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释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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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歌的身体其实一直都很好，也不怎么生病，可自从他迈入五十岁后，身体越发不愉起来。
那记忆中高大挺拔的身影，在顾安安无能为力的挣扎下依旧病来如山倒的坍塌成碎片。
两年后，病危通知被送到了她的手上。
顾安安脚步止在病房门口，听着里面时不时传来的对话，眼神呆滞。
父亲的身体早在年轻时就承受了不少压力，为了能够有资格和母亲比肩前行，更是不顾一切的往前冲。
再加上那段时间在海中的搜寻，身体早已吃不消。
最关键的是…他没有求生的意志。
“安安，进来吧。”
眼前的门突然被打开，里面眉目温柔的中年女人见到她，笑了笑，“你爸在等你。”
顾安安撇开头，喉咙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我不想进去。”她害怕。
刚刚，她听到顾云歌请求卢雅情和顾郁湫照顾自己。
像是在交代遗言。
卢雅情拉起她的手，却发现女孩颤抖的厉害，“安安，你抬头。”
女人看着她眼底流露出的惶恐，抿了抿唇，“抬头挺胸，去看看你爸爸，这或许是最后一面了。”
顾安安一震，泪水滑落下来。
“如果你不能笑着送他，他或许去地下见了你妈妈也不会安心。你是个好孩子，勇敢点。”
可下一秒，顾安安甩开她的手跑走了。
“安安！”
卢雅情踏出一步，又停下来，看着她消失在转角，最后无奈的转身。
病床上坐着的人是经过几年的化疗和手术，早已消瘦的不成人形的顾云歌。
五十多的年纪，却宛若垂暮的老人，连最简单的呼吸都只能依赖机器，那颓败的模样，与三十年前气质卓绝八面玲珑的天才律师简直判若两人。
顾云歌身旁，是不过比他大几岁，即便岁月在他脸上留了些许痕迹依旧风度翩翩的顾郁湫。
看到卢雅情空空的身后，皱了皱眉，“是顾安安？”
卢雅情点了点头，看到眼神受伤的顾云歌，默了默，“再给她些时间吧。”
对于顾云歌，卢雅情其实是同情的，童优优没心没肺惯了，男伴四只手都数不过来，都是名门子弟，也没能让她对谁上过心，顾云歌确实优秀，却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也许是有好感的，但绝对谈不上爱，也担不起顾云歌倾尽所有的宠溺和不顾一切的付出。
只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卢雅情和顾郁湫要回家了，刚叫来看护，一身得体白裙的顾安安站在门口。
卢雅情终于笑了笑。
顾郁湫拍了拍女孩的肩后同卢雅情一同离开了。
“…安安？”顾云歌声音如远方缥缈而来，轻轻的飘进她的耳朵。
顾安安咬了咬唇，握紧手不让自己哭出来。
“爸爸…是我。”
顾云歌抬起了手。“过来让爸爸看看。”他的眼前已经模糊的看不见东西，连顾安安的方向都找不到。
女孩连忙送上自己的手，上前握紧他，“爸爸……爸爸不要走……求求你…”
顾云歌艰难却温柔笑了笑，张了张口，却只呼出一团白雾在呼吸器上，半晌才轻轻吐出声音。
“不要哭…安安……爸爸只是要睡觉了，等睡着后，就能找到你妈妈…还有，奶奶…我们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顾安安额头埋在他的手掌上，拼命摇头，一个劲的哭。
顾云歌多想抬手摸摸她的小脸蛋啊，可惜，他连这简单的安慰都做不到。
“安安…”
“安安…”
顾安安伤心的抬头，“我在，爸爸。”
“爸爸想听你霍叔叔唱的那首…『初识』你…你唱给爸爸听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啪啪’掉落下来。
【……我…我又在想你啦
从凌晨零点零时零分分分钟钟
大脑每天循环播放暂定后退卡顿
在你弯弯月眉
花儿盛放在心里开成堡垒
脱手而出的千纸鹤滑翔进甜甜的白云乱七八糟
滑翔出词不达意的废话连篇…】
天色慢慢沉寂下来，连同烈日夏蝉的喧嚣，寂静的房间内，只听到女孩清澈带着微微沙哑的歌声缭绕在耳畔。
【…把你放在我的心上荡~秋千
你不知道
每一次的相遇触碰看似巧合
实际
却是我的处心积虑
wow～
如果你说不开心
当你觉得不开心就叫我一声达令
我就会风度
穿过小翅膀的天使风度又翩翩的出现在你的面前…】
顾安安唱不出这首歌的缠绵悱恻与暗恋者心中的疯狂压抑，但对于顾云歌来说，远远胜过天籁。
歌声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高中时期因整张脸贴在玻璃上而略显傻气的少女，朝着少年的方向挤眉弄眼，却对身后瞪眼跺脚的秃顶主任浑然不觉。
他微微张开呼吸的嘴缓缓勾起，眼神眷恋。
『从初识到热恋』是卢雪绮当了歌星后，霍井风大费周章请人写的一首告白情歌，在男孩变声期微微低哑性感的嗓音中，每个音节都呈现出少年时期令人脸红心燥的冲动与无处安放的爱慕。
独特的多元素曲风加上幽默的填词，很快也使得这首歌风靡在年轻人之间，一时间远远盖过了卢雪绮同一时间发布的个人单曲，从而更加的厌恶他。
这种看似不成熟却牵动人心的曲子同样获得了顾云歌的支持，不止它的调子易记，更是因为，填词完完全全描绘出了少年心中悄悄萌芽又小心翼翼的暗恋。
【…你的
一个眼神
就能让我热恋
轻轻转身不顾我的心脏破碎成茧
