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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咖啡店 “又见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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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榆闻言愣了愣,差点没反应过来。
须臾,她笑了笑,重新望进对方的眼:“记得的。”
——“许霁风,光风霁月的‘霁风’。”
那是江榆高一,初入学上的第一堂课,老师让每位同学上讲台作自我介绍。
刚入学的座位是按照中考成绩排名排的,第一个上台的就是许霁风。
江榆还在座位上默默打待会儿要讲的腹稿时,就听见了少年清亮桀骜的声音。
她抬头,看见少年在黑板上写下的名字,笔锋飞扬不羁,即使是粉笔字一看也知道是练过书法的。
她听见他简短的自我介绍,无非是关于爱好和理想,江榆一边听着,一边思考自己要讲什么,所以没太放在心上。
只是最后听见对方用平淡的声线说,未来三年要稳坐年级前三。
班上同学开始起哄,有人斥他狂傲,有人却夸他帅。
他似乎都不太在意,介绍完就走下讲台坐回自己的位置。
下一个介绍的就是江榆,在走上讲台的几秒钟时间里,她脑海中的想法还是被前面的人影响,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他真的挺狂的。
江榆当时自我介绍具体说了什么已经忘记了,唯一印象深刻的,是自己说,
“我会努力,争取排在刚才那位同学的前面。”
这样的话无异于向许霁风“宣战”,江榆很少说这样的话,于是心跳在班上同学压制不住的口哨声中,砰砰作响。
讲台上的女生一脸不服气的桀骜,那年她十六岁。
讲台下被她明晃晃宣战的少年,只看了她两眼,眼神透露着冷静,似乎非常欣赏她的自信。
然而江榆将那眼神视为不屑,在往后的日子里,每当深夜刷题陷入痛苦,那眼神都会在她眼前浮现,日子久了,便成为她心里撇不开的一抹激将。
——因此这样一个在青春期里相当于‘死对头’一样的存在,江榆又怎会忘记。
“是吗?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江小姐把我这个老同学给忘了。”许霁风似笑非笑地看着江榆道,还特意加重了‘老同学’三个字。
即使江榆不认为作为老同学,有什么值得被记住的,仍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也是难得许医生还记得我,”
她眼珠一转,又说,“我父亲的治疗,还得麻烦你了。”
江榆的话说得颇有些流于表面的客套,又小心谨慎。
想到当年高考失利,矮了人家一头,她觉得客套些也情有可原。
——
第二天一早,江榆就陪父亲在医院血糖检查室门外排起了队。
江母回了趟家,说是要洗个舒服的热水澡,顺带煮点汤带过来。江父空腹了一晚上,担心他饿坏了。
江母是个讲究的人,和江父的小日子过得滋润快活,只是年纪大了,江父身体没以前那么硬朗,大小病也缠上身,江母亦没有什么埋怨神色。
用江母的话说,“过日子嘛,哪有时时顺心的,少不了有些风风雨雨的,只要我们的心坚定了,多大的坎儿都照样迈过去了。”
也是这样的家庭环境,培养出了独立上进的江榆。
做完上午的检查,江母也换了身衣裳,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回了病房。
江父的检查结果还没拿给许医生看,江母催促江榆,趁人家还没下班,把报告单拿过去。
江榆应了声好,拿上报告单便去找许医生了。
江榆到了心内科诊室外头的时候,临近饭点,诊室里头还有病人在问诊,她不好直接进去,所以在外面长椅上坐着等待。
过了大约十分钟,里头的病人才走出来,拿着单子到楼下检查。
诊室门半掩着,江榆就坐在正对门的位置,透过中间透明玻璃的门框,她看见许霁风摘下了眼镜,正闭着眼睛揉着山根的位置,眉宇间有些疲惫。
江榆起身走进去。
许霁风听见声响抬眼,近视的原因,习惯性朝着江榆的身影眯了眯眼。
江榆不知道他那一眼是否看清她是谁了。
她走到他跟前,发现诊室里还有一位护士在收拾旁边检查后的器械。
她将报告单递过去,说:“许医生,你们是不是快下班了?这是我爸江海的检查单,您看看身体指标是否可以进行手术,麻烦了。”
许霁风接过来,还没出声,就听见一旁的女护士调侃他,“许医生可是我们科出了名的劳模,别说报告单了,就是再多几个病人,他也能看完再去吃饭。”
她本来在低头整理旁边的纸质资料,说到这儿,抬头看向许霁风,打趣他:“是吧,许医生?”
