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清平乐 灶火烘烘,其乐融融 ...
-
韩凛倒没心思想太多,以为好好睡过一觉总能好些,无奈逛完一圈倦意便如附骨之疽缠在身上。累得他又是打呵欠又是揉脑袋,却还打算撑着精神批奏疏。
亏得秦川不惯着他,一面夺公文一面道:“前两天怎么说来着?身体累坏了,只会耽误更多事情!”
“就几本而已,没关系的。”韩凛敲敲当阳穴,据理力争道。
“晚上再看!”秦川按下对面伸向奏疏的手,口气不容拒绝:“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韩凛看看少年表情,沉思片刻笑着叹气道:“行吧……我这么个斯文人,说也说不过,打又打不过……只好听你得呗……”
秦川可听不懂揶揄,目的达到就行。但见其一式横抱将韩凛塞进床里,生怕他反悔赶紧盖上被子,自己则躺在外头监督午睡。原以为对方总要抗争一会儿,没成想须臾不到,深长呼吸便自床榻内里传来。
“真是……累成这样还硬撑……”秦川转身看向他,声音低不可闻。随即少年在心里打定一个主意,一个即使韩凛本人也无法改变的主意。
稍稍歇过两刻钟,秦川合衣下床。他心里揣着项点子,为不让韩凛陪自己到处走,才没在逛街时说出来。如今趁其睡得正香,自己刚好出来买东西。
然而现实往往就是如此。瞬息之差错过的,不一定是爱人的回眸,也可能是摊位上惊鸿一瞥的红薯。由于天色不早加之逢六大集,人们早已喧闹大半日,再上街时只零星几处摆着货物。
秦川一边看一边走,摊儿上捡剩的东西跟他一样没精打采。与之形成巨大反差的,则是摊主们喜笑颜开的模样。看来此次进城收获颇丰,没叫人白盼一场。
少年看在眼里,真心替他们高兴。心情不知不觉转好,想着既寻不见红薯,大不了买些土豆回去。反正自己铁了心要用回那灶,至于焖什么烤什么似乎并不太重要。
转换目标后,秦川很快便买到了。老伯是附近庄子里的人,专程推车来这集市,其余菜蔬一早卖完,只余下堆土豆。原本盘算再运回去的,哪知临走前遇见位阔绰公子哥。悉数包圆儿不说,还特意多给了些银钱。
起初老伯执意不肯收,念叨今天生意好、赚得足。但架不住对方一再相劝,还道这土豆帮了自己大忙,请老人家不必推辞。卖菜老伯连声道谢,直至秦川离去还在默念“好人平安”。
少年脚步轻快,一踮一跳的好似星星撒在路上,溅起点点璀璨星光。到家时余晖铺满庭院,漾开满地金红。孙著等人跟院儿里坐着,见他拎着一兜东西,急忙近前去接。
“秦公子,这是?”称呼从“将军”改为“公子”,使少年放松下不少。
“土豆!”秦川语速飞快,“没碰见红薯,只好寻些土豆回来!就是手艺上没什么把握!”
