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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迎新 硬骨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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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人心很不高兴。
综而言之,缘由有三。
一则是因去岁皇宫一战,他本抱着必死的决心意图与阎凰同归于尽,却被亦天铃和段红儿二人拼死拉回了一条命。
那时侠隐阁正与冥宫决战在即,他被送回寮舍时两个傻徒弟哭的一个比一个大声,几个刚从苗疆回来的还没弄清楚状况以为要直接挂白奔丧,气得他干脆真的直接两眼一闭晕过去,一躺就是三个多月。
其二则是在那之后,十二月末侠隐阁大败冥宫,整个年节里头一群老的小的不是忙着伤亡抚恤就是赶着重建整修,他坐着轮椅靠在藏经阁的窗边看着外头忙忙碌碌,心中尽是五味陈杂。
道恒说他伤得太重,后头必是再不可能从轮椅上站起。木人心自己心里也清楚,凭眼下这副残躯,自然是无法继续承接侠隐阁师长之职,仅是留在藏经阁中打理也已感到吃力无比。
他性子素来心高气傲,如今跌落尘泥,个中痛苦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其三,便是侠隐阁再次招新的今日。
“……亦天铃!你给我放下来!”
“我才不呢!入阁式这么大的日子木师父你怎么能不参加啊!”
东方祖师的雕像之下,在一众师生的瞠目结舌里,站在台上的楚天碧远远的就看到亦天铃举着一台轮椅奔进广场,也不顾上头坐着的人脸色是否早已黑成锅底。
他身旁的段霄烈同样看着这副胡闹无稽的场景,严肃的面容上肌肉抽搐片刻,最终还是偏过头,决定假装没看见。
道恒站在两人身后,想笑又不敢笑。反观霍坦和裘笑霜就没那么给面子了,乐得一个抱着肚子蹲下身,一个背过身去扶着墙,更是让木人心气的七窍生烟,手里捏着两块操纵木人的磁石心想要不在这同归于尽爆了就爆了吧。
宁楚楚倒还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净的面容隐在面具后看不真切,只有柳心萍最后捡起了侠隐阁师长们掉在地上的面子,沉着脸呵斥道:“亦天铃!你如今已是阁中师长,现在这像什么样子!”
“柳师父你也劝劝木师父啊我也不想的嘛!”
“亦天铃!”
最后那声是木人心忍无可忍喊出来的。
“好了,天铃儿,把你木师父放下来吧。”眼见梓手漠影真快发怒,一路旁观的楚天碧这才出声,眉眼间含着几分笑意劝了起来,“人心,你是阁中师长,也理应来入阁式让新弟子们见见你。”
“……”
他话说的在理,木人心没法反驳。
两人一静一怒僵持着对视半天,最后还是以木人心的一声冷哼作为结束,任由亦天铃欢天喜地的将他连人带轮椅放回地面推向台下。
前几年入阁的弟子们早都已见怪不怪,兀自挑着砂浆石块从旁边路过,徒留新生在广场上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这位亦师父和木师父究竟是何许人物。
“那么,诸位新进弟子,欢迎来到侠隐阁——”
直至台上人再次开口,下面交头接耳的声音才渐渐停了。
木人心冷眼观察着面前的人群,间或有几人的架势能看出其他门派的影子,但大多数却都像是毫无武学根基的山野百姓或武夫,只提了把刀背了把剑便自称侠士妄图混入阁中,无非是看中了侠隐阁收徒无分门户的可乘之机。
虽说阁中前些年确实出了亦天铃这么个特殊的例子,但抛开五炁朝元不谈,女娃儿本身也有为侠者的心气,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更是没停过的。
他再放眼台下之人,或昏昏欲睡,或交头接耳,认真听楚天碧发言的不过寥寥几个,更有甚者甚至已经偷偷的摸向了食堂。
“哈。”
木人心实在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抬掌于扶手上一拍,数枚藏在机关轮椅中的暗器便疾速射出,啪啪两声打在那正欲脚底抹油的弟子膝弯处。
“自己下山,别让我说第二次。”他冷冷出声,原本无处发泄的怒气正好有了一个合适的宣泄口,“其他人,若是抱着这样侥幸的心态上山,也趁早一并回家去!”
整个广场霎时鸦雀无声。
一片静默之中,白梅轻咳两声,环视了一圈下头的新进弟子后,这才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讲了下去:“凡心念侠义的弟子,侠隐阁皆不论出身,一视同仁。但若有罔顾侠义,或心存侥幸,意图借机苟且藏身之人,侠隐阁亦断不相容——”
亦天铃在木人心身后悄悄鼓起了掌。
“帅啊木师父!”
