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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几杯下肚,隋弋已有醉意,眨眼的速度变得缓慢,过去的景象却像加快速度,久违地光临了他的脑海——
梅休宁当狗期间长期饥饿,饿得精神出现问题,没日没夜地折腾,梅尔嫌吵,就把隋弋丢进去陪他了。
当时隋弋只有五岁,听到门在背后咔哒一声锁死,睁眼看着黑暗骤然压下,心都揪住。
空气潮冷,带着霉味,隋弋本能地吞咽口水,还没站稳,就听见角落里困兽一般的闷哼。
他知道那是梅休宁,他的父亲,也知道父亲是被母亲拴在那儿的。
梅休宁饿得腹部绞痛,手脚发软,眼发黑,张嘴吐不出几个音节,似乎是终于闻到食物的气味,枯枝一般的手臂伸出阴影。
光透过狭小天窗投下来,隋弋看到梅休宁的脸。
瘦骨嶙峋,毫无生机。
他惊恐地缩脖,本能后退。
梅休宁却像嗅到食物般,皱着鼻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猛然如兽般扑来,抓住他脚踝。
隋弋被拽倒,翻身拼命往前爬,却被硬生生拖回。
他双手死扣地面,擦去地砖上的灰,划出几道笔直干净的痕迹。
可无论怎么挣扎,甚至手掌都被磨破,也没换来梅休宁的清醒。
梅休宁将他压进怀里,狠狠咬在他胳膊。牙齿就像锋利的刀片,割开他的皮肉,他仿佛听到了梅休宁生嚼他骨头的动静。
撕裂的痛从瘦小的躯体四散开来,他仍没吱声,只任泪水滑落,溅在对方面上,而梅休宁浑然不觉,只疯狂吸他的血。
失血过多时,他眼前翻转,意识渐渐下坠,只记得心脏最后一次剧烈撞击,便彻底昏厥。
那是漫长而阴冷的一夜,或许不止一夜。
反正他醒了又昏,被梅休宁持续当作干粮,几乎只剩下残息。
不知多久,门被推开,他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却能感觉到刺目的光线闯进来,耳边响起高跟鞋的声响。
他的指尖动了动,努力想撑起身体,却艰难。
忽然,一股莫名的力气上涌,他仿佛脱离了沉重躯壳,飘然升起,如风筝般往上飞,他一度以为自己已死去,正飞向天堂。
恍惚之间,脖子传来剧痛,濒临窒息的感受逼得他骤然睁开眼睛,他看到梅尔冷漠的脸。
梅尔拎起隋弋,居高俯视,冷声问:“可怜他?”
隋弋身形摇晃,不敢作声。
“啪”一巴掌下来,隋弋眼晕,短暂失去光明。
这时,梅尔松了手,他掉下来,摔在地上,还没缓过神,又被薅住领子,拎起来,随后巴掌接连甩下,他被一次次打翻,摔倒,拎起再打。
梅休宁靠墙冷眼看着,“你生的儿子,长的一点不像你,完全是我这个强|奸犯的翻版,你也很难受吧。”
“砰”!
枪声骤然响起,梅休宁惨叫,捂住中弹的胳膊。
梅尔再度掐住隋弋的脖子,将他提离地面,看着他额头爆出青筋,她没来由得畅快。
都是这个小畜生毁了她的人生,他却还能呼吸,天底下怎么能有这么不公的事?