孙著笑得心知肚明,眼皮垂下遮住部分眼睛,看起来很是亲切和蔼。承福伴在一旁有点儿不敢说话,但还是小声道:“其、其实……奴才会烤、烤这类东西……”
秦川登时两眼放光,拉着对方便不再松手,定要其说出当中诀窍。小内监看师父并未阻止,才放开胆子说:“把土豆洗干净接着裹层湿泥,就不容易糊了。”
“哎,这主意妙啊!”秦川拍拍承福肩膀,露出胜券在握的自信笑容。
“火候也要拿捏好,不能一味猛烧。”承喜跟着帮腔。这么好玩儿的事情,没人不想参与。
“诸位都是行家啊!那我就放心,这次指定没问题!”少年撸胳膊挽袖子,看样子是准备大展身手。
“咱们也来帮忙吧,权当凑个热闹。”孙著提议实在罕见,徒弟们见状更是跃跃欲试。
众人热火朝天地干着。秦川跟承安负责清洗土豆,承福分到和泥巴的任务,承喜则在灶前生火。老内监随处打着下手,溜溜达达的并不忙什么。徒弟们记挂师父腿疾,自是不愿劳动其弯腰屈膝。
眼前景象令孙著思绪飘回过去。那时候自己还小,有父母亲人、有兄弟姐妹,一家子虽谈不上富裕,但每天都过得很开心。直到那场大病,夺去爹爹身上全部的力气,兄长们拼命下地劳作,娘亲和姊妹更是没日没夜缝手工,可药费还是凑不齐。
年纪不大的孙著,只好瞒着家里人,在一家民间净身所外跪求良久。后来是对方瞧他可怜,详细问过身世又搭上张欠条,才愿意为其去势。孙著并不觉得悲凉,只要能换来银钱给爹爹治病,自己就什么都愿意做。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成为天子身边的大总管。且从年少起,韩凛便对他们一家非常照顾。若不是五皇子处处周济,寻名医为爹爹用药,自己父亲绝不会熬到安享晚年。
所以自打孙著跟着韩凛,就从未起过二心、生过歹意。这不仅仅是人格上的保证与身为奴仆的职责,更是双方将心比心换得的结果。虽无契约在手,却比一切条款都更加坚实牢靠。哪怕后来五皇子变了,老内监依然忠心耿耿陪着他,使他在那条暗无天日的路上,不至孤独前行。
有些秘密孙著当然听到过,可他永远不会向任何人提及。往事如同陈腐的麻线,被老内监吞下去,并且决定一辈子拦在肚里。
“好嘞,洗好啦!”欢呼打破回忆,孙著迎着去接土豆,眼底噙着满满的笑意。
“秦公子,我这边火也得了!”承喜站起来,一面捶腰一面回禀,音调比黄鹂鸟还脆生。
“泥巴要再和一和,马上就好。”承福动静小些,手上却十分利索。
秦川倒不着急,与其余几人一道将土豆码在桌上。承安边放边说:“这灶啊烤鸡最好吃!取个头别太大的小笨鸡儿,拿调料腌制了裹上荷叶跟黄泥,那味道才真是美!”
原本只是顺口一说,没想秦川却当了真,一拍桌子道:“你这办法更妙!明天我就上街去买!”
小内监被大开大合的动作吓到。之前宫里可都是官位显赫的斯文人,冷不丁冒个如此不拘小节的,着实需要适应一番。
边说边乐的当儿,土豆也依次放进灶里。几人掸掸衣服洗洗手,闻着渐渐飘出的香气,不觉心生期待。尤其是秦川,一劲儿围灶边儿转圈圈,想着韩凛等下就能吃上热乎乎的烤土豆,嘴角便止不住上扬。
“你们烤好了?”屋内传出响动,孙著等人忙赶过去服侍。中州帝摆摆手道:“不是说过别拘礼吗?都帮他这么多了,对我也用不着客气。”
“你怎么知道,是他们帮我的?”少年一听拿话点自己,立马转回头问。
“我早就醒了,一直在里面批奏疏。”韩凛继续说:“且看这裹泥巴的法子,也不是你能想出来的。”
“去得太晚,红薯卖光了。”秦川不以为意,“好在土豆不错,又圆又香的!”
与主菜一起搭配上桌的,还有孙著他们调制的蘸料。秦川先扶韩凛坐下,抄起个焦黄喷香就想往盘里放,不期被烫得瓷瓷实实,口中哎呦呵呦,忍着疼痛保土豆平安落地。
韩凛喜得前仰后合,不等气息喘匀便说:“瞧你这般孩子气,哪像春风得意的将军?”
“在你面前,我不用费心装大人。”秦川呲牙咧嘴地捏耳垂,语调却是柔到极处。
话语犹如火苗烧在韩凛心间,久久不曾熄灭。怀抱着这份热烈,他于饭后找到孙著交代了些什么,还说不要惊动秦川,权作给对方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