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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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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蒙和牧衍皆被带走,暂时停职受审,枢机军中重要亲信也都需得协助调查。
暗室中有个储物用的矮架,江瑀静静坐在矮架上,看着外头金枢卫人来人往,将陆蒙卧房里外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有发现这处暗室。
一直查到太阳落了山,金枢卫才离开。
江瑀坐了一天,腿有些麻,缓了半晌才起身,出去时见一个满脸稚气,摸约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迎了上来,一本正经道:“公子,衍哥说让我这几日仔细照料您,保护您的安全。”
他记得这孩子名叫云帆,是陆蒙家生奴出身,因天资不错被陆蒙脱了奴籍指给牧衍,带在身边教引。
云帆头一次被安排这般重要的差事,忐忑又认真道:“我这几日先带您去我们世子的别院居住。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发现您的踪迹!”
这孩子和小苏差不多年纪,却瞧着比小苏活泼许多。
江瑀对他友善地勾了勾唇角:“有劳小将军。接下来几日,还需得烦请小将军保护。”
云帆猫似的圆眼睛眨了眨,有些受宠若惊,两颊飞上红云,愈发仰起脑袋摆出了沉稳架子,轻咳两声道:“公子随我这边走!马车已备好,皆是靠得住的人,您快上去!”
别院离陆蒙在枢机营的居所很近,但地契抵在别人名下,他也不常来此处,因此此番并未遭金枢卫翻查,倒算安全。
虽说地方不大,但陈设装潢皆看得出当真用了心思,洒扫仆役也一应俱全。
桌上有一幅山水画,画着连绵不尽的苍翠群山,看笔触像和陆蒙房间里的出自同一人之手。
少年时一起在宫中为太子伴读的时候,陆蒙也送过这人的画作给江瑀,只是不知作画的究竟是谁,让陆蒙如此喜欢。
江瑀一边赏画一边随口道:“你们世子怎么还专程在此地置了宅子,是做什么用处的?”
小孩子到底没那么多心思,被江瑀一句小将军唤得飘飘然。
他想陆蒙既让江瑀住进来,大约没什么要瞒着他的,便道:“是世子专程买来让我家小姐住的。世子不放心让小姐待在王府,可总让她待在枢机营也难免磕碰,便安置在了这里。”
江瑀略一沉吟:“是先前总在校场见到的那小姑娘么?”
“正是!整个枢机营,也见不到第二个小姑娘了。”云帆笑开:“校场离宅子不远,小姐总去玩。我家小姐巾帼不让须眉,小小年纪就可爱把玩那些铁疙瘩呢!”
江瑀解下了缠在手腕的发带,重新一圈一圈缠回手掌。汽灯的光投在他背后,让面容神情皆看不分明。
他不经意问道:“你家世子尚未娶妻,你们家小姐的娘亲是谁?是你们世子的妾室吗?”
听了他这问题,云帆脸上带上了贼兮兮的笑:“世子没有妾室。而且他可从没说过小姐是他的女儿。”
江瑀手上动作一顿,看向云帆,鼓励一般:“小将军肯定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吧。”
云帆当即一脸八卦:“公子,这事我告诉您,您可千万别说出去!不过这些话我也是听来的,不知真假。”
他凑近江瑀,压低了声音:“小姐是世子五年前突然抱回来的,回来时才只有几个月那么大。世子对她万般疼爱,可无论谁问,世子都不说这是谁的孩子,气的王爷险些动家法,怕因为小姐影响了给世子说亲。”
“一直到现在,世子也从未说过小姐的父母到底是谁,也不让小姐唤他爹爹。所以大家私下里都猜,说这或许是世子与心爱之人的孩子,只是那女子去世了,或者就是身份不得见光,所以世子才要隐瞒。”
说完,他忽地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跳起:“啊呀,忘记告诉厨房,让他们替公子备晚饭了!我这就去!”
说完,便已火急火燎出了门。
提到说亲这事,陆蒙的年纪的确不算小了,正常世家子弟莫说说亲,这个年纪孩子都该有好几个了。
江瑀只知道早些年先帝提过此事,也的确替他安排了一户高门贵女,可后来这门亲事却被陆蒙自己搅黄了。
再后来,先帝驾崩,新帝即位,这五年间难道便没有想过给他安排一桩亲事?
还是说当真受了这小丫头的影响,没有贵女愿意嫁给他?
江瑀盯着门扉,双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将陆蒙这些乱七八糟的风流情史抛到脑后,仔细思量起今日之事。
现下看来,应当是陈氏见三法司迟迟查不出凶手,情急之下亲自查证才查出了小和尚那条线。
这其实不合规矩,但太后如今伤心欲绝,皇帝定然不会在这些小事上与陈氏计较。
陆蒙说陈氏有可能是想要借机排除异己,扳倒柳成垣,可江瑀却觉得并非如此。
一来太后自幼与自己这弟弟十分亲近,姐弟之情做不得假。
陈氏家大业大,有的是可用之人,可太后宁可背负满朝文武骂名,也要将这不成器的弟弟扶上户部尚书的位置,早些年间更是替他摆平处理过不知多少桩丑事。
因此如今太后的伤心必不会是假的。若为着排除异己就随意推个替死鬼出去,轻易放过了真正的凶手,太后必不会同意。
二来皇帝登基至今已有五年,五年前或许还需仰仗陈氏背后辅佐,如今却也已经有忌惮打压之意。
陈氏原本就与柳氏有些龃龉,若陈氏做得太过明显,必然引起皇帝不悦,他们不会不知。
所以他们当真以为柳成垣是凶手,故而才会有后续这一切。而如此一来,这场凶杀案,便成了陈氏与柳氏之间的矛盾。
可陈氏到底为何会如此笃定柳成垣有嫌疑?
