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 野火05 雨歇云散, ...

  •   第二十八章 野火05

      圣诞节那个周末,叶珩和方轻燃自驾去周边景区玩了两天。因为马上就是元旦假期,叶珩提议去个远点的地方旅游度假。

      方轻燃没有意见。最后国际国内看了一圈,从东南亚海岛到北海道看雪,从人文古迹到自然名胜,综合各方面情况,最后决定去香港,还买了一场演唱会门票。

      12月31日下午,叶珩去博鸿接了方轻燃,驱车直奔机场。

      即将进入头等舱专属的安检登记通道时,叶珩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蒋主任”。

      叶珩朝方轻燃晃晃手机,抱怨道:“可不可以不接啊?上次她大半夜打给我,我还以为怎么了,搞得我俩人仰马翻的。”

      方轻燃也记得这件事,当时他们刚结束,但余韵还没过去,她窝在叶珩怀里休息,接到这个电话都吓了一跳,结果接起来——

      蒋菡芮让叶珩赶紧去老房子那边取一下叶云的证件,他俩第二天出门要用。

      回忆至此,方轻燃噗嗤一笑,知道叶珩抱怨归抱怨,其实这段时间以来,看到父母之间有所缓和,他挺开心的。

      “快点接啦。”方轻燃笑着拍了下叶珩的手臂。

      叶珩顺势牵过方轻燃的手,按下接听键:“喂老妈,怎么了?”

      方轻燃任叶珩牵着,另一只手检查着包里的东西。突然间,她感到叶珩牵着她的那只手猛然缩紧,力气大到让她直接叫了出来。

      ……很痛。

      下一秒,手被松开。

      她揉着被捏痛的左手,疑惑地望向叶珩,却在看清对方表情的霎那愣住。

      那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凝固,如果一定要形容,大概是在极度震惊之后,在“难以置信”和“接受现实”之间,一个岌岌可危的平衡点。平静底下波涛汹涌。

      她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方轻燃轻声地问。

      叶珩缓缓放下举着手机的手,语气平静地复述,又有一丝好像没听懂的困惑:“我妈说,我爸自杀了。”

      方轻燃瞳孔骤缩。

      “割腕。正在抢救。”叶珩补完细节。

      方轻燃倒抽一口冷气,拉起叶珩:“走。”

      一个半小时后,叶珩和方轻燃来到叶云所在的医院。

      车子停在路边。方轻燃准备下车时,叶珩突然说:“你先回去吧,把车子开回去。”

      方轻燃愣了一下。

      叶珩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左手拉开车门:“我先去看看。”

      方轻燃明白了。蒋菡芮不一定想在这种时候见到她。而且这毕竟是叶珩的家事,现场肯定还有叶珩父亲那边的亲人,但这显然不是一个介绍女朋友的好时机。

      她点点头,眼神充满担忧:“好。你……没事吧?”

      叶珩没有正面回答,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嘲讽地笑了声:“太离谱了。”

      他推门下车,在夜色中踏入医院大楼。

      方轻燃望着叶珩逐渐消失他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她甩甩头,下车换到驾驶座,开着车子返回公寓。

      抢救室门站着几个人,叶珩没有第一眼看见蒋菡芮。

      冯美琪靠在叶榕怀里嚎啕大哭,叶榕一边安慰母亲一边拭泪,叶铭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神情满是痛苦悔恨,叶沛沉默地陪父亲站着。

      叶珩的出现令他们纷纷回头。身形移动之下,叶珩才看见了站在最里面的蒋菡芮。

      他叫了声“爷爷奶奶”,对姑姑和叔叔只点了点头,便径直向蒋菡芮走过去。

      蒋菡芮靠在墙壁上,双手环抱,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的白炽灯。

      叶珩走到她旁边,动了动喉咙:“……妈。”

      蒋菡芮转动视线来到叶珩脸上。叶珩趁机观察她的状态。表面看起来是比爷爷奶奶那边好多了,眼角是干的,表情也很正常。

      但就是因为太正常了,叶珩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只听她徐徐开口:“我记得你之前说,新年要和小燃去香港,好像就是今晚的飞机?”

      叶珩:“嗯。”

      蒋菡芮笑了笑:“看来是泡汤了。如果你爸能救活,你自己找他算账吧。”

      叶珩低声说:“肯定能救活的。“

      蒋菡芮讽刺道:“还是死了的好。”

      叶珩眉头一皱,马上用身形挡住爷爷奶奶那边的方向。

      “听见也没什么,”蒋菡芮冷笑一声,“不是我咒他。他是自杀,死了,是死得其所,高兴还……”

      叶珩打断:“他想不想都不重要了,但是你不想让他死,何必说这种话。”

      蒋菡芮沉默稍许。

      再开口时,她的神情看起来更冷静了。冷静得接近于冷酷。

      “他是在老房子那边的画室自杀的,画布上——你知道那个画布有多大,整面墙都是那个女人的脸,他一笔一笔画的。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就坐在正对面的椅子上,怀里抱着她的骨灰盒,满地都是血。”

      听到这种细节,叶珩重重拧起眉头。

      “那天从殡仪馆出来,他坚持要去银行取钱,说给你女朋友准备红包。我是觉得有点奇怪,但他说想弥补以前未尽的父亲的责任。我真的信了。

      “原来他早就想好了。这二十天,只是一场告别。

      “在他心里,和老婆去一去以前说了很久但一直没去的地方,见一见儿子的女朋友,提前送上结婚祝福,再陪父母吃几顿饭,就算尽到丈夫、父亲和儿子的义务了。

      “他甚至连新年都不愿意过完。他的父母,老婆,还有儿子,在他心里就只值二十天,多一天,一小时,一秒钟都没有。”

      叶珩低喝: “别说了。”

      他箭步上前,一手按住母亲的肩膀,嗓音干涩:“如果那时候我听进去你的话,可能……”他抹了把脸,即便到了此刻,语气里仍残留着一丝不可置信,“我以为,他没有这个勇气。”

      “我也以为他没有。他但凡没这么懦弱,第一次就不会听从家里安排和我结婚,第二次就不会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把那个女人带到宴会上,又灰溜溜地任凭我赶她走。”

      蒋菡芮举起自己的手腕,转动着看了一圈,想象着那个画面,眼神讥讽:“刀片划过手腕,血流出来的时候,他一定很痛快吧,以为这一次终于可以摆脱我了。”

      叶珩沉着脸:“你非要这么想吗?”

