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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溢清寒 中秋月圆,满朝同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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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中简直跟宫里一样忙碌。毕竟往年只有老爷前往赴宴,今次头回加了少爷,活计自然也是双份的。好在两位管家经验老道,众人更是同心协力。当秦府大门开启,两顶轿子一前一后朝御道行进时,晚霞正巧开始染红天边。
才进宫门,秦川便听到阵丝竹之声,很活泼、很欢快。少年侧头而笑,心知肯定是韩凛想的新主意。不等见面就有好心情,接下来不管谈什么总会顺利少许。越往前去动静就越大,宫灯排布在两边仿佛瑶台仙阁。值守内监接换了衣衫,红棕色搭配不仅少了拘束,还平添几丝松弛与自在。
为秦家父子引路的是承安,只见其满面堆欢、礼仪娴熟,一路让着二人走到殿内步好的座位旁,方含笑弯腰告退。
不多时各家王爷、文武百官悉数到齐,民间舞乐被宫廷雅曲所替换,只不过全无威严持重之感,而是娓娓道来般清心润肺,教秦川若痴若醉。
韩凛踏着乐音登场。遍身明黄色服饰,乌发被玉冠高高束起,衬得他目如飞星、面如皓月。
腰间玉佩垂下朱红穗子,伴着步履翩然摇曳,是独属于年轻人的青涩与张扬。
“万岁”之声响彻殿宇,更捶打着秦川狂跳似擂鼓的心。归座后他将目光转向周围,很多人少年并不熟悉,只知道自己一定在父亲那儿,听过他们的名字和事迹。
秦川看到陈大人。对方比华英山时气色好了不少,整个气场也不同了,隐隐透出股定海神针般的坚毅,陈瑜亭的脊背还是那样直,似乎没什么能压住他,但他却能接住所有。徐铭石大人也在。与年初所见相比,现在他给秦川的感觉从容且平和,过去那套机警跟焦虑,已全然无法和其扯上关系。
瓜果点心跟佳酿,本就是齐全的,随着菜肴一道接一道落桌,夜宴总算正是开启。韩凛高举盈樽遍邀群臣,直直切入主题道:“自朕登基以来,全靠诸位爱卿宵衣旰食、殚精竭虑。今日欢聚一为庆贺中秋,二为君臣团员。还请诸位,与朕共饮此杯!”言罢将酒泼进嘴里,霎时间芬芳四溢、馨香满堂。
“这第二遭,朕要敬一敬贤戚贤亲!”众人纷纷喝净杯中物,韩凛笑着转向皇室宗族,“中州江山如此稳固,全赖叔伯扶持、兄弟体恤,时时事事以朝堂大局为重,朕在此谢过了!”穆王带头领下恩典,与大伙儿满饮琼浆、三呼万岁。
“最后一杯,朕再敬列位爱卿!不论是留任京城的还是坚守四方的!”韩凛今日话特别多,像是不等开席就醉了,“没有你们中州便没有盼愿,百姓便没有指望!说到底你们才是主家,与朕齐心协力为万千子民谋福祉!”
言辞恳切到这份儿上,文武百官无不跪谢隆恩。秦川跟在队伍中行礼,心想那三杯酒敬得真是好,不仅给整场宴会确定下调子,更给未来朝局指明了方向。拉拢一切可用关系,联络一切有生力量,后面的路才会走得平稳顺当。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再无祝酒恭贺等事。韩凛只一味劝着大家不必拘束,花好月圆夜,就该尽兴遂意。哪怕宗亲中屡次有人想要举杯致辞,亦被其乐乐呵呵挡下,连连道着不急不急。
这的确打破了秦川的固有印象。记忆里父亲每次赴宴归家,总是疲态尽显,比在军营中忙碌个多月都要累。可今天不单少年感觉悠闲,从他人表情也能看出舒适与放松。
晚风和着乐音自殿外飘进来,吹开原本含蓄的笑意。酒越喝越美、菜越吃越香,随着内监总管一声“开戏”,殿外旋即响起阵阵脚步声。来人装扮新奇、服饰怪异,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热情澎湃高胀。
韩凛择选的余兴节目,既非歌舞亦非戏曲,而是杂技跟幻术表演。令众人惊喜诧异的同时又有极强的捧腹效果,一下把宴会氛围炒至当晚最高点。一时间交谈声、欢笑声、觥筹交错声不绝于耳,真似在长街上过了个热气腾腾的节。
艺人陆续登台,内监们撤去残席,换了香茗果碟并好些点心上来。直待末了一场演出结束,宗室百官才从热闹慢慢趋于平静。韩凛再度开口道:“古语有云‘每逢佳节倍思亲’,朕得诸位相陪虽甚开怀,然每每念及父皇仍感哀痛,悲戚之情实难自抑啊。”
穆王闻言,直起身子朝上拜道:“陛下孝感动天,却需珍重龙体,万不可忧思伤身呐!”满殿文武听得这般劝慰,亦齐齐俯身而拜,叩请新皇为江山社稷着想,多多保重自身。
“众卿快归座吧,朕自会爱惜保养。”韩凛放缓语调,“只是佳节当前,朕想各位亲眷必定同朕一样怀念先皇,今日既有这团圆机会,朕早早备下节礼与叔伯弟兄共思共乐。”
击掌三声、物随人出。内监们手捧托盘依次步入殿内,将礼物挨桌呈送给王公贵戚。韩凛见气氛烘托到位,略作停顿道:“匣内乃先帝所用之旧物,虽各不相同却象征朕与中州宗室,血脉情深、一体同心,休戚与共、风雨同舟!”
