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钩》苏他

102、102 来了

　　第一百零二章
　　隋弋坐在沙发上，背挺得还算直，一腿搭在另一腿上，平板稳稳托在手中，食指轻压边框，目光始终没离开屏幕。
　　屏幕微光映在他脸上，覆盖住那副崭新的眼镜，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她说“我又不喜欢他，勾引他干什么？”
　　他静静地看，认真地听，手指偶尔一划，身体几乎不动，最多只有下颌微收，眉峰低压。
　　她这是常规想法，他也对此毫无波澜。
　　但他累了，就没看完，放下平板，轻摁太阳穴，缓解眼睛的酸胀感。
　　朱万走上前，说：“老板，航线清理完毕，飞机已待命，您随时可以登机。”
　　片刻，隋弋起身，平板随手往左边一递，一边扣上西装纽扣，一边大步往外走，带起走廊里的风。
　　朱万接住平板，紧随其后。
　　*
　　摩纳哥蒙特卡洛赌场蓝厅。
　　苏顿坐在主位，身着深蓝三扣西装，袖口卷了一指宽，露出绣纹，手腕上戴的是一条缠丝玛瑙。
　　腰板微曲，腿斜搭在一侧，相对正经，眉眼却带点跋扈，显得难搞。
　　他是西班牙混玛雅的产物，除了鼻梁高挺，眉骨锋利，这些混血常规面容，还多一些土著的野性、吉普赛人的浪漫。
　　他已经来摩纳哥一月，哪也不去，就在蓝厅，德州局，前后扔在这儿四千七百万欧了。
　　灯光不甚明亮，空气中混着雪茄、香水和红酒味。
　　苏顿对面的王室成员脸色铁青，他已经连输三局，每局两百万欧元。也正因他这么上头，苏顿这一周以来头一次赢这么多。
　　荷官换人，牌局进入第六轮，桌上筹码总额超过两千万欧元，每个人都更紧张了。
　　苏顿打破平静：“All in。”
　　他把几千万欧元推进去，王室成员脸色更难看了。
　　苏顿抬眼，像在说：能跟跟，不跟滚。
　　他跟了。翻牌时，脸直接黑了。
　　苏顿没有表情，抬手从西装里拿出打火机，点燃了烟。
　　王室成员脸色发白，起身时椅子一响，指着他：“你别太嚣张，这是摩纳哥，是王室的地盘！是隋弋的场子！”
　　话毕，吸引了众多围观的客人。
　　苏顿一笑，他的英语有很浓郁的安达卢西亚口音，“我甩在这里四千七百万欧，光台费就多少了，隋弋不得给我磕个头？”
　　原本围观的客人也不由静下来。
　　王室成员顾着颜面，快步离席，身后助理连忙拾起留下的筹码和账单，低头小跑追了出去。
　　苏顿把烟捻灭在烟灰缸，拢了拢齐肩的中长发，走出蓝厅，穿过长廊，来到露台。
　　海风拂面，他接过手下递来的咖啡，没说话，随便找位子坐下，长腿一搭，鞋跟搁上桌沿。晃晃咖啡，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柄，目光落在远处的游艇上。
　　手下罗南走上前，汇报：“先生，上次叶家牵连导致我们三条主物流线受阻的事，已经解决。所有海港和空港目前已恢复通畅，货物周转如常。”
　　苏顿没应声。
　　罗南见他沉默，躬身退后半步，不再多言。
　　苏顿放下咖啡，闭上眼。
　　因为黑田私下接手了戴家的业务，替戴京滕擦屁股，以为捡了便宜，结果叶家埋了大雷，导致他们的货物流停了一个月。
　　短短一月，他亏掉了相当于一个中型岛国全年GDP的数额。
　　风波虽然已经过去，但这亏，他可吃不了。
　　事情发生时，他叫人给川登喜家族递消息，询问情况。他们那边回过来，不是他们做的。他就开始查，从战术特征、作战习惯、武器、数据，还有整场行动中最具有标志性的扫尾，确定是巨鲨突击队余部。
　　能从层层伪装里确定是巨鲨，还是因为他跟他们打过交道，那时他们还没退役，隶属于美国国防部和特种作战司令部。
　　能把他们收入囊中的人屈指可数，除了他，那不就剩下隋弋了？那个该死的东西。
　　他俩的渊源，可深着呢。
　　苏顿眼前突然浮现出三年前一幕——
　　深夜。
　　苏顿身后有椅子，却倚着壁炉站立。
　　对面颤颤巍巍站着两个核心联系人，小心翼翼地说：“缉毒局截下的那批货不是我们的，但确实是我们集团旗下公司的单子。”
　　苏顿没看他们，盯着火光：“货是谁的？”
　　南十字集团的货，但没人敢答，因为它是隋弋的合作方，而隋弋跟苏顿作为两大人物，总归不对付。
