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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夏鼎 盛夏杀机恶 ...

  •   天刚蒙蒙亮,临近夏至,通济热得像口蒸笼。

      沈寒一如既往抱琴出门,并没有在街上游荡,而是去了荣府。

      门前当值的小厮正是酒肆里常光顾沈寒的常客,见沈寒煞有介事走来,脸都吓白了。

      沈寒并没有多言,只是将金元宝塞到他手中。

      小厮怕被周围的人看到,颤颤巍巍不敢接,却被沈寒一把攥住手。

      沈寒像是毒蛇吐信,轻声道:“收下吧,帮我去办一件事。”

      四下无人,小厮惊慌地抬眼,却见这个十一岁的小姑娘眸色幽深。

      “帮我偷一张荣夫人的信笺,要有夫人的落款。”

      荣府是通济县的世家高门,祖上出过探花郎的。荣夫人是九品官员之女,好风雅奢靡,每每书信必要在落款处盖一朵杏花印。

      杏花印非常奢侈,远超寻常押花印规格,旁人想要效仿也没这个财力。杏花印便成为荣夫人独特的标记。

      小厮道:“我犯不着为这块金子冒险!”

      沈寒决然道:“你若是不答应,我便在这里发疯。告诉荣府的人,你如何将你的脏手摸到我身上,如何轻薄我。”

      小厮脸色更白了。

      荣府规矩森严,别说轻薄女子,偷偷去这种不入流的酒肆都是不许的。

      沈寒见他惨白的脸,狡黠地笑了,“我只给你三日。”

      三日后,沈寒在酒肆见到了小厮,他带来了一张空白的信笺,落款处正是一枚杏花印。

      她不放心把信笺交给旁人,想起阿壬是读过书的,写得一手好字,于是央着阿壬代为执笔,以荣府之名邀请沈鹞子于夏至夜亥时丁字巷演一出琵琶戏,以应二位大侠比武的盛景。

      阿壬虽不解其意,却被沈寒哄着骗着认认真真写完了。

      夏夜燥热,沈鹞子盘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枚玉坠。

      他总觉得穿了一天的鞋子不太舒服,弯腰拾起鞋一看,鞋底无端厚了近一寸。

      一股邪火在他胸口烧起来。

      “小玉——”沈鹞子扯起嗓子吆喝。

      沈寒刚挑水回来,肩膀被磨得通红一片,放下水桶匆匆过来,“叔父您叫我。”

      “你怎么纳的鞋?这么厚,够多纳一双了!”

      “对……对不起,我一时走神,手上动作没停。”

      “两双都走神?我看你是想让我不舒服!”沈鹞子说着,抬手便想打沈寒。

      他手悬在半空中,看到沈寒莹润如玉的脸,突然迟疑了——这丫头马上要卖给纥石烈家了,到时候多少新鞋买不起?

      沈鹞子笑了笑,坐了回去,继续把玩那枚玉坠子。

      沈寒则畏畏缩缩递上了荣府的信笺。

      “叔父,荣府家的今日请我去坐了坐。说是想请您演一出戏。”

      信笺拆开,落款处的杏花印艳红刺目。

      日子一天天流逝,对于沈寒来说,这样的生活因有了盼头,反而度日如年。

      夏至是阴阳交替的时节,百官休沐,民间有游光厉鬼的说法,人们纷纷互赠扇子和香囊。

      顾虑到沈寒生得貌美,去了纥石烈家或许会飞黄腾达,沈鹞子难得给了她些钱,让她也去粗略装扮一下自己。而他自己,倒是一改好赌的脾性,留在瓦松院练功练琴。

      毕竟能得到荣府的赏识,日后他在通济县也是响当当的乐人了。沈鹞子甚至开始为自己设计招牌,演完这一出他便把招牌打出去。

      他会改头换面,一曲千金。

      沈鹞子是路歧人,擅长琵琶,曲艺也会一些,只是自从有了沈寒,他便懒得抛头露面辛苦,久而久之也就生疏了。

      瓦松院里清音不绝,沈寒常常在想,他若是早些勤勉,二人不至于日子过成这般。她站在门口冷眼瞧着叔父,越看越生恶心。

      沈鹞子见沈寒迟迟不进屋,冷声问,“又没赚到钱?”