此话一出谁还能坐得住,阖宫上下无不撩袍跪拜。穆王神态谦恭,声如洪钟道“陛下用心良苦,列祖列宗并倍感欣慰!我等既为韩家子孙,自当与陛下肝胆相照!”
“臣等与陛下肝胆相照!”穆王之言自每个人口中吐出,声量大到足以撼动四围的朱漆立柱。
“诸君忠心,朕岂会不知!正因朕深知众位奉公体国,才特意将镜贤珠取下,一颗高悬庙堂以示社稷清明,而另一颗——”韩凛并未急于教人平身,而是进一步表明心迹,“徐大人乃先皇钦定首辅大臣,多年来兢兢业业,论功劳苦劳,自是当得起句忠臣贤臣。镜贤珠本为敬贤能之辈,徐大人可谓受之无愧!”
一石激起千层浪,堂下之人无不心海翻波。官员们羡慕徐铭石得此殊荣嘉奖,宗室们则觉过于独断草率。镜贤珠乃无价之宝,还是历代皇家珍藏,怎可轻易许人?
“陛下圣明!”大伙儿本盼着穆王说些什么提点圣上,不想此四字化作穿云利箭,算是强行为整件事做了结。其余宗亲自知人微言轻又顾念先帝情分,愈发不好出言苛责,只得跟着口称“圣明”。
然而韩凛的褒奖,并没因此止住话头。他受下赞颂,接着说:“徐大人一生劳苦功高,下河堤、入疫村、抗旱灾、镇蝗祸,先皇朝时便颇得赏识重用。至朕登基,更是尽心辅佐、不辞辛劳,故朕决意封徐爱卿为保襄侯、加太傅衔。”
“奉公守职是微臣本分!”听得这话徐铭石赶忙磕头道:“陛下如此抬爱,臣收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他诚意十足,却也明白这厚恩厚赏是为今后铺路,自己必须承下来。
“徐爱卿何必过谦?”韩凛继续说,“这封侯授衔本就为犒劳你半生辛勤,若此后能与同僚倾心协作,助中州更上层楼,将来配享太庙,也是爱卿为徐氏满门挣下的荣光。”
“陛下放心!往后无论朝内谁人出谋划策,微臣与诸位同僚必然鼎力相助!”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懂得了韩凛用意,朝堂分歧本不该掺杂私人恩怨。圣上肯为中州保全体面,自己亦该投桃报李。
“哈哈哈,陛下英明神武,徐大人舍己为公,真可算作一段佳话啊!”穆王笑声豪爽,打破越拢越紧的猜测。在座可没有傻子,谁都看得出君臣二人一唱一和,分明是朝堂变革之先兆。只是着变从何而来又因谁而变,暂时还寻不出端倪。
“徐大人当世楷模,臣等自当以徐大人为榜样,勤谨自勉、为国效力!”跟着秦川听到父亲的声音。少年明白,穆王发言是稳定宗室,徐大人谢恩是团结百官。父亲身居大将军职,震慑的当然那班包藏异心之辈。
“中州上下俱为栋梁之材,见贤者而思齐焉本不必多说。”弹压下各方暗流,韩凛揭开今晚最后一道“主菜”。他面如平湖、声调无波道:“满朝文武各赐稀世鲛珠一颗,碧霞缎两百匹,愿镜贤之逸风自吾辈传承,再接再厉、继往开来!”
心机手段、思虑谋划从来都只是“术”,以国家与百姓利益为先,才是亘古不变的“法”。少年望向金阶龙椅上的韩凛,只觉那双眼里正闪动着光芒,久久不散、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