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若有怜花意》小叶百合

1、回京（1）

　　离开京城时的场景，一直铭刻于沈曼的脑海。
　　那日下着大雨，她的衣服在出门的时候就被淋透了，她狼狈地蜷缩在马车里，脑袋和身体都十分沉重。车里只有家奴承苏陪着她。承苏是哥哥沈昱的近侍，由于沈昱一直待她严苛，所以她并不喜欢对自己总是冷着一张脸的沈昱，于是每每见到承苏，她总要想办法“折磨”一下他。所以那个时候，想必承苏正在心里幸灾乐祸吧。
　　曾经高高在上，嚣张跋扈的世家小姐，也有这样的一天。
　　大概是察觉到她伤感的情绪，承苏坐在一旁不冷不热说道：“路途遥远，小姐可要保重。等到了老宅，奴才也要赶回京城，小姐便只有依赖自己了。”
　　承苏的话让沈曼的心情再次坠入黑暗。她从小生活在繁华的京城，如今被父母逐回穷乡僻壤的老家思过，不知道未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那时的她，人生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绝望，她感觉自己已经被所有人抛弃了。
　　罢了，就这样吧。这是她应得的惩罚，是她执迷不悟，害得自己沦落至此。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她一定不要再与那个男人有任何的瓜葛。
　　思及此，沈曼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哀愁。尽管那件事已经过去三年，但她怕是一辈子都难以从心酸的过去中挣扎出来。
　　所以，她一点都不想回到京城，只想躲在僻静的烨城，自由自在地度过余生。
　　是的，这三年在烨城的生活彻底改变了她，她在那里收获了从未有过的平静。过去的人和事都渐渐变得遥远，爱与恨都已然放下了。
　　比起京城里热闹非凡的街市，她更喜欢小城里安静的石板路，她记得那些路过看向她的亲切友善的面容，以及夹杂着乡音的问候。在那座小城，她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重生。
　　她在不知不觉间爱上了这种恬静的生活，偶尔和一群乡野的小孩去小河边摸鱼摸虾，或者跟随府里的家奴去雨后的山林里采摘新鲜的蘑菇。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生活，令她深感自己曾经多么地狭隘，也察觉世间之丰富。曾经执着于情爱的她与虚妄名头的她，真的傻得可怜。
　　然而，半个月前，她收到父亲令她回京的家书，这种逍遥自在的生活便戛然而止了。离开烨城时，乡亲们站在城门前为她送行。她不舍地冲着他们挥手，在小路的转角冲着已经看不见的城镇，大声喊道：“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是的，等到处理完家里的事，她一定要再回来这里，并且再也不离开。
　　只是她的内心隐隐不安，如果不是有什么必要的事情，父亲不会如此着急让她回到京城。毕竟离开的时候，父亲曾狠狠地骂她：“你真是把你爹这张老脸都丢尽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你给我滚回烨城去，永远不要回来！”
　　那个曾经把她当成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的父亲，说出了如此狠心决绝的话，这令她从未有过的绝望。
　　别人也就罢了，就连自己的父亲，也如此地憎恶自己，那她还有什么好辩解地呢？
　　所以她倔强地扬起头，大声回道：“回去就回去，谁稀罕呆在这里？从今天开始，我也没有你这个父亲。”
　　“啪”地一声，她迎来了重重一个耳光。
　　“你……你这个不孝女！”父亲气急败坏地说：“我们沈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恶毒的东西！你怎么就不学学你的哥哥和你的姐姐……”
　　那时的她只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疼，后面父亲说了什么，她都没有了印象。只记得是后来母亲冲进来抱住了她，将她带回了房间。
　　此后的两天她没有吃任何的东西，只想干脆死了算了。
　　后来是娘亲在她床前哭着说：“曼曼，你要是死了，娘也不活了。”她冷掉的心才微微有了知觉。
