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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夜色一层层 ...

  •   夜色一层层褪去,林梢先泛起灰白色,东方天边缓缓洇开一线鱼肚白。
      守了一夜的众人都已疲惫到极点。戴沐白斜倚着树干,衣衫被夜露浸得发潮;朱竹清盘膝静坐,脊背始终挺直,目光仍不时扫过林间动静;奥斯卡和宁荣荣互相靠在一起,眼底挂着明显的青黑,强撑着不肯合眼;马红俊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指节绷得泛白。小舞寸步不离地蹲在唐三身边,眼睛早已哭红,视线一刻也没从他身上挪开,蹲得双腿发麻也浑然不觉。
      唐三背后那八根刺破皮肉的紫黑色尖刺,终于停止了生长。
      笼罩在他周身的淡血色雾气丝丝缕缕散开,毛孔渗出的血珠渐渐凝成血痂;他紧蹙了一整夜的眉头舒展开几分,急促紊乱的呼吸也慢慢平复,从粗重喘息转为绵长吐纳。绷到极致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下来。
      小舞悬了一夜的心刚要落地,就见唐三身形一晃,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径直朝旁边栽倒。
      “哥!”
      她瞳孔骤缩,抢步上前伸臂接住。唐三全身的重量压下来,带得她踉跄半步,鞋底在泥土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才稳住身形。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嘴唇淡得没有半分血色,下颌与唇边凝着干涸的血痕,已经彻底陷入昏迷。身上那件劲装早在昨夜就被骨刺撑得稀烂,后襟几乎全碎,前襟也崩开大半,早已没法蔽体。
      赵无极快步上前,伸手搭在他腕脉上。指下脉搏虽虚,却已趋于平稳,正一下一下规律地跳动着。他又侧头瞥了眼唐三背后那八根尖刺,晨光里泛着冷硬的暗光,表面一层极淡的白纹清晰可辨。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命大,这小子……命真大。”
      他闯荡大半辈子,见过不少魂师承受不住超限魂环、经脉爆裂当场殒命,却从没听说有人越级吸收七千年人面魔蛛还能活下来;至于吸收过程中后背长出这么八根尖刺,更是闻所未闻。此事究竟是福是祸,他拿不准,只能等大师回来再下定论。
      “先带他回去,此地不宜久留。”
      赵无极弯腰,手掌刚虚虚环住唐三膝弯,想从小舞手里接过人背到背上,指尖还没碰到衣角,晨风中断断续续的虫鸣忽然齐齐消歇。林中的风声、枝叶轻响、露水滴落的微声,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众人脊背一紧,循声望去。一道青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数步之外,仿佛从昨夜起就伫立在这里,直到此刻才从晨雾里显露行迹。那人轻握折扇,衣袂在晨风里纹丝不动。
      “二哥!”戴沐白沙哑着嗓子起身,脚步因疲惫晃了晃。
      月凌欢没有应声,目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唐三背后那八根覆着白纹的尖刺上,又瞥了眼他垂落的手臂和惨白面色,唇角微微勾起。这一夜的生死关,三儿硬是自己一步步扛了过来,果真没让人失望。
      那场吸收本就该由这孩子独自闯完,旁人插手反倒折损他的机缘。如今人既已熬过险关,剩下的伤势善后,才轮到他这个师父接手。
      “辛苦了。”
      他合拢折扇,指尖微凝,几朵淡青色莲影自扇缘浮起,绕着众人转了一圈后缓缓消散。莲光扫过之处,赵无极胸口因硬接掌力积压的闷痛瞬间散开,翻涌的气血重新归位;奥斯卡、宁荣荣熬了一整夜的倦意被拂去大半,神思清明,眼底的青黑也淡了几分;连小舞涩胀的双眼都清亮了些,蹲得发麻的双腿也重新有了力气。
      众人的疲态和轻伤先被一并稳住,月凌欢这才走到唐三身边,俯身半跪,两指搭在他腕脉上,另一只手轻轻掀开他的后襟,仔细审视骨缝处的白纹。他气息虚浮,经脉里还留着昨夜两股力量冲撞磨出的暗伤,周身毛孔散着未退尽的血毒;好在心脉稳固,丹田深处那团新生的草木气息已经沉潜下来,与蓝银草根须缠在一处,不再躁动冲撞。背后的骨刺扎根骨缝,与经脉相连,虽是异种气息,却与他本身气息相合,没有排斥的迹象。
      月凌欢眼帘微垂,指尖轻颤间,一缕极淡的青色魂力悄然凝聚,顺着唐三的后心穴窍缓缓渡入。
      他刻意避开了那枚散发着七千年气息的魂环,亦未触及唐三脊背处新生的骨刺,更未曾强行引导那股初生的磅礴力量汇入经脉。这一切,需待唐三自行苏醒、气机稳固之后,由他亲自梳理归整。若是贸然以外力代劳,看似捷径,实则在经脉深处埋下隐患,待日后爆发,其棘手程度远甚于当下的伤势。
      更为要紧的是,唐三的气息方才趋于平稳,魂环与灵体正处在初步融合的敏感阶段,二者间的联结感应尚且微若游丝,完全受不住外力的强行干预。倘若此刻施药渡入灵力,刚猛的药力与灵力相互冲荡,必然扰乱原本平稳的气息循行路径,导致气机再次失序,轻则诱发难以预料的状况,重则让之前的全部救治付诸东流。
