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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待东风 昔日惊鸿,再扰相思 ...

  •   这场滔天巨浪在韩凛一念之仁下,奇迹般地消弭于无形。秦川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当夜那番话,对朝堂格局带去了多大的作用,又为中州后期保留了怎样的力量。

      掌灯时分穆王差人传来书信,纸张打开只草草四字:明珠归位。韩凛看后不禁哑然失笑,心想如此轻描淡写、新奇有趣之语,也就对方能想出来。换了别个还不得长篇大论、详陈利害。

      “孙著,明日随朕到陈瑜亭府上一趟。”韩凛把信函收进袖子里,望向身旁这个相伴历经所有的人,他的忠心从不曾掺过半分假。就拿眼下遮饰不住的欣喜来说吧,韩凛很清楚对面是在为自己、为中州高兴。

      寝殿内早早熄了灯,那一觉韩凛睡得很沉。没有事成的快意更无预想的迫切,甚至连梦境都不知去了哪里。唯余清风缕缕、花香习习,温暖自四面八方托举着他,一如沉眠在母亲的怀里。

      翌日车马抵达陈府门前时,有些早点摊儿都还没开张呢。孙著转去角门通报,从车马到服饰一应低调且不显眼。徐铭石处刚刚安抚下来,此刻大张旗鼓无异于节外生枝。

      一盏茶功夫不到,就见陈瑜亭步履匆匆,当即叩拜道:“微臣不知天子驾临,还请陛下降罪。”

      “爱卿平身。”韩凛说着,招呼孙著上前去扶。

      “还请陛下自正门而入。”陈瑜亭扫扫袍上尘土,颔首低眉再三相让。

      “朕此来只为商议要事,礼数过多反而惹眼,陈大人不必心怀不安。”韩凛唇角始终挂着抹浅笑,句子念得不紧不慢,真是任谁都无法拒绝。

      陈瑜亭迟疑片刻,接着亲手将侧面两扇门板大开。这回韩凛没再推辞,只是自然亲切地搭上他的手,与对方一齐踏至院中。去往书房的路上,两人并无多余交谈,手心儿已淡淡出了层汗,有种潮乎乎的暖。

      茶点上桌,陈瑜亭屏退左右,拱手行礼道:“还请陛下吩咐,微臣无不从命。”

      “哈哈哈——”韩凛未语先笑,“陈大人快人快语,当真与华英山时别无二致。”

      “微臣失礼,但请陛下降罪。”对方把头埋得更低了。可脊梁始终挺着,如崇山似峻岭,不论什么都无法将其压弯。

      “若您是那般拘泥教条之人,又何须朕费心去寻?”中州帝云淡风轻,“您这幅面貌,正是中州朝堂最为需要的啊!”

      言毕韩凛挥手命人落座,继续道:“如今万事俱备只待东风,此后君臣一心、上下一体,同为百姓谋福祉。”他没把话漏得太明,这对陈瑜亭来说就够了、足够了。

      “陛下轻装简从、微服出宫,想必尚有要事交代。”对方表情如常,一副本该如此的样子。

      韩凛心下感叹,自己的确没看错人!这位陈大人从不藏着掖着,什么揣测圣意、忖度君心他统统不在乎,一味只想用最佳方式办成事、办好事,确乎是个不怕事、能担事的不世之材。

      “关于新三策的制定,朕希望您能尽快拿出具体方案,列出轻重缓急,以待来日改革所用。”韩凛处仍旧简短。他知道自己想从陈瑜亭这里得到什么,更确信对面不会教自己失望。

      “此事微臣与陛下不谋而合,奏疏早已备妥,只等陛下降旨。”陈瑜亭拱拱手,带给韩凛的惊喜远远不止于此,“至于御塾正使一职微臣自会兼任,直至朝廷寻得合适人选。”

      “陈大人真是痛快!”中州帝激动地一拍桌子,“既如此朕还有件不情之请,只盼借助您的雷厉风行,扭转朝堂现有风气。教那些肯干事、能干事的人,张开嘴、动起手,别整日畏畏缩缩、温温吞吞。不然再好的政策执行下去,也给耽搁坏了。”

