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他是世界上另一个我 “方恂成为 ...
-
唐璃的心事安顿了,但宗暮非的还没有。
他们向俞州走,一路上相处的模式和先前并无太大不同。宗暮非虽然相信了许翎竹没有骗他,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散发出一种不自信来,甚至和许翎竹说话的次数都少了。
他问唐璃:“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唐璃鼓励他:“怎么会,你是江湖第一神医。”
“但我的武功太差了。”宗暮非唉声叹气,“你说,我现在重新练武,还来得及吗?”
唐璃很认真地说:“应该来不及了。”
宗暮非的叹气声响彻云霄:“你暗器用得好。你看,我用银针,也算是暗器吧?和你的暗器功夫,有没有相似之处?”
唐璃点点头:“有。”
“那,”宗暮非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教我如何用暗器吧?”
唐璃奇怪道:“许姑娘暗器功夫不逊色于我,你为何不请教她?”
宗暮非又开始叹气了:“我怕她心烦。”
唐璃劝他:“许姑娘怎会嫌你烦?你已经一整个上午,都没和她说话了。”
许翎竹走在他们二人身后,宗暮非不敢回头:“她怎么不会?你——”又叹了口气,“你该不会也嫌我烦吧?”
唐璃哭笑不得:“我们都不会觉得你烦。”
宗暮非追问:“那你同意教我暗器了?”
“好。”唐璃答应下来,但仍不解道,“我和许姑娘都在,你其实,不必费心学习暗器。”
“唉,你不懂我的心情。”宗暮非愁眉苦脸地说,又向唐璃身边凑近了些,“我打听点事情,你别和她讲。”
唐璃不知他在搞哪出:“好,什么事情?”
“你……”宗暮非却犹豫了半天,才挤出话来,“你觉得我和方恂,谁比较好看?”
“啊?”
“哎呀,就是,你觉得,谁比较好看?”
唐璃侧目看向宗暮非,后者没有看她,视线随着脚尖在地上左右摇摆,她突然懂了他的心情。
她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曾深切地爱过方恂,不比宗暮非对许翎竹的更少。可是,对她而言,有比爱情更加重要的事情,又过了二十几年,她已经很久不曾想起他。
宗暮非突然提起,她的脑海中,却只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竟已经,忘记了他的眉眼,他的样子。
她低了眼睫:“宗大夫,我记不清了。”
“你怎会……”宗暮非不由得道,顿了顿,又收敛了话音。过了很久他才又问,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你说,银针是不是没多大力气?飞刀容易学吗?”
唐璃很诚恳地劝他:“宗大夫,银针用得好,也可无坚不摧。”
——————————
终于走到下一个县城,正值年节,许翎竹说不如多住两日,唐璃和宗暮非都说好,便在城郊林子里找了一间小院。
唐璃去准备午饭,宗暮非在许翎竹房门边探头探脑。
“有什么事?”许翎竹问他。
“就是,”宗暮非小心地说,“午后,你想去城中走一走吗?”
许翎竹却问:“你想去吗?”
她以往都是说想或不想,今次突然反问,宗暮非半晌才回过神:“我,我听你的。”
许翎竹于是说:“难得空闲,离城中也远,我该练一练剑法。你若想去,可以和唐璃一起。”
她的回答,宗暮非并不意外,以往年节,她没有一次进城,今年又能有什么特别呢?他摇摇头:“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我……”顿了顿,“要不我去帮唐璃做饭吧。”
他垂着目光,转身要走,身后许翎竹却叫住了他:“宗暮非。”
她八百年不全须全尾地叫一次他姓名,他不由得浑身一个激灵,扶着门框,胆战心惊地回头:“我做错什么了吗?”
许翎竹叹气:“你过来。”
宗暮非觉得前方是一百零八种酷刑,但他还是磨磨蹭蹭地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坐下了。
许翎竹皱起眉:“我又不会打你。”
宗暮非摇头:“那可不见得。”
许翎竹又问:“你怕我?”
宗暮非很别扭地说:“也不是怕你……”
许翎竹无可奈何:“你实在没有必要,和方恂比较。”对她来说,还是开门见山比较简单。
但她看见宗暮非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他抬起头望着她,整个脸上都是震惊,他问她:“你知道?”
“我又不是聋子,瞎子。”许翎竹不由得想,他不会真是个傻子吧?
