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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老爹 神经老爹大 ...

  •   回洗尘斋的路上,难免遇见许多夷山弟子。他们见到沈寒与荀仁义,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沈寒只觉眉心钝痛,面上浮出些羞耻,扯着荀仁义的衣领毫不客气地拉他前行。

      身后传来荀仁义咿咿呀呀的叫声,“轻点!就这一件衣服了!”

      沈寒沉闷叹了口气,回身望了他一眼。

      这一眼,沈寒难免想起第一次见到荀仁义的情景。

      昌和十三年,秋。臭名昭著的佞臣贾相身死凤箫楼,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连同周围十余座民宅铺面一同烧了。火光与黑烟笼在江宁府城上空,一时人心惶惶,城中乱作一团。

      那时候沈寒还叫沈璧,孤身走在城门前。她衣衫破碎,赤裸双足,手上还有大块伤痕,似是滴滴答答向下滴血。

      赶路的行人纷纷侧目,打量着这个失魂落魄的小姑娘。

      因沈寒太过引人注目,也吸引来了守城的士兵。几个兵卒围住沈寒,厉声要求查看路引。沈寒只是痴痴抬眸,双目空洞望着士兵,一言未发。

      眼见着几个士兵要将她扭带走,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几位军爷,留步!留步!”

      士兵狐疑地转身,只见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背着大包小包行囊跑了过来。他停在几人面前,满脸谄媚与讨好,浑身上下翻找着。

      沈寒心力交瘁,有些恍惚地抬眼。这个男人有些面熟,看上去三十多岁,十分富态,满脸横肉却难掩憔色。平心而论,沈寒不喜这样的人,凭她十三年的人生阅历,这样的男人奸诈而又唯利是图,一定不是好人。

      可就是这个面相不善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路引,堆笑递给几个兵卒,“这是我家姑娘。”

      “荀珍珍,是她吗?”兵卒半信半疑,看了看沈寒那张俏美的小脸,再看荀仁义,怎么也不像是父女。

      沈寒是识时务的,立马脆生生唤了声,“爹!”

      荀仁义愣了下,立马把沈寒拥过来,向士兵解释道:“这的确是我家姑娘,我们要去寿州投奔亲戚,这不是骂了她两句,死丫头自己跑了。”说着他抬手拍了拍沈寒的后脑,“快去给军爷赔不是,给人家添了多大的麻烦!”

      沈寒连连赔礼,几个兵卒也就被糊弄走了。

      荀仁义打眼看着脏兮兮的小姑娘,轻蔑地问,“你是叫花子?”

      沈寒亦是斜睨着荀仁义,她忽然记起荀仁义到底是何人。

      他是江宁府城中赫赫有名的大奸商,平日里没少做缺德事。

      商人与朝堂很难泾渭分明,荀仁义站错了队,被同行所害,落得个一贫如洗的下场。妻女见状卷了些财宝跑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荀仁义没办法,带了为数不多的盘缠,想去寿州投亲。

      实际上他平日没少作恶,亲戚应当是不会接纳他的,可他在江宁无处容身,只能另择生路。

      两个失魂落魄的人在城门前相遇,一个没有家人,一个丢了家人。

      沈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如果需要乞讨,也行。”

      荀仁义笑了,他一贯计较得失,此时此刻一无所有,多个陪伴倒也无妨。总归他没有钱,沈寒也没有钱,既没有得,也无从可失。

      荀仁义从包裹里掏出个馍饼,只掰了零星半点给沈寒,剩下的他小心翼翼藏回去。

      沈寒接过塞进嘴里。这一点,她都不需要怎么咀嚼,就能吞咽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荀仁义施舍了馍,也算是拉拢了沈寒,语气理直气壮起来。

      “沈璧。”

      “碧绿的‘碧’?”

      “和氏璧的‘璧’。”

      荀仁义不通文墨,品了良久,道:“这名富贵,又惹是非,不好。这天冷起来了,以后你便叫沈寒吧。”

      沈璧这个名字是父母取的,是沈寒对童年回忆最大的温存。可荀仁义说得对,这个名字已经不能再用了。

      她转过身,看着天边赤红的火光,过往的回忆,儿时的温情,随着大火一同烧尽了。

      改了罢,改名之后重扫心情,再归来便是一个满心只有仇恨的人。

      世界上再也没有沈璧,只有复仇的恶鬼沈寒。

      荀仁义为她改了名,二人结伴同行,一起被寿州的亲戚拒之门外,一起忍风受雪,一起乞讨,一起进了匪窝。

      二人相看两厌,吵骂是常有的事。沈寒厌恶荀仁义这样的小人,荀仁义也认为沈寒天生不祥。可他们互为依靠,最终也没有薄待对方。

      洗尘斋还有一间空房,玄宁从不管生活上的琐碎,于是沈寒便收拾一番,给荀仁义安置下来。

      屋中简陋,只有一床被褥,一炉从沈寒房中分出的炭火。

      荀仁义看着这家徒四壁的模样,啧了两声,“凑合吧。比我江宁的宅邸差远了。那时候我家小妾住得都比这富贵。”

      沈寒一边往屋里搬炭,一边怨气冲天地道:“省省吧。这儿没有小妾,老和尚倒是有一个。你这段时日都去哪了?”