小小的隋弋死命扒她的手,双脚乱蹬,艰难挤出两个字:“族长……”
不是“妈妈”。
梅尔手一滞,被提醒了身份,终于松开,隋弋掉下来,缓慢地蜷缩成一个苍白的小月亮。
梅尔冷冷掸手,离开。
隋弋从此被关进地下室,和梅休宁一样的命运,却又不尽相同,他也被锁着手脚,但梅尔没有废弃他。
哪怕被囚,他仍被逼着学习,一切能让人变强的知识都要掌握。
他没怨过,只是更拼命。
终于,在十岁那年,梅尔让他重新见到了太阳。
那以后,他盯紧身边每个人,逐一学会他们的本事,再以更低代价取而代之。
母子之情只字不提,只作为梅尔的工具。
渐渐地,她离不开他,许多事没他就办不下去。
她也试探过他的心思,直到确信他唯一的野心是为她实现野心,这才彻底放下戒备,对外宣布他是梅圩的下一任掌舵人。
他料理内忧外患,扩张了梅圩势力后,在梅尔眼中的价值越来越低。然后按她的计划,他开始游走灰色地带,故意败坏名声,透支身体,好让梅尔名正言顺地剥夺他的继承权,将他逐出梅圩。
后来不知多少年,梅尔身体每况愈下,担心族人夺权,又想起这条曾经忠诚的“狗”。
那时隋弋已凭“渡金计划”名震全球。
她以今建集团作为筹码,邀他回归。
隋弋没犹豫,再次以梅圩族人的身份立世至今。
半生中,无论他与梅尔的关系是否缓和,她始终不允许他喊她一声“妈妈”,直到她意外离世……
思绪在黑暗中打个转,他缓缓抬眼,视线重新聚回现实。
他仰躺在甲板上,风从海那头吹来,带着盐味。
那些往事他本不想再碰,今晚却一件件翻起,可是很奇怪,痛再深,也抵不过机场那一眼。
六年,他都没有把许彧从她心里剜去。
她说了那么多哄他的话,才从身后抱住他,才吻过他,却还是跟许彧见面了。
她怎么能那么坏,心里没他的位置,还来招他。
*
蒙特卡洛海湾酒店泳池区。
夜色柔和,空气里带着新鲜的奶酪香。
于丝和希亚在游泳池边的第一排,泳池床区域,床边有一张小桌,两人各自点了不同的主菜和沙拉,还有两瓶马格南酒。
于丝端着酒,喝一口,躺下来,腿一叠,悠悠看着漫天星。
希亚没喝酒,短暂沉默后,将话题延续下去。
“早年我去处理过梅尔一个叛逃的部下,本来他人都走了,老板也没想把他抓回来,是他嘴不严,传播当年的事。”
于丝神色恍惚,仿佛没听。
希亚自顾说下去:“他说,梅圩充满竞争,所有对族长之位虎视眈眈的都曾把老板拉到角落,温柔地说,梅伊啊,你是你爸强
|奸你妈才降生的,你爸是强|奸犯,你妈是骚货。你知道什么是骚货吗?”
于丝面无波澜,却暗暗握紧杯身。
希亚的声音突然空灵起来,不再入耳,而是直击心底——
“你问我当时老板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光是脑海浮想出那幅画面就感到窒息。”
于丝提了口气,将酒杯搁到一旁。
希亚也停下来。
头顶忽然传来声音,是许彧,语气平淡:“巧合?还是特意来找我?”
于丝神情一顿,却没回头,也没具体的反应。
希亚知趣地走到一边。
许彧走过于丝身前,站在希亚离开前的位置,询问:“我可以坐吗?”
“不可以。”
许彧依旧坐下。
于丝毫不意外。
许彧一身白衣,银发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大晚上的,鼻梁上还挂着墨镜。
于丝没看,只在他经过时一瞥。
他比当年更帅,大概源于她过了青春期后,看男人的眼光发生变化,厌倦了稚气,而许彧挣扎厮杀这许多年,自然也比同龄人更老练。
她在进步,他也没停。
许彧侧头看向于丝,目光清透,带着几分探究。
于丝仍不看他,神色自若,从容里有丝局促。
偏偏许彧要问:“怎么不看我?”
“不想看。”
许彧淡淡一笑,“是怕不敢面对我的眼睛吗?六年不短了,没有感情能在不加温的情况下撑六年不凉的。谁都不好使,偏偏我没变过。”
于丝笑了,扭头看他,“怎么我要给你颁个奖状?可笑吗?你没变就没变呗,道德绑架我什么,衬托你的难得,我的水性杨花?咱俩换一下,我守在原地六年,你喜欢上别人,有人给我颁奖状吗?不会,或许会有人骂你是渣男,但一定骂我是个贱货,一座大型贞节牌坊。公平吗?”