“……你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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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霄烈在思考。
与木人心不同的是,那双饱含着忿怒与锐意的眼睛依次滑过台下众人,视线的落点多在于其他门派的弟子身上。
他非话多之人,多数弟子对段霄烈的印象大都止于那双烈拳和刚猛的性子,于是便也不会注意到侠隐阁一应外务,实则大半都落在他的身上。
先头十几年他在外行走江湖,与各门各派之间来往也不少。冥宫一事后,他也曾书信去往蜀山等地,只不过因为去岁是个暖冬,今年各门各派都忙着筹措物资整顿内务而焦头烂额,实在是抽不出多少弟子前来侠隐阁交流。
而今年被遣过来的人里头,又以资质平平者居多。段霄烈的目光又在应如是和慕还归身上停顿了一会,鹰隼般的眼眸之中神色渐沉。
北焰卫今年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们与寻常江湖门派不同,手下弟子既是行走江湖的武人,又是朝廷戍疆的兵士,大多因倾慕燕京上官家方才集结于此。
然去岁上官家突逢大变,家主上官玄及长子上官楠先后亡故,长女上官煦虽很快接过了家主这杆大旗,但对父兄猝然离世之事却始终三缄其口,致使北焰卫军中一度人心惶惶,免不得有些心怀鬼胎之人借机向内安插耳目,埋设眼线。
段霄烈又仔细观察起那四人——除却北焰卫二人,另两个女娃儿身上皆带了些官宦子弟的装扮。其中一人并不会武,而另一人则内息孱弱,似是先天有什么缺憾。
“……今年新进弟子人数颇多,是以入阁式较往年稍作推迟。不过食堂之中,诸位师兄师姐已为新人备好迎新宴席,望各位后进能在侠隐阁度过充实且有所进益的三年。”
沉思间,段霄烈只听楚天碧简单做完入阁式的结尾,那双沉静的眼睛一一点过台下众人,又在空中与他一触而过。
”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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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迎新宴依然是由武辙张罗的。
没有师长在场,气氛较之先前的入阁式一下松快不少,打饭声、碰杯声、攀谈嬉笑声此起彼伏,喧腾得几乎都快把房顶掀了。
他是个性子开朗喜热闹的,又是阁中弟子间出了名的老好人,现下同段红儿一起帮着王大娘忙前跑后,寒意未消的月份里竟也冒了一头热汗。
亦天铃将木人心送回藏经阁后方才赶到,眼见南飞锽等几个自来熟的已经和下面的新人打成一片,立马撸起袖子也加入了进去,推杯换盏看得旁边的上官璘跳脚直喊“亦天铃你都当师父了怎么还来凑热闹!”
段红儿本一直注意着灶台前头,听见上官璘这声后实在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她回头望向人声鼎沸的食堂,眼前的景象渐渐与三年前重叠——大嗓门的武辙、到处找人拼酒的南飞锽、亲和友善的萧芊菱、活泼可人的钟若昕、孤僻闷声的程墉……
虽说同辈几人中程墉和钟若昕已离开侠隐阁回去了各自的门派,南飞锽不日也即将启程,但三年同窗情谊已将彼此的心都牢牢系在了一起,即便日后各奔东西,也不会觉得自己是独身一人。
这样想着,她更觉眼前来添饭的新师妹亲切,甚至亲切到……有些眼熟?
“……?”
段红儿握着饭勺,一双红眸看着面前安静垂首的黑衣少女,似是茫然,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我记错了吗……这位师妹,似乎已经添了第四碗了?”
“……”
没有人回答。
许久,那双一直盯着锅里米饭的眼睛才抬了起来,青灰色的目光落到了段红儿的脸上。
“不能吃了吗?”
她这样问道。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侠隐阁再怎样也不至于会让弟子吃不饱饭。
段红儿很快就将那只碗又装得满满当当,目送着九再次坐回桌边。与她同席的萧玦几番忍不住想要望过去,可念及君子非礼勿视,又强行把头转了回来。
两人虽是有幸同桌,但入席后却没说过一句话。
萧玦不是个外放的性子,九更是自始至终不曾将视线落在旁人身上,眼中似乎除了食物再无其他。
她像是饿极,吃得极快,却又分外安静。进食间萧玦不曾听她发出过一点声音,连起身时也听不到一丝响动,仿若是只悄无声息潜进宴会大快朵颐的狸奴。
“欸,你看那个窃天坞的。”
满堂喧嚣之下,恰好藏住了几句细碎私语。
萧玦低头啜饮了一口茶水,经年苦修练就的耳力轻易便捕捉到了这丝声响。
“就是她吧?拿着侠隐令来的那个。”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来头……看她之前裹得那么严实,原是个破了相的。”
“怪不得,怪不得,我就说窃天坞女贼出了名的妩媚勾人,怎偏生来了个鼓蚤寨的女娃儿……”
诸般污言秽语,听得萧玦直皱眉头。
他指尖下垂轻落,却听一声铮响在弦上倏然乍起,满堂喧嚣闻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这如竹一般的清俊少年。
“既已拜入侠隐阁,诸位同门有话尽可当面直言,何必私下窃论他人?”
萧玦声音不响,却足够让人听得清楚。
凌厉的眼风扫过人群,恰好与方才窃议的数人对上视线,几人连忙避开了目光。
而在人群中将一切尽收眼底的亦天铃只轻笑一声,拎着喝到一半的酒壶捅了捅旁边的南飞锽。
“喏。”
她把手肘压在剑客肩头,伸出的食指指尖正对着人群中的少年。
“今年的第一根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