又或者说……是谁让陈氏这般笃定的?
入夜,趁云帆不备,江瑀偷偷离开宅院来到一处茶室,见到了端坐其中的梁许。
云帆做事倒也算仔细,可惜经验不足,江瑀想要从他监视下脱身实在容易。
梁许身为重甲营统领,算陆蒙下属,自也逃不过审问,可到底亲疏有别,不过几日便被放了回来。
分明被审了好几日,梁许却心情不错的样子,完全没了先前见面时的急躁,提腕为江瑀倒了杯茶,竟有一番运筹帷幄姿态。
“总督不愧是总督,金枢卫那样掘地三尺地找,他竟也能将您藏得这般好。可惜如今他身陷囹圄,再想关着您怕是做不到了。”
江瑀在梁许对面坐下,勾唇冷笑看着梁许:“这还得感谢大人相助,让我能够来去自如。”
梁许挑眉:“公子这是什么话,您该不会觉得是我让柳大人诬告的总督吧?我可真冤。柳大人的性子您也知道,无端被指控为凶手,在诏狱中吓得丢了魂,是他在受审的时候将总督牵扯进来的。”
幽微灯光下,江瑀只看着梁许,不说话,也不知是信是不信。
梁许心下微有些忐忑,却未表现出来:“总督大人可是咱们的底牌,是您江公子亲自选出来的凶手。您先前说时机未到,让我稳住柳成垣,我的确按你所说告诉了他,让他暂且不要心急。可谁能料到他会突然被金枢卫抓走?”
“你的确没料到他会突然被抓走。”江瑀突然开口:“可你当真按我所说,让柳成垣不要轻举妄动了吗?他那胆子,若无你授意,当真敢随意指认么?”
空气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梁许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就知道必然瞒不过江瑀,便也不再同他伪装。
“江瑀,是你把我拉上这条路的。如今我已然不能回头,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了。你如今来质问我,怎么,是后悔当初同我和柳成垣同谋,陷害陆蒙了?陪他睡了几夜,是当真睡出感情舍不得下手了,还是他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决定跟了他?”
他缓缓起身,双臂撑着桌面逼近了江瑀:“可你别忘了,最开始提出要将陆蒙诬成凶手的人可是你自己。他若知晓你我同谋,你猜他还会愿意护着你吗?”
这话倒当真冤枉了陆蒙。且不说他多数时候待在宫中并不会回来,便是回来那几日也都睡在贵妃榻上,当真没梁许想的这般逍遥。
不过江瑀岿然不动,并没有解释的打算,抬眼回望向他:“所以你就迫不及待了。”
梁许轻嗤:“我这不是怕江公子被总督大人柔情相待感化,下不了手么,这才只好推您一把。您瞧,您如今这不就自由了?咱们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中途反悔!”
“否则……”他略一停顿:“这案子只要一天抓不到凶手,金枢卫就还要继续查一天。总督大人如今自身难保,他还能藏您几时?”
江瑀低笑出声,缓缓摇了摇头:“看来你是定然不会放过陆蒙了。”
“这不是你最初许我的么?且你当他被禁足这几日,就当真什么都没做?柳成垣做事做不干净,弹劾当日便被看出了端倪。这次陈氏会怀疑到柳成垣头上,总督怕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我不过顺水推舟,给柳大人指条明路罢了。”
他自觉占了上风,说话底气十足,看向江瑀时便也不再客气,自上而下斜睨着他:“你先前说时机未到,无妨,我替你创造时机。现如今,时机可到了么?”
江瑀抬眼,黑漆漆的瞳仁盯住了他。
半晌,忽地勾唇一笑,竟给人一种森寒之感:“你说到了,那就到了吧。”
***
天气晴好了这许久,终于还是沉沉降下来一场大雪,不过一夜,积雪便没过了小腿。
正午时分,窗外的天也是黑沉沉的。
院里几个小厮正在扫雪,才扫过一层,片刻便又新积了厚厚一层。
江瑀坐在软榻上,腿上盖着棉被,怔怔盯着窗外出神。
“公子是在担心世子吗?”
云帆将替江瑀寻来的书放在桌上,见他还在盯着窗外看,便安慰道:“放心吧,这事原本就不是世子做的,他一定会没事的!”
陈观行死的时机不凑巧,偏是在深夜,人人都能让自家仆役证明自己当时正在家中睡觉,也就是人人都不能证明自己的确不在场。
江瑀依旧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却就在这时,一只铜鸽扑棱一声飞入院中,埋进了积雪里。
云帆忙奔出门去,衬着衣袖捡起鸽子,被冰得来回倒了好几手才取出其中信纸,却在看完信的瞬间呆愣当场。
信上说,陈观行尸身刚被发现时,刑部便有人从他衣袋中发现了一枚玉佩,只是在上禀前被陆蒙买通,才将此事瞒了下来。
如今金枢卫雷厉风行,查到了陆蒙头上。那人担心瞒不住,便主动投案交代了前因后果,并将那枚沾血的玉佩呈交给了金枢卫统领。
那是朔方独有的朔云玉,京中极为罕见,除了宫中外佩戴者寥寥无几。
而被上缴的,正是陆蒙的那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