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 53 章 那是比他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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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佚抬眼，对上那双冰凉而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郁结在心口的那团气像是终于被人撕开了一道缝。
他喉咙动了动。
可最终开口，却是道：“没这么简单吧，你想要的，肯定不是这个。”
庄佚说着，苦笑道：“你既然能查得到这么多东西，这些东西只要递上去就能掀起轩然大波，你为什么不这么做？为什么要特意找我来？别和我说你除我之外无人可用，您江公子何许人也，五年前那等情境都能死里逃生，如今一回来便搅弄得京城不得安宁，您这般的本事根本不需要我这种人的帮助。”
他算不上一等一的聪明人，却也绝不蠢笨。先前什么都不知道，只晓得京城最近事多，一桩接着一桩，还当是流年不利。
可如今既然知晓了江瑀身份，再联想最近发生过的诸多事情，即便仍旧不知晓各种详情，却也不可能想不明白，这一切必然都和江瑀脱不开关系。
如今江瑀的意思很明了，当年江氏满门尽诛，是被冤枉的。
既然如此，家破人亡，血流成河，他心中岂能没有恨意？
江瑀本该也在那时就被斩首，所有人都以为他已被斩首，他却这样活生生出现在了这里。
这样一个满怀仇恨的人突然回来，还隐姓埋名在京郊生活了那么久，他想做什么？他的意图又是什么？
他真的会想要为与他毫无干系的霖州查清这些案子吗？
或许真的会吧，毕竟当初柳氏与江大人的关系并不和睦，而这些事如果当真要查个水落石出，势必会给柳氏造成重创。
但这不过是他实现自己目的的手段罢了。说什么为霖州百姓着想，庄佚不是三岁小儿，没这么容易被打动。
他直视着江瑀：“你不过是想要一把为你所用的刀罢了，为了达到你真正的目的，为了给你的家人报仇。”
“大人说的不错。”江瑀不以为忤，竟直接对庄佚将所有实情全盘托出：“查清霖州旧案只是我诸多谋划中的一环，我真正想做的事远不止于此。”
庄佚原以为江瑀势必还要再劝自己，却不想他竟然就这么承认了，不由面露微许诧异。
“报仇，自然是要报的。”江瑀声音低沉了些。
“我江氏满门一百余口，死得冤屈。太子殿下死于阴谋，凶手却不能伏诛，让他死不瞑目。那些真正该死的人却高坐庙堂，依旧锦衣玉食，仍旧口口声声说着什么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若说我心中没有恨，那是假话。”
“可庄大人，”江瑀抬眸，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我若只是想报仇，只是想杀几个人，又何必绕这样大的圈子？”
“您怀疑我今日此举只为复仇，可我何尝不知害我江氏的并非仅仅只是柳氏或陈氏其中几个人罢了。杀了柳氏一两个人，霖州便能清明吗？杀了陈氏几个败类，那些被夺去的矿、被侵吞的田、被逼成流民与盗匪的百姓，便都能活过来吗？”
“今日死一个柳成垣，明日还会有另一个柳成垣。今日倒一个陈观行，明日还会有另一个陈观行。因为腐朽的从来都不只是几个人，而是他们脚下那套早已烂透了的东西！”
庄佚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张了张嘴，许久才艰涩道：“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翻旧案，清世家，废旧局，立新君。”江瑀一字一句，清晰得近乎冷酷，“我要把如今这套盘踞在朝堂上的东西连根拔起。”
庄佚瞳孔骤缩，失声道：“你疯了！”
心脏在胸腔中剧烈狂跳起来，几乎要冲撞出声音。
江瑀所说的这些话，他的这些目的，若说庄佚一点都没有猜到，那是谎话。
可他怎敢，就这样将这些说给自己听？
这些话说出口来，便已经是要株连九族的大罪！
江瑀看着庄佚，眼底像燃着一团可怖的光：“我年少时，也曾以为只要朝中有几个清官，有几个肯做事的人，天下便总会慢慢变好。可后来我才知道，不够，远远不够。”
“庄大人，你做了这么多年官，应当比我更明白。一个庄佚，可以为几十户百姓伸冤，可以救一城一地于水火。可若上头的人烂了，若规矩烂了，法度烂了，那么像你这样的人，最后不是被排挤出局，便是被高高供起来，做一块谁都夸赞，却谁都不会真正去用的匾额！”
庄佚心口重重一震。
因为江瑀说的，正是他这些年最难堪也最无力的处境。
“我不敢说自己全无私心。”江瑀道，“我有仇，有恨，有放不下的事，也有一定要讨回来的公道。可除此之外，我也的确想再试一次。”
“试一试当年我与太子殿下没能走完的那条路。”
这一句话落下时，他的声音分明仍旧平稳，可庄佚却无端从中听出了几分压抑到极致的痛意。
