到哪里待遇都会和下三境不一样。
　　中三境分为凝意、行气、化罡。
　　凝意境不论在哪里都是中流砥柱，这是门派中的精英，军中的精锐，足以让那些傲气的世家门阀奉为宾客。
　　到了行气化罡，已经是世间一流高手的行列，多为一派掌门，世家族长，军中以一敌百的高级将领，封候拜将之辈，特别是化罡境，行走世间，任何一方势力都要礼让三分。

　　上三境依次为宗师、天人、凌虚。
　　宗师境整个世间不超过五指之数，算是天下武夫可仰望到的山顶。至于天人境界，据说只有老古董级别的前辈才有，具体是谁也没人说得清楚，反正是似有似无的那种。
　　“天人境可活过百岁，说不准哪天被抄家灭族，灾祸临头就冒出来了，”赫连苏道，“但是凌虚境，这已经算是完全的传说故事了。”
　　奚邈光：“能活多久？”
　　“……两百岁？”赫连苏顿了顿，“传说里是这样的。”

　　“听起来好像还行哦，”奚邈光仰头看着繁星密布的夜空，思维发散，“不过活到这个年岁了，肯定是满脸皱纹满头花白，不会动一下骨头哐哐哐晃三晃吗？”
　　赫连苏：“……”
　　重点是这个吗？什么叫还行？
　　不要说凌虚境了，就是宗师境也不是说想要就能练到。
　　武道进境是水磨功夫，日复一日耗力气，千斤重一圈一圈地转不见终点，磨得手生茧肩背佝偻，也不见得有一碗粥。
　　普通人能练到下三境巅峰的鸣筋境已是万幸，有天赋能练到行气化罡，也能算得上不浪费天赋不枉此生。

　　不过眼前人，也许真有资格品评天下武夫。
　　赫连苏回想起前几日两人遇到一只落单的黄羊，他刚想出刀猎来填肚，才起势，就被一根枯枝打断。
　　奚邈光不许，赫连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肥硕的黄羊受惊跑掉。

　　现在想起来，赫连苏还是懊恼：“就算是母鹿，这时节也该下完崽了，那肉炖完一锅还能剩不少，够我们吃个两三天了。”
　　“都是说母鹿了，那肯定不行。”
　　奚邈光心道，黄羊看着就像是保护动物，要真让赫连苏杀了，不光他的kpi不保，作者家的水表可能也不太安全。

　　赫连苏冷哼一声，没再争论。
　　若之前他对奚邈光的武道境界判断是下三境的肉架子，在奚邈光随手用一根枯枝打断他后，他的判断就变了。
　　武道境界上中下三境天差地别，小境界之间没有这么夸张，可差距就是差距，绝不可能轻轻松松越境杀敌。
　　天赋卓绝，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轻松写意的武道成就，却能沉得下心收敛锋芒，不逞杀性，来日必登临宗师之境，名动天下。
　　还是汉人世家能憋得住，养出这样的天才还能硬是把人压着不出头，藏着掖着不吭声。

　　眼见赫连苏又闷着不搭话，奚邈光连忙揣了几颗刚从枯木根上掰下来的蘑菇过来。
　　“你看看这个，咱们晚上吃烤蘑菇行不？”
　　奚邈光将大半蘑菇都分给赫连苏。
　　他这些日子积攒的高光时刻不多，下班后的武道水平只是刚入门的锻体境，晚上的警戒全靠赫连苏。
　　系统能在上班时间拔高他的境界，但高消耗也就意味着下班后他会陷入一定程度的虚弱。
　　白天赶路他需要维持状态才能更好赶路走出这片荒漠，遇到点野兔沙鸡也能立即出手，纵然奚邈光已经尽量控制消耗，晚上还是不免疲惫，常常睡过头忘记和赫连苏换班。
　　这些赫连苏都没计较。

　　“不行。”
　　赫连苏将这些蘑菇全都丢掉。
　　奚邈光瞪眼。
　　“有毒。”赫连苏没好气地将奚邈光手里剩下的蘑菇也掀掉。

　　奚邈光颇为遗憾地回望一眼地上的蘑菇，暗暗叹气。
　　他其实不怕毒。
　　身为主角，奚邈光的身体强度远超常人，之后随着他境界的提升，还会远超同等境界的武夫。
　　此外，奚邈光还具有百毒不侵、伤愈加速、耐受拉满、反应敏捷全点满的buff，武道天赋更是天纵奇才、万中无一的级别，十八般武器无一不精。
　　也就是说，只要奚邈光老老实实按照系统要求获取读者关注度，武功进境就能突飞猛进，哪怕不靠系统拔高境界，凭他这副底子，他也迟早天下第一。

　　但就目前而言，这个金手指最大的作用是吃蘑菇不用担心自己会被毒死。
　　奚邈光真的很想吃点别的东西改善口味，祭奠一下自己的五脏庙。
　　但有赫连苏在，他不敢——
　　主要是怕吓到赫连苏。

　　不过……奚邈光摸了摸脸上的树皮面具，这是之前赫连苏给他做的，说是能防风沙。
　　这树皮面具表面坑坑洼洼，黑褐交错，丑得惊人。
　　赫连苏整日对着这个面具，居然还能吃得下饭，胃和眼睛大概是分开长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奚邈光在梦里还惦记着没吃成的烤蘑菇。
　　忽然身下的沙地猛地一震。
　　沉闷的咚咚咚如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巨兽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地动了吗？”
　　奚邈光迷迷糊糊睁开眼，刚要站起就被赫连苏迅速拉低身子，连拖带拽躲到沙丘背风处的枯草堆后。

　　惨白的月色下，几道黑影在沙脊上奔腾，辫发在风里甩动，弯刀斜跨，身后是毫无生机的铅灰色荒漠沙地。
　　——这是什么？
　　奚邈光无声做口型。

　　赫连苏眼睛死死盯着那队游骑兵在沙丘飞掠而过的黑影，嗓音低沉。
　　“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