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溯》忆枝狐

15、卧龙现 鹤鸣九皋，声闻于朝

　　初旭东升，驱散阴霾更驱散煎熬。这天一早，韩凛头戴冠冕、身穿龙袍端坐皇位，文武百官分列左右。

　　“前几日朕偶染微恙，幸得众卿兢兢业业，上下同心、内外祥和。”他中气十足，隐隐可见帝王威仪，“今日朝会，一来谢大伙儿操劳社稷之心，二来是向诸君引荐位新同僚。”随即挥挥衣袖道：“陈瑜亭！”

　　“草民在。”应答声不高不低，由穆王身侧转出，撩袍拜于大殿中央。前番入朝时，大家便注意到了此人，观其面相十分陌生，却与王爷一同列位。且神情并无半分拘谨，不禁纷纷猜测此人来历。

　　“东蜀陈氏一脉，家学渊源、满门忠义，想必各位早有耳闻。”穆王适时发言，一解众人心头疑虑。

　　韩凛不急不忙，稍待片刻道：“陈爱卿，栋梁之材、瑚琏之器，今后同朝为官还望众卿，勠力同心、奉公体国。”

　　“陛下圣明！”齐齐整整一句。听不出恭顺之意，更觉不出猜忌之情。

　　韩凛心下冷笑，面上却是和颜悦色，淡淡道：“即日起由陈瑜亭担任御塾正使一职，全权负责相关事宜，招揽讲师、修编书目，便宜从事。”

　　此话一出，引来百官议论纷纷。虽说陈氏一族乃东蜀名门，家中子弟俱为博学之人，陛下赏识当属预料之内，可这从三品的官职未免过于优待。好在御塾正使并非什么美差，一无旧例可寻二无陈条可依，一切都需平地而起当真累人。

　　“臣谢陛下隆恩！”陈瑜亭嗓音浑厚，一如利箭穿破浓雾。

　　这些人中，唯有穆王与秦淮神色淡定。他们是事件的知情者，明白“从三品”不过权宜之计，陈瑜亭的官场路还远远没有到头儿。

　　徐铭石同样一语未发。但与表面风平浪静不同，心里已然是翻江倒海。这位陈大人，赶在陛下病愈时出现，机缘如此凑巧，实在令人生疑。且看他一早立于穆王身侧，又得圣上亲自引荐，恐怕正使一职不过跳板而已，后头还有更大的官衔等着。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反对声铿锵有力，搅乱了徐铭石的盘算。方缜为人耿直中正，只见他排众而出拱手向上启奏。言辞犹如晴空霹雳，浓雾再次围绕上来，变作乌云盘桓在大殿上空。

　　“陈大人刚刚入朝，对各方情况还不熟悉。通力合作多有不便，匡论协调人脉、编选典籍了。臣恐其不能胜任，反倒延误了御塾开办。”他每句话都带着攻击性，毫无迂回婉转的余地。

　　“哈哈哈，方爱卿思虑周全！”韩凛把笑坠在后面，像早就等在那里一般，“朕特地备了道旨意给你，方缜听旨！即日起命方缜为御塾副使，协同办理有关事宜！”

　　方大人手捧圣旨，还要再说什么。谁知韩凛根本不给机会，站起身道：“朕病体初愈尚感疲乏，今日就到这里。三日后冬至大节，众卿各自安歇，好生陪陪家人吧。”

　　一声“退朝”拖着长长的尾音，好似在众人脑中扎下一根银针，扯着当阳穴突突狂跳。秦淮从朝堂出来，猛吸几口新鲜空气。陛下此番的确走急了些，可听完秦川当日叙述，秦淮也实在能够体谅那份紧迫。

　　中州历经六位帝王，到了陛下这一代许多问题积弊已久，继续拖延只会浪费时间，倒不如趁新皇登基快速安插好人手。穆王跟陈瑜亭便是日后，陛下与老臣抗衡的资本。新政若想推行，必得有旧人下台，方大人毫无疑问首当其冲。可惜他一腔忠心却不知变通，很容易受人利用，沦为权力角逐下的牺牲品。

　　韩凛回至书房，严飞阳按规矩等在门外，听到脚步声立即磕头请安。

　　对面倒是一改常态，先问了句：“你的脚伤如何了？”

　　“回、回主子，已无大、大碍了。”严飞阳不料有此一问，略微停顿后硬着头皮作答。

　　“盯住徐铭石和方缜，如有异动，速速派人回报。”韩凛语调重归冰冷。

　　“是。”严飞阳脊背发凉，前朝顾命与当朝重臣，主子是要对他们下手吗？但他什么都不敢多问，只想快些领命告辞。

　　“其他人看着就行，你的伤再养些时日吧。”韩凛不痛不痒补过一句。这里头多少是为着严飞阳，多少是为着秦川就不得而知了。

　　孙著待两人谈完话后进来，给韩凛换上新茶。刚要退下却被对方点名叫住，几句低语便让孙著面露不解，又不敢明着问个清楚。

　　韩凛独自呆在房内，伸伸懒腰缓解酸痛，跟着情不自禁乐出声来。他要给秦川一个惊喜，要让秦川再没理由拒绝。

　　他要，更进一步！

　　为此韩凛连续三天，都没去找过秦川。纵使自己日思夜盼、魂牵梦萦，可一想对方揭晓“惊喜”时的表情，他就打心眼儿里觉得有趣。

　　这次一定要忍住，有小别才会有大喜。凭那傻小子直愣愣的劲儿，不用点儿非常手段怎么能行，韩凛不住安慰自己。硬是靠着一遍遍遐想，熬眼前这难捱的几日。

　　秦川被蒙在鼓里，着实受了不少苦。本以为父亲休假在家，韩凛必会来府上找自己，再不济也会召他入宫作叙。事实却是无论秦川怎么等，变换多少姿势、转移多少阵地，从金乌当空等到月升中天，都没等来任何人、任何话、任何旨意。

　　第一天，他默默开解自己。肯定是韩凛没休息好，加之朝政上的麻烦事儿。指不定明儿一大早就来了。

　　第二天，他又为韩凛开脱。绝对是让突发事件绊住了脚，不然就是陈大人出了什么状况。总之今天不来，明天一定会来。

　　第三天，焦急化作担心，于秦川心头越积越深。难道是前些日子奔波操劳，衣食不周生了病？那他有没有好好吃药？现在怎么样了呢？

　　什么是相思之苦，哪个叫望眼欲穿，秦川这回可算见识了！这三天里，他的心就像拿在火上煮的药，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直到熬成渣、煎成灰，最后还得自己喝下这剂苦涩滋味。

　　等到第四天晌午，秦淮吩咐沐浴更衣，准备参加宫中冬至夜宴。这是中州由来已久的传统，十分盛大隆重。今年正逢先帝驾鹤未久，韩凛下令一切从简，只说跟百官们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丝竹舞乐则一概免除。

　　秦川望着父亲背影，恨不得直接跟了去。好在经过几番沉淀，心内躁动不再似之前那样令人坐卧难安。或许当日亲近的确令韩凛食髓知味，一时沉浸不可自拔。可一旦回到京城，恢复皇帝身份，彼此间隔着这么多人、这么多事，自然没法跟过去一样。

　　是啊，有过那样一段日子，就该学会知足。哪怕期待中的开始永远不会到来，也总好过没半点儿念想留下。雾霭散去，秦川眼底腾起抹亮，推门走进太阳地儿，周身环绕着碎金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