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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君臣义 风浪初平,余波待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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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上热火朝天,韩凛这厢亦转回内殿。沐浴更衣、熏香传膳,还特意叮嘱添上一道葫芦鸡。孙著侍奉在侧,只见韩凛动几下筷子,就歪着头出会儿神,嘴角还时不时牵起抹笑容。
“这几天出去,没什么青菜不说,后来干脆全换了土豆和红薯……”他嘴唇一下下动着,却听不清说什么,“葫芦鸡确实挺好吃的……可也不至于一次吃掉好几只啊……”韩凛一面想着少年进食的样子,一面乐呵呵用完了饭。
品过口端来的茶,小内监那儿早早整理好床铺。孙著先伺候着人歇下,又嘱咐传话的徒弟前去知会穆王。躺在熟悉的榻上,韩凛只觉空空落落一时难以适应。他侧身环住自己,半梦半醒间似听见秦川贴在耳畔呼吸。
韩凛浅笑着跌进甜梦,这一次他没有了苦涩、没有了惶恐,只剩鼻息沉实而深长。小半个时辰不长不短,未及孙著来换,自己便幽幽醒转过来。翻滚着伸个大大懒腰,果觉神清气爽、生龙活虎。
换得衣服移步书房门前,离宣召时间还差两刻。年轻帝王正用他能想到的方式,感谢皇叔为国家做出的贡献。孙著劝过几次去屋里等,韩凛旨意不肯。他并不觉得多么难捱,有风吹着反倒让自己愈加清明。
身影出现在石阶下,以身段跟姿态判断正是穆王。韩凛快步迎上去,激动之情胜于言表。天子降阶乃极大礼遇,穆王一面喊着“使不得”一面加紧往前赶。刚要行礼问安,韩凛就搭住手臂道:“皇叔此行辛苦,侄儿替中州万民谢皇叔了!”
“陛下休要如此!”唬得穆王急忙扶住他,语重心长道:“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老臣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皇叔深明大义,侄儿自愧弗如!”韩凛拉过穆王,直朝殿内让去,“夜风甚凉,快进去说话吧!”见对方不再推辞,两人携手转进书房。
韩凛原想免礼赐座,怎奈拗不过其恭敬谨慎。受过礼问过安,方叙着话儿坐了道:“朔杨一地贪墨银两如此之巨,真教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时至今日提起那班蠹虫,穆王仍愤怒不已。
“边关险要之地,却容得这等败类作威作福!是朕愧对朔杨百姓!”韩凛将手拍在桌上,动静不大也不小。
“人心隔肚皮,陛下日理万机岂能事事亲力亲为、洞若观火?”穆王开解道:“现下最重要的,是尽快确定好下任太守,给边郡百姓一个交代。”
“皇叔所言极是,侄儿也正为这个犯难。”韩凛将身一挺,直言相告道。
“哦?听陛下口气,犯难并非没有人选,而是恰恰有所人选。”对方既开诚布公,穆王也索性敞开了说。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皇叔。”韩凛低头笑道,脸上还挂着些许青涩表情,“皇叔别怪侄儿胡猜,您心里怕是跟朕一样早有人选,只不好明说吧?”
“呵呵呵——”穆王缕缕胡须,“不若老臣倒数三声,一齐报上姓名可好?”他接过话,丝毫不否认先前猜测。
“三、二、一——方缜,方大人!”
“方缜!”
异口同声报出名字,果然英雄所见略同,两人不禁相视而笑。穆王喜的是对方短短时日就颇具明君风度,实为中州之大幸。韩凛则高兴此人选确为社稷柱石、朝堂栋梁。
“只是陛下方才说,此事尚有难处。”对方继续着话题,“不知这难从何来?”
“方大人刚直不阿、守节不挠,京中目前所缺正是这等坚持原则之人。”韩凛叹过口气,起身在殿内踱着步子说:“可若执意将他留在京城,拜相风波一起,依方大人性子必定出头干涉,到时候或贬官或流放,岂不无了一介忠臣。”
穆王专心听着,韩凛则思忖着用辞:“这份刚正锋芒,京里是吃不开的,难免遭人利用,沦为弃子。只有朔杨那种地方,容得下方大人一身傲骨,保管比军人脊梁还硬!”
话到此处,中州帝又叹一口气:“然自古以来,人人皆喜做京官儿,天子脚下温柔富贵且不论,便是升迁机会也比外放来得多。此一去山高水长,恐今生再难加封,于一代忠臣来说,端的有失公允。”话毕他坐回椅子上,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穆王。
“哈哈哈!陛下思虑周全,想来今后是用不着我这把老骨头喽!”笑容宛若定海神针,安抚下韩凛的紧迫,“调任一事宜早不宜迟!陈瑜亭拜相势在必行,但就徐铭石近期表现而言,消息一出他必会拿方大人当刀子使。到时削爵贬官算是轻的,以方缜个性落得流放杀头、株连亲族也不是不可能。”
“是啊……”韩凛将目光移向别处,眸中堆满无奈与惋惜,“相位一开,哪是朕说善了就能善了的……总要揪几个典型杀鸡儆猴……”
“陛下才言京中好做官,这可是看低了方大人。”穆王不曾接话,只一层层剖析着韩凛的顾虑,“倘若他求的是自保升迁,又怎会为了朝廷和百姓,一次次冲撞您?方大人索求不过为国尽忠、为民请命!”
话到此处,穆王郑重起身,执手向对方重重拜道:“臣替方大人,求陛下成全!念在其忧国忧民、碧血丹心,调方缜上任朔杨,远离朝局纷争!”
韩凛也从座位上站起来,打定决心大手一挥道:“明日辰时宣方缜入宫觐见。既是忠臣贤君,便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是!”孙著双膝跪地、叩头领命,算是以此表达敬重。
谈话临近尾声,韩凛没留穆王用晚膳。他立在窗前远远望着,望着还差一角就圆起来的玉盘,不由满目凄凉。他深知为了中州发展与安定,这一生仍要做出很多不得已的决定。随着光阴流逝,负罪会越来越淡、越来越轻,心也会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惆怅顺目光翻越宫墙,不知怎么落到了秦川桌前。少年手捂胸口,望着窗外喃喃道:“月圆月缺总有定数……遗憾世间又有多少人,淹没在岁月流转中……从此不见了踪影……”
觉察到不对,秦川赶忙收回眼睛,往嘴里扒拉着饭菜。趁父亲尚未归家,他有话想找师父说——他想告诉萧路,从今往后再没什么能使自己动摇!自己会收小松为徒,只盼将来有人接替自己,守护好中州、守护好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