许彧并未被于丝一番话逼得难堪,反倒笑出声,神情松散:“还是老样子,辩论型人格,话不顺耳就条件反射一般回敬。”
于丝忽地沉默。
许彧把她酒挪走,果盘拽到她面前,说:“确实,我的话谁听了都免不了心疼我,觉得你是坏女人,自私又不专情。我好像演绎了白莲花一角。但是于丝,我们都不可否认,这是事实。你不能不要我了,还不让我委屈。”
于丝太了解自己,前边那番辩驳,不过是对无可反驳的事实的一场无能狂怒。
她不再硬撑,认真地说:“对不起。”随即身子斜靠下来。
许彧伸手轻捏了她的脸一下,她本能地躲开,他也不恼,平和地收回手去,“当年签给隋弋是你唯一的选择,隋弋的合同不让你谈恋爱,你没办法,我知道,我不怪你。”
于丝抬头,看着他。
许彧自嘲一笑,“后来想想,为什么他出现以后,我慌张,开始加快进度,急于把你人和爱攥在手里,不过是我知道,他从开始就是冲你来的。我太熟悉他看你的眼神了,那跟我看你时一模一样。”
晚间的泳池边微风阵阵,水面被催出一层层细碎金光。
于丝像终于从隋弋身世的烦恼里抽身出来,得以处理自己的事,换了姿势,盘腿坐好,微微歪头看着许彧,说:“我说对不起,两个原因。一是在我们都没错的情况下,因为我的决定伤害了你,我很抱歉。而不是因为六年过去,我不再爱你这件事而抱歉。”
许彧笑意还在,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她如此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正是因为释然。
于丝缓缓说着:“苏顿跟隋弋斗法,要拿我这个打工的开刀,你担心隋弋在他的脑机计划和我之间,不选我,所以过来。想要保护我,也想要提醒隋弋,别忘本,别忘记他是用什么肮脏手段从你手里把我抢走的。”
许彧眸光微动。
她都知道。
于丝低头,看着自己脚趾,淡粉色的指甲油是她亲手涂的。
她这些年不喜这类颜色,若要涂,也只涂黑。
可那天晚上,为了隋弋,她还是选了粉色。
粉色与暧昧总比黑色更贴近,她想说的很简单,那就是她不介意和他多些粉色的回忆。
说白了,她在示爱。
只可惜,他没回来。
她接着自己的话又说:“不然既要争抢,为什么前六年没有动静?无非是你在我们分开那一刻,就想定了,让我去看看外边的世界,去挑一挑选一选,你呢,就在后方为我打天下,等我玩累了,正好回来当皇帝。”
许彧神色平静,心下却已认输。
从前不是于丝的对手,如今也不是。
“第二个原因就是,无论对错,我心里始终愧疚。因为你那么爱我,哪怕看着我和别人一起,只要我愿意,你也愿意。”
于丝说完,抬头,看向许彧。
隔着墨镜,她看不见他的眼神,但她知道,那一定不太好看,估计碎成了一片一片。
她曾经最喜欢他这种表情。
他输,就代表她赢。
她喜欢做强者。
所以对当时最强的他有征服欲。
现在却看不得了。
她做不到理直气壮地旁观他被伤得稀碎。
被她伤得稀碎。
许彧摘下墨镜,正好有风拂过,吹动他那头银发。
二十六岁,他突然开始离经叛道,仿佛把前面那么多年隐去名字的憋屈像沙一样,一把扬在了半空中。
他嘴角泻出一缕叹息,说:“能不能过来抱抱我?”
于丝没动。
许彧起身走到她那边,伸手抱住她,久违地把下巴垫在她肩膀上,“你别想让我祝福你。而且,当初我看不清我们的结局,是因为我在局中,今天我是旁观者,所以我根本不急。”
于丝一动不动。
“你前边猜得对,我等着你在我为你打下的江山里当皇帝。无论那一天你三十六,还是四十六。你记住我这话。”
许彧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但话的意思很明确。
于丝刚想伸手拉开他,他已离去。她愣了片刻,再去看他,他已跟杭鹤汇合。
杭鹤察觉她的目光,远远朝她点了下头,随即跟着许彧,一起走进酒店,头也没回。
片刻,希亚走上前,瞥了眼于丝杯中早已化开的冰块,低声道:“朱万传来消息。”
于丝一边披上衣服,一边抬起头。
“七年合约,提前解除了。”
于丝几乎没犹豫,没披好的衣服狠狠摔在地上,猛地起身,怒骂:“他有病吧?这大傻逼!当初阴谋阳谋给我抢过来,现在想起来成全我了?早干什么去了!”
希亚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于丝眼底杀意腾腾,“他人呢?现在、此时、此刻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