“那你……”宗暮非说了两个字就顿住,好像有一箩筐解释的话,却都堵在了嘴边。许久,他转开视线,不甘心似的,“我也不想,可是我也没有办法。”
方恂是天下第一的男人,她是天下第一的女人,他们是那样相称。
他们才是那样相称。而不是她和他。
心底仿似更加泄了气,他本就来得迟了,又比不过,这二十多年的时光虽长,可终究没有出生入死的刻骨铭心。他赢不了,他也知道,可他总想再做得更好一些。
却听见她的声线传入耳中,像清透的雪,落进他心跳。
“宗神医,我以前,没有喜欢方恂。”
砸在他心上,咚地一声巨响。
郊野的冬末,安静得只有飘雪声。他确定他没有听错,可是这句话,根本不可能是真实。
他很久才找回一星理智,苦笑道:“你不如跟我说,这二十五年,你一直在暗中厉兵秣马,明日我们就改道向东,直取王都——这些话,还更可信一些。”
许翎竹的声音却依旧平静:“我骗你做什么?我几时同你说过,我喜欢方恂了?”
宗暮非不由得有些生气了:“我是比不上他,但我也不是傻子,真话假话我分不清吗?你没必要说这些来哄我,我也不会信,你——你如果不喜欢他,那盏花灯,”他抬手指向窗边,一时间委屈漫上心头,泪水映着天光,连声音都微微变了形,“你留了二十五年,那不是他送你的吗?”
许翎竹怔了怔。
宗暮非扁着嘴,眼中泪光盈盈,他却硬是忍着没有落下。她看着他,像是看傻子一样地叹了口气:“那花灯,是冬冥送我的。”
“……啊?”宗暮非愣住了,连委屈都忘了。
“我亏欠冬冥很多,也早已来不及还他。但留着他的剑,他送我的花灯,其实也不是为了他。”她悠悠开口,望向那花灯,目光好像透过它,看见了遥远的景象,“它像是,一种记载,一种念想。南青山上的日子,如今回忆起来,竟都是明媚的碧色。即使结局只剩下背叛、鲜血和火光,可我依然觉得,南青山曾经是我的家。”
她转回视线,又望向宗暮非,“栖归楼也曾是我的家。我与方恂,紧密无间,彼此信任,甚至可以托付性命。但这不代表,我爱上了他。”
宗暮非很小心地问:“那,对你来说,方恂是什么人呢?”
许翎竹静了静:“很久以前,也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她望着地面斑驳的光影,话音是浸透了数十年光阴的温柔,“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看我的,但对我来说,他是我不可或缺的同伴、战友。他是我面前的镜子,其中倒映出的身影。他是我的光,也是我的影子,他是世界上另一个我——他原本是,世界上另一个我。”
宗暮非不由得低下了目光。
他相信她的话,她不曾爱过方恂,但他却不觉得高兴。
“宗暮非,”他听见她再次轻唤他的姓名,缓慢而轻柔,像是害怕他有一个字听不清晰,“我没有骗你,也不想骗你。方恂成为了我的灵魂,所以我才用了这么久,来放下他,放下过去。在他身边时,我觉得自在,安定,可是,却从未有一次,心里不受控制地跳个不停,理智都湮没了,只想着注视他,靠近他,想着十指紧扣,想着嘴唇柔软的触感,想着呼吸与呼吸缠绵,想着,和他同床共枕。”
他真是这辈子没听过如此烫人的情话。
脑子早已停转了,耳尖烧成了朝霞的红,心跳声几乎盖过了她的声音,可她的声音,却如此清晰又动听,占据了他每一寸呼吸。
他没办法回应。他想把他整个都给她,可他却没办法回应。
许翎竹也不催促他,他根本不知道他用了多久才找回一点微末的理智。她始终清淡地笑着,那双眸子里,却盛着世间最浓酽的毒酒。
他突然起身,慌不择路地向门边遁走:“你等我一下,你等我一下。”
他一瞬间在门外没了影子。
许翎竹微微一怔,就听见宗暮非跑进厨房,拽着唐璃嚎啕大哭。
“怎么了?”唐璃吓了一跳,“是许姑娘怎么了?”
“啊啊啊唐璃——”宗暮非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怎么办啊,她刚才说——她喜欢我,她好像是真的喜欢我啊——”
唐璃哭笑不得:“这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不是啊,和上次说的不一样——呜呜呜呜呜呜——”宗暮非扯着唐璃的袖子擦眼泪,“怎么办啊,我不敢回去见她了——”
锅里菜正烧着,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唐璃不得不耐心地掰开他拽着她衣袖的手指:“你再不走,菜烧糊了,中午就没有菜吃了。”
宗暮非只好抽着鼻子松开了手,唐璃转身继续翻搅锅里的菜,他站了半晌,说:“要不我帮你炒菜吧?”
唐璃头也不回:“不用。你去找许姑娘。”
“你怎么也这样。”宗暮非扁着嘴,离许翎竹远了些,心跳终于慢慢平静了,他回想着许翎竹方才的话,又忍不住开始笑。
唐璃一向脾气好,看了他一眼,没有管他。但她菜都快炒完了,他仍杵在那傻笑,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将抹布塞进他手里:“去收拾一下桌子,准备吃饭了。”
“嘿嘿,好。”宗暮非拿着抹布走了,唐璃怀疑他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
是的,这个番外,本质上是《栖归处》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