　　看向身边憔悴的娘亲，她的内心涌上一丝愧疚。自己从小就让母亲为自己忧心，还没有好好报答过娘亲，她确实不能就这样离开。是娘亲的温柔支撑她活了下来。
　　“曼曼，你在老宅那边记得好好照顾自己，等到你爹消气了，我会劝他接你回来的。”离开沈府的时候，娘亲是这样安慰她的。
　　但沈曼只是摇了摇头，她心里并不想再回到这个地方。她只想永远离开，再也不要跟这里的人和事有任何的瓜葛。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默默从娘亲的手里抽回手，转身上了马车。然后她再也没有回头。
　　原本以为不会再回来的地方……
　　拉开马车的窗门，城门就在不远处了。按理说，要和许久未见的家人们见面，原本应该开心才是。可是沈曼的心情五味杂陈，她实际上还没有做好面对家人的准备。
　　这次来接她的家奴是府上的老嬷嬷，沈曼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平日都唤她刘阿嬷。路上沈曼试图从刘阿嬷的嘴里探出些什么，但刘阿嬷嘴巴严，半个字也没有给沈曼透露。
　　沈曼不安地并不是她接下来要面对的事，而是担心进了京城，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烨城了。毕竟，如果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父亲是不会轻易让他回京的。
　　过了一个时辰，马车便到了城门处。刘阿嬷给城门的侍卫看了一眼沈府的牌子，侍卫便免了搜查让他们直接进城了。
　　沈氏作为眼下势力最庞大的世家，在京城里声名显赫。沈曼的姐姐沈淳贵为皇后，尽管其父沈陵已经退职养老，但哥哥沈昱眼下是皇帝身边眼下最受重用的臣子，年岁不过二十五，已经进入皇权核心，前途无量。一般人看到沈府的牌子都会予以优待。
　　沈曼是沈家的幺女，从小被父母宠着长大。如果不是因为她鬼迷心窍，一心想要做晋王妃而犯下诸多错误，说不定现在她还仍然被父母捧在手心里，也说不定寻了另个好人家，成为一家主母了。她嫁入晋王府的两年，虽然得了晋王妃的名号，但晋王从未拿正眼瞧她，眼里心里全都是另外一个女人……
　　现在想想，这又是何必呢？为了一份虚妄的爱，她失去了太多，实在是不划算。如今想开，她属实后悔。
　　心绪纷繁，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沈府。刘阿嬷扶着她走下马车，她一抬头，便看着等在沈府门前的百感交集娘亲，以及那位不苟言笑的哥哥沈昱。
　　沈曼手一紧，心里有很多话想对娘亲说，但一时间全都堵在心里，说不出半个字。
　　见她傻愣在马车前，沈夫人赶紧迎上前，紧紧抱住她说：“曼曼，娘亲……好想你。”
　　沈曼木讷地呆着，她与娘亲不过三年没见，却像是过了许多年，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陌生了。就连她曾经依赖的娘亲，也说不出来地……丧失了那种至亲感。
　　她是被家里人放弃的人，如今回到这里，她却显得格格不入。
　　“母亲大人……”过了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有些避开沈夫人的拥抱，后退了半步，说：“你这些年过得可好？”
　　沈夫人擦着眼角的泪水，说：“你不在身边，我日日想你，忧你，饭也吃不好。”
　　听到这里，沈曼的心里一阵酸楚。
　　待两人刚说两句话，沈昱便冷着脸上来说：“母亲，眼下父亲还等着妹妹。”
　　沈夫人回过神来，一边点头一边拉着沈曼的手说：“你爹这次让你回来，是有要紧事。你赶紧去见你爹。一会儿咱娘俩再聊。”
　　“什么事呢？”沈曼问。
　　沈昱冷冷回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你跟着我来便是。”
　　沈昱虽然是沈曼的哥哥，但沈昱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妹妹，觉得她乖张叛逆，而父亲母亲又总是惯着她，虽然沈昱从来不拿好脸色给她看。沈曼早已习惯，对于哥哥的这种态度，她完全不意外。
　　沈曼跟在沈昱的身后，一路入府，穿过花园和内堂，进了偏门。一路上，看着府里的一切，明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却都变得陌生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