　　“谁审批、起运的？”
　　仍没人答。
　　苏顿转身，看向桌上的玻璃杯，把雪茄轻轻摁在杯底。
　　那人听那声音，感觉自己的头骨碎了，颤抖着说：“我们查过了，货走的是马特的物流路线，货款根本没进公户，买家在摩纳哥设局，故意把货款输给了马特的离岸账户……”
　　苏顿“啪”的摔了杯子。
　　马特跟了他十年，才从底层到拿下东南亚运输线的总调度权，竟敢暗地里给南十字开设通道，悄无声息把货运进他的体系里，靠他的港口、海关、空运线，帮南十字蚕食他的市场。
　　赌场是摩纳哥的门面，向来不容外人插手，但过去十年，隋弋以一支文化保护基金的名义，从王室手中接下了整个赌场群的修复工程，顺势掌控了整个后台。随后，隋弋与摩纳哥财政部签下为期三十年的特许运营协议。于是，摩纳哥成为隋弋的天下。
　　在隋弋的地盘洗钱，那不就是出卖他，投奔了隋弋？
　　苏顿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的雨：“追杀马特，然后全球范围内发布悬赏，九千万要隋弋人头。”
　　——苏顿眼神回落，神思归位。
　　针对隋弋的九千万悬赏，一直无人敢接。苏顿碍于面子也不好收回，索性放话称永久有效，但实际上早已名存实亡。
　　隋弋对此始终没有回应，仿佛这个悬赏压根不存在。
　　别说反悬赏了，他甚至没正面提过苏顿二字。
　　相反，在苏顿刻意把风声放大的同时，他公开宣布中止与南十字的所有合作，解雇了替他打理蓝厅的经理，并对外表示：不认识马特，更不存在所谓合伙借用苏顿运输线贩毒、通过赌场洗钱的事。
　　更在整个圈层严肃声明，他隋弋从不沾毒品，过去如此，将来也不会改变。
　　原本就没人敢动他，他这番态度，更是拿到尚方宝剑了。也正因如此，苏顿才敢在今天肆无忌惮踏上他的地盘——
　　因为隋弋“光明磊落”，不出阴招，那他自然是安然无恙的。
　　至于马特，他加入了烈兰会后，上个月传出在执行“绑架于丝”任务时意外身亡的消息。
　　但他根本不信，冷声对罗南说：“继续查马特的下落，他肯定找人顶替他去执行任务了，金蝉脱壳。”
　　“是。”罗南也开始讲中文了。
　　苏顿视隋弋为最强对手，为了了解对手，他三年前开始学习中文。
　　在研究隋弋的渡金项目和脑机计划时，他也顺势打开了南国市场。虽然南国在禁毒上态度强硬，但其他领域却充满机会。地广人多，官员繁杂，这些都给了他可以渗透的空间。
　　“算上今天那个王室成员，我们得罪了隋弋多少客户？”
　　“这是一个月内第六个了，都是超高净值客户。失去这些客户，隋弋一周的毛利和衍生消费大约少五千万欧，差不多跟您这一个月丢在这里的数额相当。”
　　苏顿点头，又问：“隋弋的航班什么时候到？”
　　“今天的航程，明天上午抵达。”
　　苏顿把任务吩咐下去，集团也已经重启运营，终于有空正视最关键的一件事：“巨鲨上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具体行动不明，但可以确定他们执行的是海上营救。卫星拍到他们使用的母舰，实际归属于注册在英属维京群岛一家空壳公司，是隋弋控股的能源企业的子公司。”
　　苏顿明知故问：“营救谁？”
　　罗南答：“隋弋。他自导自演的一起绑架案。”
　　“谁派人救的他？”
　　“当时调度权在他的贴身秘书希亚手里，而希亚最近一直跟在隋弋的科学家身侧。”
　　“谁？”
　　“于丝。”
　　苏顿缓缓闭上眼。
　　这段被迫停摆的日子里，他的人查清不少事。
　　巨鲨虽在隋弋麾下，却似乎不受他直接指挥——
　　隋弋不可能郑重其事地给他们配发MH-X“隐身黑鹰”升级型战机，完全像是向当年海豹击毙本·拉登的行动致敬。
　　这么英雄主义的心性，不可能是隋弋。
　　隋弋虽然声名远播，本质却一定不是个喜欢出风头的。
　　苏顿与他斗了那么久，不会看错。
　　果然就不是。
　　查明绑架事件里拥有调配权的是于丝，苏顿就明白了：是谁调动巨鲨绑架了叶兰，搞垮了叶家，让十一支盟也一并受损。
　　“雪纱呢？”苏顿问。
　　罗南看了眼时间，说：“下午飞机，已落地。”
　　很好。
　　这个于丝。
　　这么会咬人，他得帮隋弋好好教训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