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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登麟阁 志学入瓮,犀渠破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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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口中谈论之人,则是比韩凛小上五岁的弟弟。与其并非一母所生,但胜在两位妃妾于深宫内十分投契,下一辈自然分外亲厚友爱。说来韩冶和秦川也很熟,常常是俩大孩子在前头跑,小小幼童在后面追。追到了总要跟对方抢皇兄,韩凛被缠的没辙,总夹在中间当“和事佬”。
当年皇储敲定,先帝清算了参与争位的几人。韩凛登基后虽特例赦免些许,可到底没放松警惕,却唯独对韩冶关照有加。继位三月便下旨封为淳王,生母尊皇太夫人,甚至特准其出宫与儿子同住王府。
但令众人没想到是,自打给过这些恩裳,两兄弟反而疏远起来。韩凛从不会单独传召对方,凡有相见必是阖宫朝会或宴请。有人因此猜测,新帝历经夺嫡、心怀余悸,要么就是淳王恃宠生娇、见罪天颜。
穆王与齐王却明白,这是韩凛拼尽全力保护几乎是唯一的,更是最后的亲人,就像守着自己仅存的良善和天真。给韩冶优厚的待遇,全他一世平安荣华,远离官场诡谲倾轧,是韩凛最想做的事情。
然而世间事一向难遂人愿,淳王到底没能理解皇兄苦心。架不住几句言语挑唆,急匆匆跳将出来。要不是有秦川那一道拦住,末了要怎么收场,还真无人说得清楚。
起初听到旨意时,韩冶还是很高兴的。他年纪本就不大,心思又单纯,只想着皇兄寻得可用之才,相位一开中州定能蓬勃发展、再登高峰。怀揣这般心情,淳王整日欢天喜地,还特别叮嘱厨下给自己备宴,遥祝皇兄新添栋梁。
那天晚上,淳王做梦都在笑。他梦见韩凛驱逐北夷、平定南夏,中州子民从此不必艰难求生。无论是苍茫大漠还是花柳繁华,悉数遍布着他们的身影。这片分裂百多年的土地,终于弥合一处,臂弯般维护着其中生灵。
遗憾美梦尚未做完,便被别有用心的造访打断了。少年眼睁睁看着所期望的一切,于对方口中化为焦土火化,慌乱到无法自拔。强打精神送走来人,韩冶望向又大又空的院子,寒气从四周不断压上来,几欲将自己砸进土里。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必须马上去见韩凛。告诉皇兄,相位不可重开,否则伤及根本、悔之晚矣。但在内心深处,天生的政治嗅觉却死死拽住他,让他迈不开腿、移不开脚。也不知从院儿里站了多久。当“秦川”二字跃入脑海时,韩冶只觉躯壳已生根发芽,心事长出枝丫,结满苦楚酸涩的果子。
“对,去问秦川!方才那人三番四次提到秦家,想必确有紧要!”少年顾不上僵麻,唤过小厮备车,匆忙往秦府赶去。
这天是飞骑营例行休息的日子,秦川刚巧不曾外出。陪着小松习武学拳,倒比操持军演还要累上几分。倒不是对面学得不好,而是孩童精力旺盛,聒噪地令他头痛。
就在脑袋快要变成鸟窝时,家中伙计快步禀报,说有位韩公子传话,要即刻见自己。秦川着实纳罕,照理论来韩凛该有很多应对功夫准备,断断不会轻易出宫。难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如父亲所言那样,有人用秦家给韩凛使绊子?
顾不上跟小松交代,秦川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门口。不期一句“韩凛”挂在嘴边,却瞧韩冶站在马车前,神态焦急且忧虑。前将军心下了然,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他稳住步子,走至淳王身旁,并未以臣礼参拜,只压低声音道:“跟我进去说。”
韩冶显然是乱了套,当即提高嗓门道:“皇兄他不能那么做!”
秦川这下是真恼了。才刚不以礼数相待,是不想外界知晓淳王来此。若叫人借机生事,岂不害了韩冶。谁知其大喇喇直呼“皇兄”,简直是给自己招祸。
“你跟我进去!”前将军叼住韩冶手腕,以一种强硬不可违逆之态,压迫着心绪不宁的少年。秦川本就常年习武,创立飞骑营后气场愈加大起来,一时竟真唬住了对方。
半拖半拽把人让进府里,又转身嘱咐看门小厮不许向外吐露半句。伙计见少爷严厉凶狠的模样,连连应承发愿,指天誓日保证绝不胡言。秦川费力挤出丝笑意,权作连累其担惊受怕的抱歉。
跟着秦川将淳王拉到小院中,遣散左右、紧闭门户。从前他便把韩凛当弟弟看待,如今又多了与韩凛这层关系,自该多加照应。平日不去打扰,是念在韩凛护弟心切。
可眼下这事儿不说清楚,韩冶一家必要招来祸殃。想到这儿,秦川不由怒从心头起。用韩凛最看重的兄弟挑拨离间,端的歹毒至极。过会儿劝好了,还得问出那人名姓。
少年瞧秦川半晌不言语,以为对方诓他。反手挣脱束缚,劈头盖脸道:“你不肯帮忙就算了!我自己去找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你给我回来!”断喝自身后炸裂,韩冶登时被吓在了原地。秦川缓和下太多,语调也温柔了些,“你先坐下,这事儿我从头跟你说。”
淳王只好乖乖挪至桌旁。前将军望着面前稚气未脱的脸,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眉宇间尽是怅然与忧虑。看得出他是真心关切韩凛,无奈用错了方式。
“找你的人是不是跟你说,陛下此举不敬先皇,重开相位必使朝堂震荡、损害社稷?”先问好出招方式,破局才更容易。
“你怎么知道,是有人劝我的?”韩冶惊讶道。
“若不是有人跟你说过什么,以你那性子,怕是为你皇兄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这般阻挠?”秦川都快被气笑了。
“我昨天是很高兴来着。”韩冶倒是很实诚,“想着皇兄寻得可用之才,还梦见中州一统天下的样子。”刚要显露的笑容,却瞬间黯淡下去。
“但听过来人的话,也认为有些道理。皇兄登基刚满一年,先是拿走镜贤珠给徐铭石,短期内又闹着重开相位。”少年越说语气越闷,“选的还是没资历、没背景的陈瑜亭。万一皇兄被奸人蛊惑,才做出许多出格之事,岂不是要耽误他一世?”
