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你可以摸狐狐尾巴！》山野嘉树

14、第 14 章 “其实我想

　　圣诞松枝的清香混着暖黄的灯光，把整间木屋烘得像一块融化的太妃糖。

　　柏熙几乎是蹦跳着冲向那棵两人高的圣诞树，蜜糖棕的卷发在跑动间扬起蓬松的弧度。他弯腰去够最底层的彩灯时，身后突然冒出一条毛发蓬松润泽、颜色如火如荼的巨大狐狸尾巴，正欢快地狂甩着。

　　那尾巴蓬松得几乎有半人高，尾尖勾着一抹奶油白，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沈湛琛的视线瞬间钉在了那条尾巴上，瞳孔骤然一缩。

　　柏柏的尾巴。是柏柏的尾巴。

　　可他只是眨了一下眼，那条尾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柏熙因为弯腰而拱起的、圆润挺翘的臀部，正对着他毫无防备地、卖力地扭来扭去，去够那颗滚到树底下的彩球。

　　沈湛琛的眉头拧了一下。他没有移开视线，目光依旧沉沉地落在那人身上，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分辨什么。

　　直到柏熙突然回头，眼睛弯成月牙，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哥”，沈湛琛才不动声色地别过脸，下颌线绷出一道利落的弧。

　　他的表情淡然自若，仿佛刚才那道毫不掩饰的、落在某个不可言说部位的视线，与他毫无关系。

　　柏熙当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完全沉浸在“又能和沈湛琛一起装饰圣诞树、一起过圣诞夜”的巨大快乐里，像一只重新找回窝的小动物，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往外冒高兴。

　　离开沈湛琛后的那些日子，柏熙再也没有过过圣诞节。

　　再也没有在圣诞夜的壁炉前，吃到沈湛琛亲手做的那只外皮焦脆、内里流汁的大鸡腿了。沈湛琛做鸡腿的时候总是很认真，用叉子在鸡肉上扎出细密的孔，抹上蜂蜜和香料，烤到表皮滋滋冒油，然后趁热递到他碗里，用那种很低很淡的声音说“慢点吃，烫”。

　　一想到这，柏熙就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喉结轻轻滚动，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湛琛的侧脸。

　　不知道今年他要是问沈湛琛讨鸡腿吃，沈湛琛会不会给他呢。毕竟沈湛琛并不知道他就是柏柏。

　　“哥哥！”柏熙每次叫沈湛琛，声音都特别清脆，像一枚小石子投进安静的湖面。他小跑过来，指尖捏住沈湛琛的衣角，轻轻晃了晃，“哥哥，我们一起把彩灯挂上去吧！”

　　沈湛琛低头看了一眼柏熙。

　　对方的指尖因为用力捏着彩灯而透出一层粉，像刚剥了壳的荔枝肉。眼睛湿漉漉的，紫罗兰色的瞳仁在灯光下泛着水光，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像极了柏柏向自己讨要鸡腿时的模样。

　　一模一样。

　　沈湛琛的视线从那双眼睛，慢慢滑到柏熙蓬松微卷的蜜糖棕短发上。看起来触感很好，毛茸茸的，每一根发丝都像在勾他的指尖。

　　也许……

　　沈湛琛的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也许治愈毛茸饥渴症不一定需要动物，也许人也可以……

　　柏熙可不可以？

　　“哥哥，你怎么了？”柏熙见沈湛琛有些走神，歪了歪脑袋，晃了晃捏在手里的衣角。

　　温热的触感从手臂传来，沈湛琛猛然惊醒。

　　他刚才在想什么。他居然想利用柏熙治疗他的毛茸饥渴症。把眼前这个少年当成什么了，替代品吗。

　　不可置否，沈湛琛对眼前这个少年产生了一丝愧疚。哪怕前一天他甚至怀疑这个少年是掳走柏柏的私生，哪怕前一天他还在谋划抓住这个少年的破绽，但是在真正接触后，他居然在不知不觉之中转变了态度。

　　柏熙这个人，好像有一种让人卸下防备的本事。

　　也许是抱着愧疚，也许又是什么别样的情绪，沈湛琛语气不自觉温柔了很多，声线里那种惯常的疏淡被融开了一角：“我没事，我们一起挂彩灯吧。”

　　看着沈湛琛嘴角抿起的那抹淡淡的微笑，柏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好！”

　　柏熙把彩灯一圈一圈绕在圣诞树上，又薅来许多装饰品，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挂在枝桠间。他踮脚挂一颗金色星星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贴在树身上，腰线绷出一道柔软流畅的弧度。

　　沈湛琛站在柏熙身后，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对方忙碌的身影上，最后定格在那颗毛茸茸的发顶。

　　真的，很像。那种蓬松的、温暖的、让人指尖发痒的触感。

　　是不是真的和柏柏的毛发一模一样？

　　沈湛琛几乎不受控制地抬起手，向柏熙发顶伸去——
　　十厘米。
　　五厘米。
　　三厘米。
　　越来越近。

　　沈湛琛的呼吸都放轻了，指尖几乎已经感受到发丝间散出的温热气息——

　　柏熙忽然回头。

　　沈湛琛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慌乱之中撞进柏熙那双紫罗兰色的大眼睛。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撞着胸腔，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几乎要触碰到的触感，柔软的，像狐狸毛一样轻盈绵软。

