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织女日常》春方现

15、田家丢脸 “起来吧。

　　“起来吧。”窦太后敲打完田家，抬手示意跪着的金悦，“既然话都说开了，便不必走了。偌大的长安，难道还容不下你一人？”

　　“多谢太皇太后恕罪。”金悦起身，感激地说道。

　　她果真做到了。

　　“本就无罪，哪里来的恕罪。这瓶子跟了哀家许多年，今日赏你，倒也相配。”
　　说罢，让宫人将那双耳紫瓶送下去。
　　她乐得替金悦做这个脸面，田蚡近来大肆吹捧儒家学说，行事张狂，早已惹得她不满，今日正好借此敲打田家。

　　金悦珍重地双手接过，再次道：“多谢太皇太后。”

　　她捧着那双耳紫瓶回到席上，心头悬了一整月的巨石终于沉沉落下。
　　心一松，饿意便涌了上来，这才有心思品尝案上的珍馐。鎏金铜盘里盛着炙鹿肉，切得极薄，边缘微微焦脆，一口咬下，肉汁溢出，满口胡椒辛香。旁边一碟鱼脍薄可透光，蘸以酱汁，入口即化。

　　于兰跪坐在她身后，见她吃得旁若无人，忍不住低声笑道：“女君，方才您上去时，奴婢还担心呢，没料到您应对得那样自如。”

　　“我也紧张，连大气都不敢喘。”金悦很没出息地坦言，她好几回连呼气都忘了。

　　“可您表现得极好，大家有目共睹。”于兰高兴道。
　　看谁还敢再嚼舌根，说她们女君是乡下农妇。

　　这边欢声笑语，田家那边却被阴云笼罩。

　　臧老夫人布满皱纹的脸已涨成了猪肝色。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今日竟在满朝文武大臣，诸多命妇面前被窦太后教训，面子里子全被撕扯下来。

　　她可是皇帝的外祖母，不仅田家的煊赫靠她一力撑持，甚至当年若非她当机立断将王娡从金家夺回来，送进太子府，她怎能当上太后？陛下怎能坐上皇位？
　　因此素日里，她自诩是大汉除窦太后之外，身份最重之人。
　　如今却因为一个从槐里捡回来的野丫头遭了窦太后的申饬，于她而言，是莫大的难堪。

　　田姣坐在母亲身侧，头垂得极低，指甲在坐垫上抠出了几道痕，悔恨像蚂蚁一样啃咬着她的心口。
　　早知如此，方才实在不该多嘴，没让金悦当众出丑，反而给她机会讨好了窦太后。如今她可以留在长安了，难道往后要时常在宴席上碰见她不成？

　　宴席的前半场太过精彩，后半场便有些索然无味。
　　众人心不在焉地看着剩余的献礼，连周将军献上的百鸟朝凤绣屏也没激起太多波澜。待献礼完毕正式开席，席间的话题全绕回了前半场那出大戏。

　　“臧老夫人素日高高在上，不将寻常人放在眼中，这回丢脸丢到皇宫里来了。”一个命妇用手帕掩着唇角的嘲讽，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伴道。

　　“你瞧瞧田家几位的脸色，坐得跟石像似的。”同伴附和道，“田二娘点名修成君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她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摆明了作弄人家当众出丑，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修成君那匹紫锦一展开，她脸色瞬间变了。”

　　“话说回来，麒麟眼珠上的白线到底怎么排的，竟能让眼睛有神。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花样。”

　　另一个命妇接过话头，“若能用到咱们衣裳上……”

　　田家几口人在众人若有若无的目光中如坐针毡。臧老夫人铁青着脸，脊背挺得笔直，却始终没有转头去看任何人，田姣更是恨不得将头埋进案几底下。
　　她们想走，却不能走，窦太后的寿宴尚未结束，若先离席便是大不敬，只能硬生生熬着。

　　散席时，田家人面上从容，实则慌里慌张地快速离开。

　　金悦出了席位，迎面撞见经过的王娡。

　　“母亲。”金悦抬袖一礼。

　　王娡脚步顿了顿。她看着这个女儿，目光里翻涌着太多难以言明的东西，站了片刻，才开口说了句：“你比我想的有本事。”

　　金悦微微低头：“多谢母亲。”

　　王娡没有多言，转身走了。

　　……

　　回到府中已是傍晚，金悦让于兰将织娘们叫到前院，每人多发了一贯赏钱。
　　织娘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商量该怎么用，阿青捧着铜钱串左看右看舍不得撒手。