      “他就是这个意思。”

      蒋菡芮从大衣外套里取出手机,点开短信界面递给叶珩:“自杀之前,他给我编辑了一条定时发送信息。”

      叶珩低头扫了眼屏幕。

      【雨歇云散,我要去陪她了。是我对不起你,你放过我吧。】

      叶珩猛地握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数下。

      蒋菡芮恍惚地回忆道:“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和我说,你的名字里三个字都有草字头,草木这么多,看来需要很多雨水。他说他是一片云,正好可以带来雨水。

      “可是现在他和我说,雨歇云散……雨歇云散……原来他这朵云,下的是袁小雨的雨,哈哈哈!雨歇云散!”

      蒋菡芮的音量陡然拔高,尖锐的控诉里席卷歇斯底里的狂怒。叶云的几位至亲被动静吸引,惊怒交加地望向这边。

      素日与蒋菡芮关系最好的叶榕忙小跑过来,拉过她的手,红着眼圈说:“菡芮,你别……”

      蒋菡芮甩开手,冷冷道:“你们最好祈祷他死了。我不会离婚。他想得美,用这种方式报复我,我不可能让他如愿。”

      叶榕瞠目结舌,嘴唇抖了抖,又惊又怒地说:“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是对不起你,但当年还不是你……”

      叶珩一手按住额头,一手拉住姑姑的胳膊,强硬地将她揽到一边。

      “小珩你松……”叶榕还想上前和蒋菡芮理论。

      混乱中,抢救室的门开了。

      所有人的动作静止一瞬,然后像按下重启键般,齐齐看过去。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环视一圈,先安抚了句:“先说好消息,性命暂时保住了。”

      没有人敢因此松一口气。叶铭紧紧搂着妻子,强作镇定地问:“坏消息是什么?”

      “接下来48小时是危险期,看看熬不熬得过吧,”医生顿了顿,语气沉重,“就算熬过了,也不一定醒得过来,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一片死寂。

      最终刺破寂静的,是冯美琪撕心裂肺的大哭。儿女们忙着安慰,叶铭重重叹息。

      不一会,叶云被推出来,转入重症监护室。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48小时会是一场硬仗,低声商量着如何安排看护。

      结果还不到一小时,仪器大响,数度危急。医生们全力抢救了半个多小时,最终宣布病人于十一点五十七分脑死亡。

      和袁小雨那时候惊人的相似。不同的是,袁小雨不死不活地躺了大半年,叶云却像是对这个世界再无留恋一般,赶在新年前迫不及待地离开。

      冯美琪直接昏死在叶榕怀里,叶家一团混乱。

      叶珩听见医生的宣判,也感到一阵眩晕。但在失去父亲的实感涌上心绪之前,另一种情绪优先攫住了他。

      他立刻看向蒋菡芮。

      “你还好吗?”叶珩紧紧地搂住母亲的肩膀,轻声问。

      蒋菡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云的遗体,表情平静得吓人。

      “妈妈。”叶珩担忧地叫了一声。

      蒋菡芮没有看儿子,目光如毒蛇般死死咬住叶云的脸。那张活着时仿佛永远含着一缕愁绪的温柔多情的面庞,此时此刻,惨白、虚弱——却像是终于解脱了。

      从认识他那一天起,三十年了,蒋菡芮从没在他脸上见到过如此宁静平和的表情。

      去见那个女人,就这么快乐吗。

      远处夜色中,零点的钟声响起了。悠远、深沉,犹如丧钟。

      “哈哈。”

      蒋菡芮突然笑了,笑声仿佛从黑色的灵魂里渗出来。白炽灯惨白的光打在她的脸上,高挺的鼻梁分割阴沉的侧脸,显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冷。

      “你爸还是这么天真。当年和我结婚,他就没有想过,他继承家业,和我的孩子继承,有区别吗?

      “后来也是,自以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就会成全他们。过了快三十年才说他什么都不要只要那个女人,早干什么去了?

      “不敢和家里断绝关系,又想要自由和真爱,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你爸活得够失败了,如果我成全他们,那我成什么了?”

      她像看一个淘气的孩子那样看着叶云,眼神无奈又宠溺,手指温柔地拂过的头发:“你是我的。死了也一样。”

      叶珩脑袋里嗡得一声。

      蒋菡芮收回凝注在叶云身上的目光,走向哭成一片的叶家人,对叶珩说:“走吧,我们去和你爷爷奶奶商量商量你爸的后事。”

      叶珩没有动。

      蒋菡芮淡声催促:“怎么不走?”

      叶珩看着她,一字一顿,又问了一遍:“你还好吗?”

      “好啊,不能更好了,”蒋菡芮心满意足地说,“以前你爸隔三差五就要跟我谈离婚,你和你外公外婆也劝我离婚。现在好了,他死了,你们不用劝了,他也永远没办法和我离婚了。”

      她露出胜利的微笑:“我没有输。”

      叶珩看她许久,说:“你疯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