许霁风目光仍落在手里的几张检查单子上,听见护士的话,只笑了笑敷衍着“是是是”,一副被调侃惯了的模样。
那位护士脸上也挂着些笑,不太在意,嘴上说:“行,那您先忙着,上午病人不多,我先下班了。”
许霁风应了一声,护士打完招呼便离开了诊室。
房间内安静下来,江榆百无聊赖,望向许医生身后开了一半的窗户上,窗外阳光大好。
诊室位于三楼,外头刚好有一棵大榕树,树叶随风摆动,反射着太阳光线,银光闪闪。
有微风吹进来,吹动鹅黄色的窗帘,江榆视线跟随着窗帘的摆动,不自觉飘到对面人的身上。
正午的太阳洒在房间里,就连许医生的白大褂也染上阳光的暖意。
江榆突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眼下的卧蚕也好明显,更衬得那双眼睛有少年气,仿佛透过透明的镜片,一下儿就能看进人心里。
然而在许霁风察觉到什么,终于向她看来时,江榆迅速收起目光,看向别处。
许霁风看着她,眼里泛起一些疑惑。
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说:“你父亲的身体情况还是比较好的,可以支持动脉造影的手术,这两天到楼下大堂缴下费用,请你父亲配合医护做好手术准备就行。”
江榆一听,眼睛眨了眨,说:“好的,我会转告他的。谢谢许医生,我父亲的手术是您做吗?”
许霁风点点头:“是的,我主刀。”
江榆:“好,那就拜托您了。”
片刻后,江榆从诊室里走出来,返回病房的路上,她听见刚才的护士和另一位年轻的护士在讨论着什么,听见许医生的称呼,她脚步稍顿。
“小黎,你省点力气吧,你初来乍到不了解,里面那位许医生可是出了名的工作狂。”
那位年轻的护士脸上泛起一些疑惑:“那不正好吗?我妈妈点心做得多了,我给许医生捎一份。”
方才诊室那位护士用‘我还不知道你’的眼神打趣她,说:“你看他那张脸确实很有诱惑性,又帅又平易近人的是吧?”
她顿了顿,故意买个关子,又说,“这些年他不知道拒绝了多少人的青睐,我见过几次,他都是板着张帅脸,拒绝的话说得一点儿情面不留!”
年轻的小护士听得有些犯怵,再被那位护士劝说几句,遂打消了送东西的念头。
江榆站在过道另一边的位置,医院里大概临近饭点,没什么人经过,她本无意偷听,只是走上前避免不了碰面,只能等他们讲完离开。
她探了个头出去,看见她们离开的背影,正想拐个弯走出去,却听见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在看什么?”
江榆本就有些心虚,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下意识回头,动作幅度有些大,险些将脸撞进男人的胸膛。
是许霁风,江榆已经听得出来他的声音。
因为下了班,许霁风脱下了白大褂,此时上身只穿一件单薄的衬衣。
他比江榆高了不少,因着过近的距离和他往前探的动作,江榆视线落在了他的胸前。
修身的衬衣勾勒出胸前的弧度,衣服下的胸肌想来应该更好看。
不对。
在想什么呢,江榆。
盯着人家的胸看,太不礼貌了。
江榆回过神来时,脸上发烫,小心地抬眼看向许霁风的眼睛。
只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江榆:“……”
许霁风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在看什么?”