像是五年风雪，五年血海，五年死生煎熬，都被他生生压在了这副看似平静的皮囊之下。
江瑀抬起眼，眼底竟有种近乎灼人的亮：“庄大人，我不是在同你说什么虚无缥缈的空话。我是当真想要一个海晏河清的天下。”
“我要让百姓有地可种，有饭可吃，有冤可申。”
“我要让朝中官员不必依附世家鼻息，也能凭本事立足。”
“我要让矿务、军备、田税、流民，各归其位，各有法度，而不是任由那几大世家关起门来分割天下。”
“我要让这天底下的人，往后再提起盛世二字时，不只是上头宴饮歌舞、金玉满堂，而是底下的人也能真正活得像个人！”
字字铿锵，像金石击地。那是压抑五年后终于不再掩饰的锋芒。
庄佚怔怔坐在那里，竟忘了呼吸。
恍惚间，像是再次看到了数年前传闻中，那个少年得志、惊才绝艳，曾陪着太子站在天下人之前意气风发的江家公子。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庄佚便骤然清醒过来。
他猛地站起身，退开了半步：“够了！”
屋里重新静下去。
庄佚胸口起伏不定，像是被这番话逼得喘不过气来。他盯着江瑀，眼神复杂得厉害，有惊，有惧，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你说得再好听，也还是谋逆。”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再如何，也改变不了你要做的是何等大逆不道之事！”
“你有你的理想，我也有我的底线。你要翻这天下，你要废帝立新，我绝不可能答应！我不可能……掺和进这种事中！”
江瑀听罢，却并无怒意，只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
庄佚反倒一怔。
江瑀道：“大人若此刻便一口应下，我反倒要怀疑自己看错了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神色已恢复了先前的沉静：“今日请大人来，并非要逼大人现在就做决定。只是我不愿再拿些半真半假的话去骗你。你既是我要请入局的人，我自然该将我的真正所图告诉你。”
“至于愿不愿意走这条路，大人自己想清楚便是。”
庄佚死死看着他，心中那股乱意愈发翻涌。
理智告诉他，自己此刻最该做的，是立刻转身离开，可偏偏江瑀那几句话，却像钉子一样，一根根钉进了他脑海里。
有地可种，有饭可吃，有冤可申。
让朝中官员不必依附世家鼻息，也能凭本事立足。
让盛世二字，不只属于上头的人。
庄佚闭了闭眼，胸口闷得发疼。
这些东西，分明也是他年少时曾想过，后来却早已不敢再想的。
半晌，庄佚才终于低声道：“我不会答应你。”
江瑀神色平静：“好。”
“今日之事，我也不会替你做什么。”庄佚又道。
“自然。”江瑀点头，“既如此，大人只当今日没有来过这里便是。”
庄佚嘴唇动了动，像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终究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怕自己再多待片刻，便当真会被江瑀那番疯话动摇。
于是他一甩袖，转身大步往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只余脚步声杂乱地响在廊下，渐渐远去。
江瑀独自坐在屋中，良久，他才垂下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陆蒙不知何时自后间绕了出来，倚在门边看了他半晌：“就这么让他走了？”
江瑀淡声道：“不然呢？”
陆蒙挑眉：“你今日把底都掀给他看了，我还当你至少要逼他表个态。”
江瑀低头拨了拨杯盖，茶水已凉：“庄佚不是能逼得动的人。越逼，他越会退。”
陆蒙啧了一声，迈步进屋，坐在了江瑀面前，见他竟不知从何处拿出了几页画像出来，摊开在了桌上。
毕竟也是一起在宫中长大的人，陆蒙一眼便认出了画像上的人：“这些都是先帝在时宫中的妃嫔？你找人查她们做什么？”
“我在宫中那几日，遇着了满仓。”江瑀一边看这些妃嫔的资料一边淡声应道：“吓唬了他一通，他便匆忙跑去了太妃们的居所。”
陆蒙闻言挑眉，像是已经想到了江瑀故意吓唬满仓时候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所以你怀疑他和某个妃嫔勾结在做什么？”
“他那日的反应，五年前的事他必然知道些什么，可被我吓成了那样却也什么都不敢说，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在他心中，他背后的靠山要远比我更加强大。”
“或者说——比我更加可怕。”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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