      沈寒默默摇头。

      她穿了件青布衫子,是拿沈鹞子不要的旧衣补的,肩头还有两块补丁,可她生得高挑,盈盈一握的柳腰即便挂了条破布腰带,也是极美的。

      沈鹞子不耐烦道:“给你的钱让你去装扮,怎么还是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沈寒说:“我拿去吃饭了。”

      “没用的东西!老子去荣府演一场,顶你上街半年的!连点钱都不会花,这般没出息别说是老子教出来的丫头!”

      不过,沈鹞子转眼笑道:“那日纥石烈家的老爷在街头瞧见你了,说你漂亮,愿意抬你做个小妾。夏至后便来迎人。能有这般造化,你得好好感念我的恩情才是。”

      沈寒不痛不痒道:“多谢叔父。”

      沈鹞子气顺了些,道:“以后你少和铁匠家那小子鬼混。也就是他们北国人不拘束,可那也是狄人尊贵,眼里容不得沙子!”

      沈寒听了喉咙发颤,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她只觉得恶心,沈鹞子恶心,纥石烈家也恶心。

      沈寒干涩道:“我饿了。”

      沈鹞子冷眼道:“家里没吃的,滚出去赚钱,赚到了再去买吃的!”

      沈寒转身,拼命在丁字巷中奔逃,像把瓦松院的一切甩在身后。

      鬼使神差地,她在铁匠铺门前停住脚步。

      打铁声铿锵传来,铺子里只点了盏小灯。

      沈寒悄悄撩起帘子偷看,铁匠不在,只有阿壬一个人打铁。

      他看上去长沈寒三四岁,高大挺峻的背影,身上披着件干净的白色短褂,露出结实的小臂。

      不知为何,沈寒觉得阿壬病了。

      她默默走到阿壬身后,轻轻探手过去,竟发现阿壬的身体滚烫。

      阿壬回身望着沈寒,嘴唇亦是煞白,“小玉……”

      说完,人一软突然晕倒过去。

      沈寒惊慌失措,将他安置在榻上,又找了冷水浸透巾子盖在他额前。

      她守在他的榻边,直到他苏醒。

      “是铁匠将你打成这样吗?”

      阿壬苦笑,“他从来不打我,是我自己受了风寒。”

      “风寒?风寒怎会如此来势汹汹?”沈寒害怕地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逝去前也是这般虚弱。

      阿壬道:“我歇一会还要做工,你快回去吧,别让沈鹞子发现你又在这里。”

      沈寒一双美眸眨巴眨巴,泪汪汪地望着对方,“阿壬,你别管我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过不好,我也没法好过。”阿壬见不得沈寒落泪,他知道这个姑娘坚强惯了,这滴泪是为自己而流,“你别担心,我已经传信给家里人了,我会赶在纥石烈家之前救你出来。”

      “阿壬,你家里是什么样的?”

      阿壬想了想,道:“我家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山里有一座大瀑布,还有很多弟弟妹妹。到了冬天,弟弟妹妹们会去冰上玩,几个叔父便去捉他们。家里人多,很吵,只怕是你不喜欢。”

      沈寒拼命摇头。

      怎么会不喜欢呢?她太渴望有一个家了。

      也只有如此温暖的地方,才会长出阿壬这般温暖的人。

      只是沈寒明白,阿壬家里定然做村中猎户之类的活计,并不富裕。不然何必让儿子来此给人打铁呢?这样小门小户,能养活一大帮孩子实属不易,更不要说救她离开沈鹞子了。

      沈寒不愿意戳穿这一切,她情愿沉溺在幻梦之中。她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家里人和你一样黑吗?我还以为你是漂洋过海而来的番邦人呢。”

      “我哪有那么黑!”