一语双关。
江榆莫名有些呼吸困难。
饶是坦荡如江榆,此刻也有些尴尬。
她往后退了两步,低头整理好表情,再抬头时表情已然十分坦然:“没什么,我在观察医院的布局。”
她只回答了前一个问题,许霁风闻言眯了眯眼睛,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紧盯着江榆。
最后他没再问什么,也没有拆穿她。
“行,江小姐慢慢观察吧,我先走了。”
许霁风说完,越过江榆,径直从她身后离开。
翌日上午,江榆父亲被推进手术室。
造影手术并不复杂,江榆和母亲在手术室外没等多久,很快,手术室的红灯熄灭。
许医生先从手术室出来,告知她们江父的手术顺利完成了。
江母眼睛红了,忙向他道谢,“辛苦了许医生。”她的手有些颤抖,激动又感激。
许医生还戴着口罩,此刻摘下来,习惯性点点头,平静道:“应该的。”
说完,他才看向江榆,江榆正好也看向他,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两秒,许霁风对她微颔首,随后收回视线,返回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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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父术后配合用药治疗,很快就办理了出院。
出院手续是江母签的字,自那日手术室门外后,江榆就没有见过许医生了。
江父出院那天晚上,夏韵打来电话。
夏韵是江榆的朋友,高中认识,与江榆一同留在乔市上大学,大学毕业之后,考上邻市的研究生,于是去了大城市闯荡一番。
虽说异地发展,两人感情不变,节假日或者过年都会约上一面,十几年间情谊深厚。
“你爸手术怎么样,还顺利吧?”夏韵在电话那头问。
前几天江父住院,她知道江榆忙,加上她也要给学生上课,一直没挑着时间打个电话给江榆。
“顺利,今天准备出院了。”江榆语气轻松地回她,江父的治疗顺利,压在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落了下来。
夏韵在那头松了口气,又问了些细节的问题,听到江榆说确实无大碍,才放下心来。
她还在乔市时,经常到江榆家吃饭,和江父江母也很亲近,关心些是自然。
这头的江榆,早早在自己租的房子里洗完澡,此刻站在阳台上,吹着晚风。
突然想起什么,她用故意卖关子的语气向夏韵提问:“你猜,我陪我爸看病的时候,遇见谁了?”
夏韵在那头有点懵,开始瞎猜,“谁?你前男友还是我前男友?”
江榆默了两秒,终于放弃卖关子:“是许霁风,咱们高一班里那个学霸,他是我爸的主治医师,你说巧不巧?”
电话那头陷入回忆,夏韵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她说的名字,才模糊地想起来,
“噢,好像有点印象……他当时是不是坐你前桌来着?”
江榆欣慰于她的好记性,回她:
“是,但他现在跟高中相比变化很大,具体差在哪儿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整体感觉比从前温和很多。”
高中时许霁风戴着一副方框眼镜,那双好看的眼睛在镜片的加持下锐利而冷淡,加上学霸的光环,身上总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气质。
而现在的许医生即使不苟言笑,也具有一种温柔的亲和力,可能是医生的职业给他带来的滤镜。
“我记得,他入学的时候全校分数最高,后来在班上的成绩一直排前几名,好像还有个外号儿……叫什么来着?”夏韵问。
“老许吧,不算外号。我们当时私底下叫数学老师老刘,你还记得吗?有次老刘讲大题,讲漏了一种解法,许霁风提出来,还上黑板写出来了,所以班里说他是第二个老刘,后来就叫成老许了。”江榆边回忆着,边在电话里娓娓道来。
“是这样来的?我没什么印象了,榆子你记性挺好,高中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
夏韵感慨,“那后来他是分到理科还是文科?数学这么厉害……”
“理科。”江榆语气十分肯定地答道。
“嗯?”夏韵愣怔一秒,“记这么清楚?”