“才一夜就添了新花样?”秦川面色冷峻,透过韩冶盯住背后那只手,“真难为他们,还能扮做忠良的模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淳王不解道。
“到了这步田地,我也没什么好瞒你——”前将军跟着坐到旁边,“他们口中那位没资历、没背景且来路不明的陈先生,就是我跟你皇兄一起寻来,找到此人之前,你皇兄就已打算许其丞相之位。”
“你说什么?”韩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这不仅和来人说得对不上,就连想象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位陈先生,乃东蜀陈氏血脉,家学渊源想必你有所耳闻。况他游历民间多年,足迹遍布四海,积攒下不少见闻。”秦川慢慢说着,留出时间给对方思考,
“然而这些只能说明,陈先生的确是个人才。封个其他官职也不是不行,何必非要重开相位呢?”韩凛一步步跟在后头,尚有疑惑未解。
“好,你既说起开相位,那咱们就先来捋捋封存相位的主角。”秦川并不着急陈述改革之法,而是领着对方分析整起事件,“秦相三策,你还记得吧?”
“这我当然忘不了!”韩冶不假思索,“是安民生、储钱粮和缓扩军。”
“嗯,果然记得很牢。”秦川颔首表示认可,“但再好的治世良方,都要面临后继乏力的难题,就像人总会老去一样。中州要发展、要兴盛、要远逐北夷、要扫平南夏,便不能只依靠保守策略,而是需要新政来鼓励民生、保障军队,乃至建立稳定的人才输送制度。”
“后头这个我知道,就是皇兄提议开办的御塾!”韩冶抢着回答。
“对,你想得很好也很快。”秦川露出个鼓励的微笑,“可前面两个,咱们有什么好办法吗?”
“唔……目前似乎是……没有……”韩冶绞尽脑汁地想着。
“法子不是没有,而是捏在陈大人手上。”秦川说,“只有他封了爵、拜了相,跟秦家先祖有了同样的身份和地位,才能推行出全新三策。你皇兄和陈大人的话,天下人才肯听肯做。”
“那新三策是什么?”韩冶激动到指尖打颤。死死抓着秦川胳膊,眼神如饥似渴。
前将军扯出个温和笑容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记住,新政实行之前,绝不能往外泄露半个字,否则节外生枝,难做的是你皇兄。”
韩冶一听事关皇兄,赶紧发下重誓,“今日你我所谈一字一句,我韩冶若向旁人说出半个字,甘愿死无葬身之地!”
秦川紧赶慢赶没拦住,只得摇头嗔怪说:“倒也不用发这种毒誓!”他很是疼惜地瞧着少年,感激其对韩凛一片赤诚。随后便把从宫里听来的,一五一十讲给了韩冶。
“我真是鲁莽!差点儿坏了皇兄的大事!”少年心服口服,愈发坚信昨夜那般高兴才是正确的,当下却恨不得亲手扇自己两巴掌。
“这不怪你,是给你吹风的人不安好心。”秦川撂下微笑,怒火再次从心底燃起,“说客是哪府上派去的,你认识吗?”
“是高昌大人府里的清客。”韩冶并无隐瞒,直言相告道。
“高昌……高昌……”秦川竭力回忆着,“是统管各地人口事宜的高大人?”
“嗯,就是他!”韩冶郑重肯定。
“行,我知道了。”前将军暗暗记下名字,转头对少年说:“你来秦府的事情,回去跟谁都不要讲。出了门在街上逛个几圈再回去,就说自己偶感风寒、闭门谢客,九月初三前别见任何人,明白吗?”
“我明白!谢谢你,秦大哥,不然我可就闯大祸了!”淳王神情依旧凝重,只是再不见了慌张与忧愁。
“没关系,经过这一遭相信你会成长许多。”秦川说着抬手就想摸少年头顶。可一想到对方已然长大又封了往,如此举动打不合宜,便改为拍拍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