      陈瑜亭终是正了神色。自打允诺出山的那一刻起,他便对自身的职责一清二楚。他自问这辈子从没畏惧过艰难,没兴趣拉帮结派也不在意他人眼光,只想一展平生所学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是以革新庙堂风气,本就是拜相之路的第一步。若此举不成,草舍三策不过形同虚设,做到最后国力虚耗、各方掣肘,遭殃的还得是百姓。但他确实没想到,此项托付会出自九五之尊口中。

      毕竟于上位者而言,面对臣子提出的建议时总会留有顾忌。不愿被底下人猜透心底所想,更不愿有多余喉舌与其争论辩驳。自己当日的确没有看错人。陈瑜亭弯下膝盖,重重叩拜道:“陛下之托,臣万死不辞!”

      君臣相谈甚欢,哪还管得了什么时日。韩凛这边出离陈府刚欲登车,就听后院隐约传来阵飘忽琴声,余音绕梁、缠绵悱恻。如少女清泪滴落丝绢,惊起点点相思情怀。

      “如此乐声……”他止住步子听过一会儿,“端的以心为琴、以情做弦,大有可感可哀之处……”

      陈瑜亭当然也觉察到了,但他一向尊重亲眷私隐,从不多管多问。女儿虽降生于陈家,可一落地便是独立的生命。身为父母只需养育教导,万不能横加干涉、做套束缚,如若不然跟饲牧牲畜何异?

      小院儿里的女孩儿,弹完一曲又一曲。不管原本调子多么轻快空灵,只要一沾她的手,立刻变得柔婉细腻,似云似雾、如泣如诉。陈子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自七夕当夜偶遇到现在,她心里那头小鹿就张着懵懂惶恐的眼睛四处乱撞。像要远远逃开什么,又像盼着走近什么。

      尤其今日一早,采薇从前院回来时念叨,当朝天子驾临陈府,之前竟半点儿风声不知,着实奇哉怪也。

      “你说什么!”手上端着的书,掉到陈子舟腿上。她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模样把采薇都吓了一跳。

      “奴婢听周管家讲,陛下正和老爷在书房说话呢。”小丫头赶忙回答。陈子舟没再出声,脑海里《淇澳》与《青玉案》的字迹开始变得清晰。纠纠缠缠、堆堆叠叠,直到在心上划出许多鲜红色的伤来。

      她丢下琴谱走出屋子,妄图用弹奏使自己回归平静。但无论女孩儿怎么努力,以往那些柔顺旋律,此刻歌不成歌、调不成调,拉扯着她的耳朵,往更深处的哀恸里坠去。

      陈子舟落下泪来,一滴接一滴。竟不为相思入骨情难抑,而是为自己的小气和小性。她恨极了如今这番样子,被一个陌生人折磨到坐卧不宁、日夜不安。即便早知心动与痛楚相生相伴,她还是忍不住讨厌自己。

      古往今来,诗词墨客换过一代又一代,关于爱的主题亦歌颂了千年万年。只是没有谁能告诉她,该如何排解这思恋背后,名为苦涩的慷慨赠予。所以女孩儿着急了,她希冀从书里寻得答案。渴盼那些作古的句子来指点自己,该怎么做?该怎么做才能不去想?该怎么做才能遗忘?

      但这一切终究竹篮打水。诗人用辞藻装点了相识相知、难舍难分,又用格律铺排了生离死别、有缘无分。却唯独没能告诉陈子舟,如何捱过辗转反侧的痴缠。她这一哭,仿佛历史中的诗句,全都跟着啜泣起来。

      它们哭——
      哭的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哭的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哭的是“唯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哭的是“‌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哭的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哭的是“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女孩儿彻底放弃了。她让琴弦带着手、诗歌缠着心,在这个明朗而欢快的清晨,疯狂宣泄着自古无解的哀怨与凄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待东风 昔日惊鸿,再扰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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