她的语气古怪,一句话不知拐了多少个音,好像在问‘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江榆没忍住笑了笑,解释:“因为我也选的理科啊,高二高三他常年霸榜理科年级前几名,我们老师也经常提及他,想不记住都难啊。”
夏韵高一分科选了文科。
江榆选了理科,但没有和许霁风分到一个班里。
她还记得当时班里的老师时不时就会提及许霁风,让班里排前列的同学去向他取取经,争取冲到年级前五十。
想来许霁风无论在老师还是同学的眼里都是属于学神的存在,是读清北的好苗子。
江榆当时的名次在年前十之间徘徊,高一的时候她的数学就有些跟不上。
在老师们提到许霁风时,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那样绚烂的青春时光里,江榆好强,不服输,曾经在初中的学校里,她也是像许霁风那样的存在。
所以更多的是不甘心吧,长辈都喜欢把“上了高中男生的理科就是比女生强,女孩子还是学文科比较合适”挂在嘴边。
江榆在一旁听着,没有反驳,然而心里却不认同这些经验。
她觉得,选文选理当然应该看兴趣或者个人擅长的方向,学习能力这东西也不应该与性别挂钩。
夏韵没再问什么,江榆也适时换了个话题,关心关心老朋友的近来情况。
“哎,别提了,最近毕业季,忙着带毕业班的论文,几个学生的论文还没有完稿,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给我愁死了。”夏韵在那头说。
夏韵那时读完硕士又继续读博,毕业后顺利拿到邻市高校的offer,选择到高校教书。
江榆在这头也仿佛能感受到她的焦心,想起当时快要答辩时,熬夜改毕业论文,真是焦头烂额。
“我知道你是急性子,”江榆说,“但说到底那是他们学生的职责,你就做好监督指导,偶尔在群里催催就好,毕竟你也没法儿替他们写。”
道理夏韵都懂,但耐不住她性子急。也多亏读博是修炼的平和心态,现在就算学生交上来的论文狗屁不通,她也能笑着批改,再打回去。
“有时候当指导老师也挺遭罪的。”夏韵用没啥起伏的语气说,显然已经快开始‘阿弥陀佛’了。
老友许久没见,两人互相陪着对方从天南聊到了海北。
夏韵还问到江榆上次相亲的情况,而后关心起来她的感情状况,但江榆让她先管好自己,别自顾不暇。
江榆感情经历不如夏韵丰富。
夏韵是从初中就开始早恋,身边男人不断的类型,江榆谈得少,按她的话说,一直没遇见合适的。
相亲就更不用说了,总之一言难尽。
聊了足足两个小时,这通电话才在互道‘晚安’中挂断。
江榆也从阳台回到卧室,不早了,明儿还要上班,于是洗漱完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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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江榆在一个寻常周五的午后,接到了江母的电话。
徐意莲先是问候了她的工作。
江榆在工位上,刚吃完外卖,喝一口买煲仔饭送的菊花茶,回她:“依旧是忙,有何指示,母上大人。”
今早忙归忙,但是最近的大项目基本告一段落,在等甲方的修改意见。
“明天周末了,你有空的话,妈妈让于阿姨的儿子跟你见个面?”江母说。
果不其然,还是个相亲局。
“于阿姨是哪位呀,又是昨儿才在公园里认识的?”江榆问。
鉴于上次江母给江榆介绍的男人,她和对方妈妈在公园遛弯儿时聊上的,一打听两边孩子都单身,才撮合的饭局。
奈何对方介意江榆岁数大了些,江榆也看不上对方的容貌,遂无果。
江母不是没听出来江榆在打趣她,只是选择了无视,然后说:“你于阿姨是我前些天在相亲角认识的,她儿子有房有车还单身,在市医院当医生咧,这条件你听听。真的成了,以后我们老了,咱在医院都算有人脉了,对不对?”
江母在电话里停顿几秒,等江榆消化她的话,才问:“明天去见见?”
说到医生,江榆莫名想起一个月前,在医院里碰见的那位老同学。
一个恍惚,很快被江母的声音拉回来。
无奈,江母的话说到这份上,她只能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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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江榆吃过午饭后,根据江母发来的咖啡店地址,打车前往。
她没有刻意打扮,简单的白色上衣搭配牛仔半裙,怎么休闲怎么来。
唯一严肃点的是化了个全妆,要知道平时上班,她一般涂个口红戴个口罩就出门了。
十几分钟后,江榆到了咖啡店门口。
这间咖啡店坐落在街角,拥有一个意为‘邂逅’的英文名字,飘逸的英文刻在玻璃窗前挂的一块匾额上。
她边走进去,边观察着里头复古的装修风格。
此时店里客人不少,有悄声谈情说爱的男男女女,也有坐在角落桌上放着笔记本的职业女性。
江榆忽然想起没加上相亲对象的微信,也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无奈,只好找窗边的位置坐下,向服务员要了杯冰水,然后拿出手机在微信上问江母。
她消息发出去,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
把手机放到桌上,拿起冰水喝了一口,凉意将她浸染。
此时咖啡店店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迈步进来。
男人环顾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窗边,随后向江榆的方向走来。
一步一步,直到站定在她面前,摘下口罩,露出些笑意对她说,
“又见面了,江小姐。”
江榆下意识看向桌上亮着屏幕的手机,上面显示着江母的回复:
见面就知道了,是上回的许医生,你高中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