嫉妒你对别人笑颜美艳
又不想看你愁容满面
如果
如果
如果你
最终选择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那么
请杀死我心中盛开的玫瑰
埋葬在
…永远不会醒来的爱河……】
透过大开的窗，是月光洒下的漆白。
温柔的覆盖在顾云歌安详的脸上。
他的面容平和，没有一丝痛苦，甚至嘴角还有浅浅的微笑。
顾安安双手捂住淌着泪水的脸，无声的痛哭。
她的身旁，心跳探测器归于平静。
直到第二天天刚刚亮起，她才起身，浑浑噩噩的去了卫生间整理仪容。
十分钟后，她平静着，故作坚强的走到了父亲床边，可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夺眶而出。
她懊恼的抬手擦掉，咬着唇，轻轻的在他脸上盖上白毯，才按了病床旁的铃。
她坐在床边，握着父亲逐渐冰冷僵硬的手，眼神迷惘的看着窗外徐徐升起的日光。
爸爸是不是找到妈妈了呢？
妈妈…安安也好想你……
之后通知了顾郁湫和卢雅情等人，在长辈们的协助下，父亲下葬了，就葬在童优优的左边的夫妻墓中。
之后的生活，平平无奇，令人乏味。
顾安安继承了父亲的公司，凭着敏锐的直觉，开始投资各个项目，让‘童谣’在大众口中广为传播。
直到某天，她从一个联系上自己的外国女人手中拿到了母亲生前的那部手机……
“…父亲，我找到妈妈了。”跪在墓前，女孩漂亮的眼睛早已哭的红肿。
看完手机里的摄影内容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但她的内心依旧是震撼和恐惧的。
里面的视频是童优优生前录制的。
画面一开始便是徐徐上升的黑烟，甲板上，穿着西装革履的男士和昂贵礼服的小姐们，没有了往日的优雅，争先恐后的去抢夺救生艇的宝贵位置，有些还大打出手，自相残杀。
而童优优却与之相反，在慌乱的脚步声以及急促的广播声中，她在厨房找了个玻璃罐，将手机塞了进入，又手忙脚乱的穿上了件救生衣，似乎觉得靠不住，又在腰上绑了个救生圈。
很快，轰隆一声伴着剧烈晃动的爆破声传来，罐子脱离了童优优的手，滚落在甲板上。也正在翻滚中，摄像头终于照到了童优优。
女人在先前的慌乱中已经失了仪态，额角还有磕破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
见玻璃瓶滚出了夹板掉入海中，女人连忙托着笨重的游泳圈，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这个时候离游轮全部沉没，只差半个小时。
浮浮沉沉的画面中，童优优奋力游来，可风太大，玻璃瓶越来越远，她突然停住，似乎是救生艇的人叫住了她，可迟疑了一会，不知童优优说了句什么，便又朝着镜头的方向游来。
很快，她抓到了玻璃瓶，笑容还没完全绽放在她的脸上，突然一阵无声的天摇地动。
游轮爆炸了，周边的救生艇无一幸免，都被炸的支离破碎，红色和黑色慢慢扩散开来。
童优优脸色肉眼可见的惨白一片。
她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但不幸的是，身上没有水粮，四周看不到岛屿，海面波澜不定，危险系数高，血腥味蔓延可能会吸引海洋生物靠近，救援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也不能一直呆在原地。
她苦笑着看着镜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了什么，大概是在抱怨自己倒霉吧。
大海的气候是多变的，前一刻可能是万里无云，再过半小时，便是雷云滚滚。
这场雨的到来，为女人本就不妙的处境又添了把风霜。
大海不再美丽，裹挟着无声的怒号，每一个掀起的浪花都像是巨兽的大嘴，随时能将那个渺小的女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顾安安不知道自己怎么看完这段视频的，她只知道，无数次风浪中，她提着心，透过女人紧紧抱着的玻璃瓶缝隙，能看到她经历了怎么的危险。
直到…有一次巨浪褪去，画面中只剩恐怖的天与海，那个顽强的女人已经没了身影。
顾安安的心一下空了。
她的母亲永远留在了大海，只剩玻璃瓶中的手机，带着女人的信念，在无边无际的海中破浪前行，直到电量耗尽自动储存了视频。
直到，被一个好心人捡到。
送她回了家。
顾安安一点一点看完，崩溃大哭。
她将那部手机，代替母亲的骨灰放进了墓中，与身旁的父亲长眠在一起。
顾安安笑了笑。
“爸爸，你看，妈妈她…其实是个十分勇敢的人，她是深爱着您的……你们现在，一定很幸福吧。”
她读懂了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母亲说的是‘顾云歌，你会找到我的吧？’
曾经，顾安安问顾云歌为什么不重新投入另一段感情，这样也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但他说，“你妈妈她，是独一无二的，这世上，或许再也找到她这样能让我心动的人了。”
男人深邃的眼眸坚定着，里面光芒万丈。
曾几何时，顾安安再想起来时，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感动。
她想成为母亲那样幸福的人，等一个愿意用一生来爱她的伴侣。
“所以，爸爸妈妈，请在天上好好的看着我吧。”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