　　好在柏熙并没有发现沈湛琛的异常。他只是把一颗星星塞到沈湛琛手里，笑得眉眼弯弯：“哥哥帮我挂，我够不到。”

　　沈湛琛咽了一下口水，接过来。星星的棱角硌着掌心，他攥紧了，借力把那些纷乱的心绪压回去。

　　也许柏熙并不是像自己之前怀疑的那样坏，也许一切都只是巧合，沈湛琛在心里告诉自己。

　　那就把柏熙当成弟弟一样对待吧。

　　装饰小屋的工作很快就完成了。工作人员撤走梯子和彩带盒，导演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带着电流特有的沙沙声。

　　“各位老师，第二个环节马上开始，请带上你们事先准备好的一件私人物品，到湖边集合。”

　　柏熙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贴着皮肤的那根细链，确认东西还在，才低着头往湖边走去。

　　沈湛琛的目光从他后颈掠过，在那一小截露出的、被细链勒出浅痕的白皙皮肤上顿了顿，收回来，不动声色地跟上了队伍。

　　湖边摆了一圈木桩当座位，暮色把湖水染成深蓝，碎光在水面上一漾一漾。每位嘉宾展示一件与自己情感深度绑定的私人物品，讲述背后的故事，由观众实时投票，得票最高者获得今晚房间优先选择权。

　　“从沈老师先来吧。”

　　沈湛琛坐下来，修长的手指从冲锋衣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丝绒布袋。袋口松开，里面的东西滑入掌心。

　　是一条狐狸尾巴形状的吊坠。

　　通体火红的绒毛被特殊工艺固定成尾巴的弧度，蓬松柔软，尾尖微微卷曲，像是随时会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摇晃。暮色里，那些绒毛泛着一层暖融融的、仿佛自带温度的光。

　　弹幕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天呐这是什么神仙手作】
　　【红狐狸尾巴也太好看了吧】
　　【等等等等沈老师哪来的狐狸毛】

　　沈湛琛将吊坠托在掌心，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力道，从尾巴根部摩挲到尾尖。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柔软，几乎要溢出来，随即被惯常的淡漠压下去，仿佛那只是一闪而过的错觉。

　　“这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己对自己说，“一只小狐狸的毛发。它以前掉毛很厉害，每次给它梳毛，梳子上都会积很多。我把那些毛攒下来，找了师傅做成这条尾巴。”

　　他顿了顿，指尖在尾尖上轻轻一捻。

　　“它后来不见了。我留着这个，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习惯了。”

　　他没有煽情，没有多余的修辞。但所有人都听出了最后那句话里被刻意压平的、过于平整的声线。那种平整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平整。像一面绷得太紧的鼓皮，轻轻一碰就会裂。

　　柏熙坐在最远处的木桩上，整个人僵住了。

　　那条尾巴，他认得——那是他自己的毛。

　　沈湛琛给他梳毛的时候，他总是舒服得咕噜咕噜叫，尾巴甩来甩去，一梳就能梳掉一小团。他从来不知道沈湛琛把这些毛都收起来了。他以为那些绒毛早就被吸尘器吸走，被阿姨当垃圾扔掉了。

　　原来沈湛琛一直没有忘记他。

　　柏熙的鼻尖一下子酸了。其实这段时间他也很忐忑，很想很想回到沈湛琛身边，可是又害怕沈湛琛早就忘了他，更怕沈湛琛身边有了新的毛茸茸。

　　不过看现在这情况，自己的担心是多虑了。

　　柏熙心里特别高兴，恨不得立刻扑进沈湛琛怀里告诉他，我就是你的柏柏，我回来了，我没有不要你。

　　可还没等到柏熙行动，导演已经接话了。

　　“是的，我们生命中会有某些很重要的存在，小动物就是其中一种。相信在场的各位和屏幕前的观众朋友们，也会有当成家人一样的小动物。可是小动物寿命有限，很多时候不能陪伴我们一生，或者因为各种原因离开我们。”

　　导演转头看向沈湛琛，饶有趣味地问：“我相信屏幕前肯定有很多朋友和我一样好奇，沈老师在小狐狸不见了之后，有没有想过再养一只呢？”

　　柏熙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拎住了后颈。

　　沈湛琛没有立刻给出答案。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条狐狸尾巴吊坠，指节发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隐凸起。他斟酌了很久，久到弹幕都开始躁动，才缓缓开口。

　　“其实我想过，想过再养一只宠物……”

　　柏熙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狠狠一拧。

　　后面的话他再也没有心思听。满脑子只有沈湛琛那一句——再养一只宠物。

　　原来他在两脚兽眼里只是一只宠物。

　　柏熙想起外婆说的话——人类永远自私，他们从来不会把事物当成唯一，哪怕是伴侣。

　　更何况，一只宠物。和他都不是一个物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