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织女日常》春方现

13、窦太后寿宴 “哪里

　　“哪里是小钱，足足有五贯。”金悦不赞同。

　　胡老丈死犟着不肯收。

　　两人推来拒去，最后勉强收了一贯木材的钱。

　　织机搬进府中，当日便开了工。

　　选出来的二十个织娘对着金悦给的图纸，将用蚕丝捻成的丝线穿进综框，固定在织机上。

　　这个步骤不轻松，足有上万根经线，光穿线就耗费了大半天。穿好后又对着图纸反复核对，生怕出错。

　　金悦担心她们没用过，先示范了一遍，接着让她们挨个上机操作。

　　观察下来，有六个织娘上手很快，动作灵活，其中便有阿青。她们从前用过提花织机，对十二蹑适应得很快。
　　这在金悦意料之中，十二个踏板毕竟比五六十蹑容易得多。

　　但其余十来个织娘便手忙脚乱，下了织机后各个蔫头耷脑。

　　“女君，奴从前只织过粗布，用的是两蹑的普通织机，不用想到底要踩哪个。这踏板太多了，一边要记清楚，手下的动作也不能停。”一位织娘小声分辩，满脸惭愧。
　　因为每次要踩的踏板都不同，挨个记下来对她们来说是天大的难事。

　　金悦思忖片刻，刚上手要想速度快不大可能，况且让她们记下一长串编号，确实强人所难。

　　“不如这样，你们分为六组，刚才表现好的几人为组长，每组三个人。组长负责织布，其余两人，一个负责在织布时按照纸上的记录，将需要踩下的踏板编号念出来，另一人负责核对念的和踩下的踏板是否正确。每组轮流织布。”

　　这样不仅加快了速度，而且最大程度避免错误出现。

　　“我画的这幅图，织出来大约有一掌的长度，你们每组只负责其中的六分之一，差不多两指宽。”
　　金悦指着图样细细分说。每个人负责的部分固定，而织出两指宽，大约需要半个时辰左右，轮流上手，人不至于太累，也不会因为长时间精神紧绷而出错。

　　至于轮下来的另外两人，便在旁边打下手，换梭，递丝线。

　　阿青自认比旁人多几分经验，当仁不让，抢先领了其中花样最繁复的一段。

　　刚开始时速度尚慢，众人还在慢慢适应，等过了两日，便渐渐飞快起来。踩踏板，抛梭子，游刃有余，一气呵成。

　　金悦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
　　照这进度，应当能在太后寿宴之前，将锦缎织出来。

　　梭子一来一回，密密地织入纬线。
　　卷在织机最前方的布匹，渐渐有了厚度。

　　休息间隙，阿青忍不住伸手轻抚锦缎上的花样，满眼赞叹：“若我有一天能穿上这样精美锦缎做的衣裙，该有多好。”

　　“做什么美梦呢，阿青。”和她要好的织娘笑着打趣，话里含了几分自嘲的感慨，“先不说这样的贡品我们买不买得起，就算真买得起，也穿不到身上呀。不合礼制，那是要被罚的。”

　　阿青盛满喜爱的眸子霎时暗淡下去，却仍嘴硬道：“怕什么，大不了换别的颜色，买不起，我还不会自己织么？”

　　说着，她又低头研究上面的花样。仅仅红、蓝、紫、白四种颜色，却能织出如此精美的图样，不知女君究竟怎么画出来的。

　　想着想着，手指忽然顿住。

　　等等，需要几种颜色才能织出花样——
　　那天染色时的情景猛然浮上脑海，还有金悦染出蓝色后不怒反笑的模样。

　　纷杂的思绪仿佛因为抽出一根线头，顿时散开。

　　原来如此，阿青恍然。

　　女君原本就是要染出红蓝二色的，她不是染了三次才成功，而是一次！

　　……

　　紧赶慢赶，终于在窦太后寿宴前夕，锦缎完工。

　　最后一根纬线织入，打纬刀压紧，剪断、收好线头，一匹完整的紫锦从织机上取下。

　　金悦轻抚着流光溢彩的紫锦，有些愣神，她来长安的时候想着这辈子再也不要织布了，可没过多久，竟重新捡起。
　　其实她并不讨厌织布，否则从前不会画那样多的心思。她讨厌的，是自己努力成了别人的获取钱财的工具，而她反抗不能。