　　金悦让灶房重新开了火，在织院的槐树底下摆了张长案，案上摆得满满当当。

　　炙羊肉切成厚片，撒了胡椒和盐末，油脂还在肉块边缘滋滋地冒着热气，一尾清蒸鳜鱼卧在白瓷盘里，葱丝姜片盖在鱼身上，筷子一拨便露出雪白的肉；几碟酱菜切得细细的，码在青釉小碟里。果子和点心用竹编的食盒装着，摆了一整排，另有一小坛从东市沽来的米酒，酒色微黄，倒进碗里还泛着细密的泡沫。

　　众人围坐在一处，尽情吃喝。

　　“今日献给窦太后的锦缎，不是我一个人织出来的。”金悦端起酒碗，对着织娘们举了举。

　　她不会说什么场面话，只干巴巴地说了句，“多谢诸位的付出，大家多吃些。”

　　说完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米酒不烈，温温热热地滑进喉咙，倒把在寿宴上绷了半日的神经泡软了些。

　　阿青举着筷子，嘴里已塞了半块炙肉，含含糊糊地道：“女君说哪里话，若不是您带着我们，我们哪有机会摸到新的提花机，更别说织出那样的锦了。”

　　旁边几个织娘纷纷附和，于兰坐在一旁，时不时挟一筷子菜，也不插话，只是听着众人说说笑笑。

　　.

　　未央宫，寿安殿中，殿角的铜鹤宫灯上火苗微微晃荡。
　　王娡独自斜倚在榻上，坐了有一会儿，赴宴的玄色曲裾还未换下，袖口的赤色云纹在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来人。”王娡的声音带着股寒意，“去把宫正司的向司正叫来。”

　　向璐向司正是宫里的老人了，在宫正司当差十余年，经手过许多棘手的宫务，审问最有一套。

　　她受到传唤，立刻来了太后殿中。

　　“我有一件事，要托你去查清楚。”

　　“但请殿下吩咐，微臣自当尽力。”

　　“那日田家的家宴，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带人去替我查明。”

　　“要查得清清楚楚。”王娡顿了顿，补了一句，“不必惊动旁人。”

　　向璐躬身道：“殿下放心，臣自有分寸。”
　　她行了礼，退出殿外，脚步沉稳。

　　王娡看着她离开，扶额叹了口气。

　　当日她没在意田家发生什么事，只以为田家管家不利，宴会上生乱，致使寿礼被毁。她更生气的是金悦处事没有分寸，她就算当场将错误认下，事后自有她这个母亲为她主持公道，她却非要顶撞长辈。
　　但今日寿宴上看田姣的态度，分明是故意为难，

　　她可以容忍田家借着她的名头谋些富贵，但不能容忍他们忘了分寸。
　　当年母亲强行将她从金家夺走，送进太子府中，她在深宫里为了荣宠和子嗣费尽心机，而娘家只需坐享其成。她心里不是不恨。
　　可那些都过去了，如今彻儿刚刚登基，根基未稳，朝中还需与田家守望相助，便不再计较从前那些旧事。
　　但他们不该忘了金悦是她的女儿，如此轻慢她。

　　想到金悦见到她时的态度，王娡心中不是滋味。

　　“殿下，修成君不离开长安了，陈郎君那边的事，可还要办？”严墨走上前，小心翼翼道。

　　那日修成君离开未央宫后，太后下令让人在她回乡的路上，将陈孝处理了，伪装成遇到匪贼被害的模样。如此，修成君就顺理成章地守寡，可以再嫁了。

　　王娡忽然没了好气，阴阳怪气地道：“她这么有本事，连窦太后都替她撑腰，哪里还用得着我替她操心？让她自个儿想办法去，左右我是管不了她了。”

　　赴宴前，她在未央宫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她人来，还想遣人去寻，没想到人家早早到了长乐宫中，眼巴巴地给窦太后献殷勤去了。

　　宁可费劲地去讨好窦太后，也不愿意跟她这个母亲说几句软话。
　　给太后的是精心织就的紫锦，给她的就一块破麻布。

　　呵！

　　.

　　“啪——”

　　臧氏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又怨又怒：“郎君平白无故，为何打人？”

　　“你还好意思问！那日家宴出事，为何不找个婢女顶罪，以至于闹到太皇太后跟前，让全长安的人看田家的笑话！”田蚡面色暗沉，劈头盖脸地怒声质问。

　　臧氏满腹委屈，有苦难言。那日事情发生得太快，未等她反应过来，婆母便急于将错怪在金悦身上。
　　之后两人生了口角，更容不得人插话。

　　臧老夫人不仅是她婆母，也是姑母，在臧田两家颐气指使惯了，受不得旁人忤逆，争执中将事情闹大了。

　　本可以事后补救，但她受了丈夫和婆母的影响，未将金悦放在眼中，又害怕被发现是女儿暗中捣鬼，自然将罪责一力往她身上推，为此还惹了太后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