      “丐棚,牲口圈,四处藏呗。”荀仁义说完,眼里瞬间泛起精光,“死丫头,你是不是有谋算了?我怎么听说夷山的人说,你要参加劳什子会武?那是什么玩意?这是你的缓兵之计吗?老爹都懂!”

      沈寒默了默,蹲身垂首烧起炉子,“不是。”

      自从她做了匪首,荀仁义又开始吃香喝辣的生活,穿着也是体面许多。可如今他满身狼狈,衣衫脏污,可见这两个月在外漂泊,过得凄惨。

      若说当年邪气冲天的不归寨匪首要代表武林正道参加栖霞会武,听了实在惹人发笑。因此沈寒也没什么底气。

      荀仁义有些诧异,“不是?你真的要去?死丫头你是不是疯了?”

      见沈寒不做言语,荀仁义追在沈寒身后开始掰着手指盘算。

      “你自己看看,夷山小门小户,穷得也就有口饭吃,处处都是规矩,能有几个钱赚?我可亲眼瞧见了,你还得望仙那群不相干的人干农活。那都是你的血仇,让你去给他们干活,夷山简直毫无人性!”

      沈寒烧好了炉子,利落起身,不想回应荀仁义。

      荀仁义便追出屋,“就算你赢了会武又如何?你觉得他们会接纳你吗?”

      洗尘斋前结伴路过几个青春洋溢的弟子,说说笑笑,十分温暖。恰好沈寒看着这一幕,藏在袖下的手默默握紧了。

      黑白分明,正邪难容,她已然犯下滔天罪孽,又怎能将自己洗干净?

      荀仁义痛心疾首道:“你忘了我们这一路遭了多少所谓正派人士的冷眼了吗?有人为我们思量过吗?你是沈寒,你是匪,你洗不白了!”

      “够了!”沈寒有些暴躁,打断了荀仁义,“我还要练功,老爹你先歇息吧!”

      于是接连几日,沈寒都躲着荀仁义。每逢荀仁义说起此事,凑到沈寒跟前,沈寒便找借口遁走。

      沈寒倒台之时,不归寨自然将荀仁义赶了出去。如今终得一处安寝,他歇息两天,富贵毛病又犯了。

      去饭堂的时候,夷山弟子对他又是好奇又是鄙夷,只觉得此人滑稽可笑。

      荀仁义不在乎外人的目光,却开始挑剔吃食。夹着几片小青菜嫌弃道:“你们就吃这个?”

      沈寒并不在意,她练功一上午,筋疲力尽,只想囫囵吃些果腹,“嗯,就吃这个。”

      “连点荤腥也没有。”

      “也有荤菜,只是近日素菜比较多。”

      一旁夷山弟子忍无可忍,啐道:“白吃白喝还挑三拣四,吃不惯滚下山去!”

      荀仁义嘴角勾起抹轻蔑的笑,“这比我在江宁……”

      他话没说完,忽然觉得脸侧凉凉的。转眼看去,竟是一个俊逸的年轻男子冷眼望着他。

      荀仁义记得这个人,他叫郁珩,是夷山的大弟子。凭荀仁义敏锐的商人直觉,把沈寒拐上夷山,郁珩一定是主谋。

      荀仁义不怕郁珩,却不知为何难以言说下去。沈寒见状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荀仁义的嘴,赔笑道:“大家别管他,他爱吃的很,爱吃的很!”

      手掌下荀仁义含混不清不知道说了什么,沈寒夹起一筷子菜,直接堵住荀仁义的嘴,对众人道:“你看他爱吃的很!”

      又是一日,荀仁义睡到日上三竿,盥洗过后出屋闲逛。发现洗尘斋空无一人,于是便顺着山道一路溜达到了夷心堂。

      只见夷心堂练剑台前,满目雪白,整齐划一的夷山弟子练剑若飞鸿。

      沈寒并未在其中,而是在剑阵一侧练拳。她手上带着玄宁所赠的无敌,每一拳打得气吞山河,虎虎生风。

      玄宁站在沈寒一旁指点,荀仁义见状连忙凑过去。

      玄宁是个好脾气,见到荀仁义立掌行礼,“荀施主。”

      “玄宁大师,你们起得好早。”荀仁义毫不客气道。

      玄宁笑了笑,并不多言,转而继续指点沈寒。

      荀仁义却凑上前,“大师不知会不会看命理?”