　　太后寿宴这日，金悦换了身新裁的红棕色曲裾，对镜将发髻重新抿过，簪上几支钗环。

　　她带上于兰和两个侍女，上了马车，朝长乐宫的方向驶去。

　　宫门外车马如织，华盖云集，各府女眷身着锦服，在宫人的引领下鱼贯而入。

　　金悦的心砰砰跳着，手心捏出了汗。

　　她不知道能不能成。也许这匹耗尽她心血织成的紫锦，在窦太后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可人已经到了此地，断没有退缩的道理。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尽了全力。

　　出示入宫符籍，几人被引入宫门。
　　身份高的有步辇可乘，金悦自然没有这样的待遇，只能步行往长寿殿去。

　　她被宫人引着进入殿中，头一回见到这样盛大的场面。
　　殿内雕梁画栋，满座锦衣华服，珠翠辉映。

　　金悦目不斜视，不敢转头四处打量，怕露了怯惹人笑话。

　　抱着锦缎的阿青跟在她身后，她从前在宫中当差，却从不曾到贵人近旁，更遑论进入这样的宴席，不安之下只能紧紧跟着女君的脚步。

　　引领她们的宫人见她们脚步不停，出声提醒：“女君将贺礼交给奴便是，不必带入筵席。”

　　金悦脚步滞住，抿了抿唇，问道：“不是要当面呈给太皇太后吗？”

　　宫人委婉地解释道：“贺寿的人太多，若是挨个看，殿下怕是看不过来。”

　　悬着的心“当”地一下跌落谷底，金悦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瞬时天旋地转，手脚一片冰凉。
　　努力了一整个月，原来全是白费功夫。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送礼的人那样多，窦太后哪里会一一看过。像她这样无足轻重的，恐怕连递到太后眼前的资格都没有，便直接被送进了库房。

　　真到了最坏的地步，金悦反而出奇地很快平静下来。她轻轻吸了口气，示意阿青将锦缎交给宫人。

　　罢，罢。
　　心想事成四个字从来离她很远，事与愿违才更常见。
　　就当来她与长安的繁华无缘，只是来这里长长见识。

　　她被殿中的另一个宫人引着入席。

　　最担心的事已经尘埃落定，金悦破罐子破摔，不再拘谨，坦然地打量四周。

　　殿中席位按品级排列，上首空着的是窦太后的主位，两侧男女分列，右侧依次坐着各宫嫔妃、命妇。
　　案上摆着果子与各色糕点，盛了美酒的杯盏。

　　有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有人正随着宫人入席。
　　也有的暗地里打量她。

　　金悦视而不见，左右这些人以后也见不着了。

　　等待的间隙，她看见了田家的女眷，田姣隔了好几席冲她哼了一声，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金悦低下头，只当没看到，也不起身向臧老夫人行礼。

　　不多时，窦太后、窦太主以及皇后陈阿娇入了殿，众人齐齐拜伏。

　　窦太后身着玄色锦袍，斑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落座。
　　“免礼，平身。”

　　众人起身，口中齐声恭贺：“恭祝太皇太后福寿绵长，千秋万岁。”

　　不久，刘彻和王娡先后到来，身后跟着几位公主。

　　拜见过窦太后，刘媖便窜到金悦的席位旁，压低声音道：“大姊怎么没来未央宫？你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大宴，当由亲眷带着才是。”

　　金悦沉默了片刻：“母亲应当不想看到我。”

　　刘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被王娡身边的宫人叫了回去。

　　席间，身份贵重的人依次上前献寿。

　　窦太主献了一对羊脂玉如意，光泽温润，通体无瑕，皇后陈阿娇呈上一尊赤金寿星像，眉眼栩栩，慈祥和蔼……

　　窦太后一一颔首，偶尔赞上几句，面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轮到田家，臧老夫人起身，命人将九匹长寿锦并排呈上。
　　毁坏的那一匹，田家已设法用别的锦缎补上了。
　　九匹锦缎排布着各色丝线汇成的图案，花鸟瑞兽居于其中。

　　窦太后微微颔首，赞道：“田家有心了，这九匹长寿锦，费了不少功夫。”

　　臧老夫人躬身谦道：“不过是些微末手艺，能入殿下的眼，是臣妇的福气。殿下福泽深厚，臣妇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本该轮到下一家了，田姣却忽然站起身来，笑容娇俏：“殿下，臣女的表姊修成君也备了一匹锦缎作寿礼，乃是她亲手所织。殿下不如见上一见？”
　　她语气殷切，像是在为表姊的心血被埋没感到惋惜，才大着胆子提出不情之请。

　　金悦未料到自己忽然被提起，坐直了身子，望向田姣的目光里含着几分期待。

　　快，多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