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溯》忆枝狐

31、清平乐 粗茶淡饭，久梦长安

　　第二天，两人都起了个大早，不约而同想牢牢抓紧最后的时光。韩凛精神明显好多了，整个人容光焕发的。秦川性子粗，并未细思其中缘由，只以为是修养起到了作用。

　　韩凛自己却明白，一切全是这傻小子的功劳。自己终于可以跟秦川站在同一个地方，承受同一份煎熬与责难。这对韩凛来说从不是折磨，而是一种别样的幸运和幸福。

　　“哎哎，跟着你的人全不见了嘿！”少年倒完水进来，嗓门大的让韩凛直发笑。

　　“可能上街逛了吧？用得着大惊小怪吗？”对面若无其事装着糊涂。

　　“没想到，你也有当光杆天子的一天！有意思，真有意思！”秦川念叨着走至韩凛身边，很自然地帮其梳起头来。

　　这是他在青绿斋时，新养成的习惯。秦川很喜欢对方的头发，茂盛浓密到总能缠住自己的心。韩凛也喜欢少年帮忙梳头发，指尖穿过发丝留下的触感，犹如爱人正翻阅着自己的灵魂。

　　互相梳理完毕，韩凛在书案前画起画来，秦川则在一旁空地处比比划划，算是给久不锻炼的筋骨，稍稍恢复下元气。晨光洒进屋里铺了一室暖，给少年描出圈金灿灿的毛边儿。

　　他低下头，刷刷点点勾勒几笔。刚想叫对面来看，就听院里响起说话声，是孙著几个回来了。少年好奇地往外瞧着，见每人手里都拎着不少东西。

　　“咱们去看看吧！”韩凛兴致似乎很高，搁下笔提议道。

　　秦川一声欢呼，兴奋地跑在前头。承福手里提着两只宰好的鸡，承安捧着些时令瓜果，承安则扛着一袋子红薯。

　　少年迎上去，又是接又是放。高兴地在几人中间乱转，边转还边说：“这下饭食可有着落咯！大家热热闹闹得多好！”话毕跑回韩凛身侧，小声道过句“谢谢”。

　　韩凛跟着话语笑起来。真不知该说这傻小子笨还是灵？说笨吧，他为人体贴、做事周到，学识武艺样样出众，兵法谋略放在年轻一代里更是无人能出其右。可要说机灵吧，瞅他那副乐到冒泡的样儿，自己也实在夸不下口。

　　韩凛一面寻思一面走到院子里，招呼孙著与自己一同落座。孙著战战兢兢谢过恩，又哆哆嗦嗦捡着石凳边沿坐了。这亲近让老内监陌生而熟悉，仿佛年幼的五皇子，正对着太阳露出笑脸。

　　一炷香不到，准备功夫尽数停当。毕竟人手多、干得快，等秦川把红薯挨个儿放进灶膛时，承安处也拿荷叶跟黄泥裹好了鸡。

　　少年掸掸手，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道：“嗯，一会儿就能吃啦！”旋即扯扯韩凛衣角问：“你刚才画了什么，我还没来得及看呢？”

　　只见对方满面堆笑，转身便回了屋子。秦川从后赶上，率先一步跨进房门，小跑着来到桌案前。那上头压着一幅画，正是自己适才练拳的样子。少年托着翻来覆去地看，口中不住称赞道：“好看，真好看！”

　　“哟？”韩凛抱着肩膀存心逗他，“你倒说说，这画儿怎么好看了？”

　　“这个、这个——”秦川有些词穷，净找哄人开心的话说，“这人好看，画自然就好看啦！再说你妙笔生辉的，当然就最最好看啦！”

　　“这嘴跟抹了蜜似的。”韩凛笑着戳他脑壳，“点评不专业，哄起人来倒一套一套的。”

　　“我本来就不擅长这些！小时候学过的，也忘得差不多了！”秦川从侧边环住爱人腰身，“可只要是你画的，就是最好的……我都喜欢……”

　　韩凛将身体靠过去，语气柔到能吹开花苞：“我是想着……有画守在这儿，就像咱们天天都在一起……”

　　“那怎么只有我的，你的画呢？”秦川闻言，忙撤回手问。

　　“我的——”韩凛卖着关子贴上少年，手指抵在胸口道：“我想让你来画！”

　　秦川本打算拒绝，自己不会赏画也不会画画。少时虽正经学过几年，但父亲见他着实不喜，便作罢放弃了。现下望着爱人热切的眼神，秦川肠子都快悔青了。不知道此番回去跟师父学，还来不来得及？像师父那般有仙骨的人，应该什么都难不住吧？

　　“哎哎，吓傻啦？怎么一句话不说？”眼瞅思绪越飘越远、越飘越偏，韩凛及时拽住少年摇晃着。

　　“要是画得不好看你可别介意，更不许生气啊！”秦川打着磕巴商量道。心想哪来的“要是”，一准儿好看不了。

　　“不会！”韩凛安抚着自家傻小子，“你画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嗯，包在我身上！”幸而秦川不是扭捏之人。大步迈至书案，抄起笔头画了起来。韩凛为怕他紧张，不好离得太近，便坐在桌旁椅子上等。很奇怪的直到完工，对方也没抬头往这儿瞧一眼。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秦川抓着纸张跑到韩凛面前邀功，只见画中之人一袭鲜丽斗篷，身形高挑且清瘦，俊眼修眉、顾盼生辉，正是那日雪山上的样子。

　　“真、真好看！”韩凛感叹着。亮光映在眸子里，闪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嘿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想着你就画出来了！”少年搔搔后脑勺，语调不自觉地扬着。

　　“真的特别好！”韩凛边说边把画并排摆到桌上，“这样咱们就算一直住在家了！”

　　秦川待要说些什么，却被门外响起的通传声打断：“主子，午膳得了。”孙著端着烤鸡跟红薯进来，继续道：“穆王处派人送信，明日午时车驾可入京城。”

　　“好！”韩凛没有丝毫犹疑，“明日清晨回宫，傍晚时分宣穆王觐见。”

　　“是。”孙著变回以往恭敬，足见每个人都调节很快、适应很好。

　　“那我明天就回飞骑营！现下战马虽不富裕，可战术战略还是能先学起来！”秦川跟着说。

　　“嗯！”韩凛看看他，笑着点了点头。这一次他们不再害怕分离，不再害怕独自上路，因为无论走出多远，有个人始终陪着自己。

　　痛快乐过一番之后，秦川跟韩凛同时拿起烤红薯，又同时被热气熏到了手，同时把它们堆在盘子里，再同时甩着胳膊发出阵“咿咿呀呀”声。

　　韩凛不用对方劝着，亦进得十分香甜满足。吃饱喝足两人还一起收拾碗盘，还将屋内陈设擦拭一遍。做完这些，两人非常默契地迈出家门，在巷子里一圈圈散着步。

　　他们走得很慢，想要记住墙角里每一朵小花、路面上每一颗石子。隔壁篱笆边爬着牵牛藤，开花时节一定特别漂亮。韩凛则注意到门板处的新对联，给人一种万事向好的奔头。

　　两人把这些记在心里。往后日子虽不得常来，却也并不孤单。小小天地间容纳着他们的脆弱与动摇、困惑或疲倦。推开家门，总会有人等着自己，哪怕什么都不说，相对而坐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