      “就是有。”沈寒笑道,“你像是灶底下爬出来的。”

      “那你喜欢肤白、俊俏的人是吗?”

      沈寒紧张起来。

      眼前人是她喜欢的人,是寒冬腊月的一捧火,漆黑长夜的一盏灯。可单论模样,她倒是想起个不讨喜的人。

      那人住在巍峨的夷山上,是个不苟言笑的小古板,他们还一同斩杀过一条白蛇。

      他叫什么来着?

      沈寒记不得了。只记得那个人生得冰雕玉琢,一幅好皮囊。

      沈寒摇了摇头,“肤白、俊俏没有用,得是我称心的人才行。”

      她看时间差不多了,为阿壬掖好被子,再三叮嘱道:“夏至夜千万不要出门。”

      阿壬察觉出异样,“为何?”

      “你没听说吗?那些江湖人在夏至夜拿丁字巷当战场了。太危险了,我怕你被误伤。”

      阿壬宽慰地笑了,“好。答应我,你也不出门,好吗?”

      沈寒不作声。她不想骗阿壬,默默垂下眼。

      阿壬问:“怎么了,你有心事?”

      “没有。”沈寒斩钉截铁道:“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阿壬察觉出不对劲,问不出更多,只能放任小姑娘一蹦一跳地离开。

      他突然注意到床头摆了一只小香囊,是沈寒留下的。想起夏至的习俗,阿壬捧起香囊轻嗅,尚有艾草余香。

      夏至如约而至。

      下午的日头火辣辣落在人身上,沈寒顶着毒太阳匆匆来到了破庙。

      她怕无恕之神出鬼没,因此坚持每天都给他送一碗补身体的汤,算是献殷勤。她了解无恕之的秉性,他虽阴晴不定,却也讲些道理。若是自己每日都来,无恕之若是离开,定会提前告知自己。

      送汤,也就变成了监视。

      果不其然,无恕之还在。

      沈寒抱着瓦罐进屋,蹲下身乖顺地布好汤。

      无恕之接过,尝了一口,赞道:“你的手艺很好,不该弹琵琶,应该做个厨子。”

      沈寒道:“叔父不擅庖厨,家里若想吃得香些,只能在料理上下功夫。别说煲汤,为了赚些零碎的钱,牛我都能宰呢。”

      无恕之笑了,“你叔父还健在吧?”

      沈寒一怔,“您打趣我。”

      她接着道:“我马上嫁人了,叔父替我寻了户好人家。您说的对,叔父是我的亲人,是我一时想岔了。”

      沈寒站起身来,她个子高,十一岁的年纪看上去像十三四岁。十四岁嫁人的姑娘虽少,却也并非没有,无恕之便没再多言。

      无恕之说:“以后不必来送汤了。”

      沈寒抬眼,“您要走了吗?”

      “嗯。你应该听外面传了,今天是我赴约的日子。”

      无恕之想到自己在通济能与这样一个小丫头有如此一番相识,心中感慨万千,刚想说什么宽慰的话,突然觉得浑身发软。

      他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手里的碗摔碎在一旁。

      无恕之用尽全力,却只能抬起一根手指,“你……你给我下了药!”

      沈寒呼吸急促,不敢向前,颤抖着后退。

      她随沈鹞子学过戏,戏里的花拳绣腿也会一些,艰难挡住了无恕之的懈力一击。

      无恕之力竭,不甘地闭上双眼,昏睡过去。

      沈寒浑身冒冷汗,踢了他一脚,见他毫无知觉,才敢转身跑走。

      此时,阴云笼罩在通济上空,一场足以扭转几个人命运的变故已经悄然发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夏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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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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