      玄宁在夷山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有人找自己算命,当即身形一滞。

      荀仁义已然把手掌送到他面前,“你看看,我还有大富大贵的命吗?”

      玄宁只得道:“阿弥陀佛。施主掌中沟壑,皆是亲手所造。世间诸事皆有因果,又何须来问贫僧?”

      见玄宁并不愿给他算命,荀仁义觉得无趣,悻悻然转身,却又感受到一阵冰凉刺骨的目光。他顺着目光望去,只见郁珩站在剑阵前,鬼魅似的幽幽盯着他。

      沈寒连忙跳出来,欲将荀仁义推走。

      这类事情再寻常不过,荀仁义不受人管控,是最刁蛮的人。毕竟他在夷山白吃白喝,也给夷山人添了不少麻烦,沈寒心里也有些愧疚。

      沈寒思来想去,荀仁义惹了寻常弟子,他们都当即还嘴回去,两相扯平。唯有郁珩这个君子楷模,不发一言,却每次都将荀仁义抓包。若是哄好了郁珩,荀仁义暂留下来估摸着也不成问题,后面如何安置他,沈寒再另想办法。

      总不能让他继续在外面当乞丐!

      于是一日,郁珩经过洗尘斋的小院子,沈寒忍下除夕夜的尴尬,特地唤住他献殷勤。

      今日沈寒穿得是一身鹅黄色交领襦裙,还是生辰之时郑清商赠的礼。她本就肤白唇红,一身鲜亮明媚,头发用红绳编了俏皮的小辫子。闪身到郁珩面前时,惹得郁珩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好一片明媚的春光。

      沈寒笑道:“大师兄,我决定自愿去春耕了。是不是改过自新后,整个人焕然一新了?”

      少女声甜,几经说下去,郁珩心里开始摇荡。

      郁珩瞥了眼她身后的小屋,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沈寒一怔,知道郁珩问的是荀仁义。

      可郁珩这冷冰冰的态度令沈寒错愕,毕竟荀仁义到底是什么人,也与他不相干。沈寒只当他为夷山安危考虑,要摸清楚荀仁义的底,遂并未多想。

      “就是老爹啊。生意做垮了,就跟我混了。”

      郁珩默然,眼睫低垂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透他的神色。

      沈寒有些担心,问道:“师兄,你会赶他下山吗?”

      “不会。”

      沈寒顿时心安了许多,目的达成也没什么好纠缠的,便笑着甜声道:“多谢师兄,我去练功了!”

      郁珩似还有话要说,沈寒却怕他变卦,连忙活蹦乱跳跑开,留下郁珩一人孤零零在洗尘斋前驻足。

      少女的身影纤细高挑,跑起来像是只小雀。

      郁珩看出了神,没注意到荀仁义负手从屋中走出,站在院子里遥遥望着自己。

      他意识到时,连忙收回目光。

      荀仁义快步走到郁珩跟前。这几日的眼神交战,他终于有机会和郁珩说上话,开口便是呵斥,“你少招惹她。”

      郁珩不言,平静地望着荀仁义,这令荀仁义更加窝火。

      “我说你少招惹她。她不会留下,我也不会轻易离开!”

      郁珩轻描淡写摊开掌,“昨日你在玄宁师父身上偷的东西,还回来。”

      荀仁义愣了下,心里发虚。他的确趁着说话的功夫,从玄宁腰间顺了块玉。没想到郁珩当时站得那么远,还是发现了。

      荀仁义尴尬地掏出玉牌,放在郁珩掌心,嘟囔着,“出家人带什么玉。”

      郁珩浅浅勾唇,收了玉牌,却转而将沉甸甸的一贯钱放在荀仁义掌心。

      荀仁义眼都看直了。

      一贯钱!这是一贯钱!如今四处打仗,他很久没见过这么多钱了!

      没想到郁珩出手如此阔绰,荀仁义腆着笑,含蓄收下了钱。他转而一想,突然围着郁珩转了一圈。

      郁珩任他围着自己胡闹,负手而立,八方不动。

      荀仁义道:“你不对劲。”

      郁珩不语,信手抖了抖衣角上的尘土。

      荀仁义又说一遍,“你不对劲。你看上她了,你绝对看上她了!”

      不知为何,郁珩心头颤了颤,嘴角浅浅的笑意却藏不住了。

      荀仁义正色道:“我告诉你,虽然我收了你的钱,但是这个数根本算不得什么。那丫头要嫁人,也是嫁显赫之人,绝不嫁你们这些不入流的江湖草莽。你说清楚,你是不是贪图她的美色?”

      荀仁义是看不上江湖中人的。往日天策山庄飞檐走壁劫富济贫,劫的就是他的富。如今他贫了,却也没见人接济。

      郁珩眉目舒展,不假思索开口道:“河神威武,我心向往之,所求一庇佑。”

      荀仁义没听明白,郁珩却意味深长地走了,只留下一个缥缈的背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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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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