      正因如此,那道青光蔓延开来,仅施以最基础的养护:轻柔舒展几处损伤最重的经脉,疏通淤塞之处;止住体表的渗血,防止元气不断亏耗;引导四散逸脱的气血回归本位;层层祛除体表残留的腐毒,使其化为薄雾悄然散去。
      整套施治的分寸把握得极为谨慎,全程都只停留在表层修护的层面。至于更深层的内伤调治与经脉滋养,必须等他苏醒过来、神志清醒、气力复原之后,再依照顺序逐步慢慢开展,这件事既操之过急不得,也紊乱不得。
      待那轮处置收尾完毕,月凌欢才慢慢收回覆在唐三天灵盖上的手掌,指腹轻若鸿羽般擦过少年苍白的额角。他压着声线,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仪,只让近旁几人听得清楚:“这道难关全靠他自身一口心气硬扛过来,我不过替他挡了些许外伤,护住经脉没出大的岔子。方才凝聚的那股力量格外强横,眼下半分动用不得。让他安稳睡下,等精气神彻底复原之后,剩下的事再慢慢谋划。”
      站在一旁的赵无极听完,神色郑重,认真颔首应下。他心里透亮:这位月先生从不愿给弟子铺就一条全无坎坷的坦途,反倒盼着后辈在跌撞里摸索出路,在浮沉中亲手握牢属于自己的机缘。做师长的本分,便是守好最要紧的底线,抚平创口,而后静静化作引路的灯塔,陪着他们靠自身的磨炼,淬出一身铮铮硬骨。
      月凌欢俯下身,动作轻缓地把唐三从小舞怀里接过来。他垂眸扫了一眼怀中少年毫无血色的睡颜,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低声轻语道:“三儿既已靠自己闯过这一劫,便用不着我再插手。若是我此刻出手相帮,非但不是成全,反倒成了害他。”
      他随即抬眼扫过其余几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你们也都回去休息,今日训练全部取消。等他养好身体,我再带他梳理这股新生的力量;到时候你们照旧训练即可,不必因他耽搁进度。”
      话音落下,他一手稳稳托着唐三,另一手将折扇唰地展开,一道清润青光从扇面漾开,掠过众人周身,将所有人一同裹在其中。赵无极刚要开口道谢,脚下忽然一轻,周遭林景飞速向后退去,眼前恍惚一闪,林间沁凉的草木气息便换成了村落里温厚的烟火气。
      双脚落地,一行人已站在史莱克学院村落正中的空地上。林间飞速后退的景象消散,眼前豁然敞亮。天色已亮,日光覆在木屋顶上,青瓦泛着微光,烟囱里升起炊烟,被晨风吹散,空气里混着早饭的米香。
      弗兰德正端着茶杯从食堂方向踱出来,瞧见空地上凭空多出一群人,先是愣了愣,视线随即落在月凌欢怀中——那是个满身血污、上衣残破的少年,看着格外触目惊心。他手腕猛地一颤,杯里的热茶晃洒出大半,连忙放下茶杯快步迎上前,眉头紧紧拧起,将唐三上下打量一番,语气里满是焦急:“这是出了什么事?人怎么伤成这样?”
      月凌欢未多言语,抱着唐三径直往学生宿舍走去,小舞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半步都不肯落下。推开宿舍木门,晨光斜斜照进陈设简朴的木屋。月凌欢轻手轻脚将唐三安置在床榻上,先探了探他的气息,又搭脉确认脉象平稳,才拉过薄被替他盖到肩头,小心避开他背后露在衣外的尖刺。他抬手将唐三额前被冷汗黏住的碎发拨到一旁,动作熟稔轻柔。
      “先让他好好睡,谁也别打扰他。”起身之际,他侧过脸颊,对着守在床边攥着衣角的小舞低声嘱咐,“等他自然苏醒,耗空的经脉和气力自会慢慢恢复。至于新得的魂环和背后那副骨,急不得;等他养足精神,我亲自带他梳理引导,做到现阶段的融会贯通,不留半分隐患。”
      小舞连忙应下,喉咙还带着哭后的干涩:“我在这儿守着他,谁来都不让进。”
      月凌欢转身朝门外走去,经过小舞身旁时脚步微顿,没有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你那只泰坦巨猿,往后让它离学院远些。”
      小舞身体骤然一僵,指尖猛地攥紧了衣摆。
      待她抬头望去,月凌欢已经跨出门槛,折扇在门外晨光里轻晃了一下,那句提醒听着像是随口一提,又仿佛从未在屋里响过。门帘落下,屋内重归静谧,只剩唐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小舞坐回床边的木凳上,注视着他渐渐平缓的呼吸,攥了一整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拳头终于慢慢松开,掌心里留着几道月牙形的浅红印子。
      晨光穿过窗棂,方正的格影斜斜落在床沿,也覆在唐三后背露出的半截尖刺顶端。那层白纹在朝阳下泛着浅淡银光,好似菌丝顺着骨表缓缓延展,又像一层薄霜凝在紫黑色的骨刺锋刃上。
      旁人无法感知的丹田深处,纤细的蓝银草根须轻轻缠着那团蜷缩的草木之灵,随吐纳节奏一同起伏,始终安寂平和。他得先睡足这一觉,把一整夜耗空的气力尽数补回。
      等他醒转,始终在旁托底的哥哥自会一步步引导他,将这一夜拼死换来的收获,真正转化为属于自身的力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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