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入夜后营牢阴森昏暗,即便牧衍备了炭盆和棉被,夜间也还是冷,一片寂静中只听得到江瑀时不时发出的闷咳。

      他前些日子病过一场,一顿顿汤水药汁灌下去,勉强算是将身子补回来些许,想来不至于这么快便再次发病。

      江瑀咳嗽两声,裹紧了身上棉被,暗自希望好歹撑到这件事处理好后再病,不然又不知要耽搁多少事。

      突然,一阵脚步声响起,靠近后吱呀一声打开了牢门。

      时机正好,看来一切都进展顺利——江瑀一早料到,梁许今夜必然会来找他。

      先前入刑部的事被陆蒙搅合,平白多添许多麻烦,不过眼下看来倒也无妨,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如今能够拿捏梁许,他还能顺便搅浑了枢机军这潭水,一举两得。

      江瑀缓缓取下遮住双眼的发带,正要起身迎客,眼前却忽地一黑,有什么厚重温热的东西兜头盖脸蒙了下来,将他整个压住。

      江瑀第一反应是有人想趁夜灭口,而后浓烈的松木香袭来,他才渐渐觉出,身上盖着的是一张被烘烤得暖融融的厚重大氅。

      似乎还带着几分石脂燃烧后特有的琥珀香。

      一只大手将氅衣压下,露出了江瑀的脸……来的人是陆蒙。

      江瑀又惊又疑:“你……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牧衍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奔来:“世子……”

      陆蒙三下五除二,将江瑀裹成了蛹,一眼扫向牧衍,声音里满是充满压迫感的冷意:“这么冷的天,谁让你将他关在这里!”

      牧衍明白自己当错了差,连忙颔首认罪:“属下知错。”

      陆蒙深吸一口气,心知今日之事的确是他没有交代清楚,便未多加责备,只寒声吩咐道:“去备马车。”

      可梁许待会还要过来!

      江瑀怎能料到陆蒙今夜就能出宫,挣扎着从氅衣中露出脑袋:“大人多虑了,牧大人替我准备了炭盆,我并未觉得冷。”

      陆蒙触及江瑀手背,感受到掌心一片冰凉,瞬间怒从心起:“不冷,手怎么这样凉?”

      说着便拉着人往牢外走去。

      计划一再被陆蒙打断,江瑀气结:“大人,我不是嫌犯么?你要带我去哪?”

      陆蒙尚未来得及问他,他倒自己提起。

      陆蒙一肚子都是火:“若我今日没有出现,你如何打算?真要跟着柳成垣去刑部?你知道刑部是如何审问犯人的吗!你知道柳成垣打算将你如何吗!”

      怎么会不知道?

      刑部的审讯手段,没有人比江瑀更深有体会。

      他乌黑的瞳孔冰冷而疏离:“草民可是个规矩人,既然我有嫌疑,该如何查如何审我自会配合。我相信官府,定能还我清白。”

      牢房里光线昏暗,炭火猩红的光星星点点映在陆蒙眼底。

      他强压着怒意,声音仿佛浸透了冰碴:“所以你为了达到目的,不在意会发生什么,也不在意要付出什么代价,是吗?”

      江瑀再度嗤笑出声:“大人这是哪里话。我身无分文,家徒四壁,有什么能付出的?”

      两人在黑暗中彼此对视。良久,陆蒙闭了闭眼,强拖着人塞进了候在门口的马车。

      可出来时,竟瞧见梁许也在门口。

      陆蒙动作微微一顿,先合了车帘,而后才看向梁许:“深更半夜,你在这做什么?”

      梁许垂首恭敬道:“我今夜当值巡防,听到这边有动静,前来查看,正巧碰到牧大人。”

      陆蒙闻言,眉目阴沉,不知信是不信:“既是在当值,便先去忙吧。”

      梁许神情复杂又幽怨地看了眼马车,活像生吞了十几只□□,可面对陆蒙却也不敢表现出什么,只得俯首听命:“是,属下先行告退。”

      待他离开,牧衍才靠进了陆蒙,朝车架方向看去一眼:“世子,这事怕有蹊跷。此人有可能对您不利,需得多加防范。”

      话未说完,便被陆蒙抬手打断了。

      他抬头,看向静静立在风雪中的马车:“我知道。”

      “那世子打算如何处置他?”

      陆蒙良久地凝望着马车,半晌才道:“近些日子我需得时常进宫,我怕柳成垣还要找死。你仔细着些,他的行踪绝不可让任何人知晓,尤其是宫里。梁许那边,你盯紧了,不要让他们有再接触的机会。”

      牧衍乃陆蒙亲信,向来思虑周全,忍不住担忧道:“世子,伴君如伴虎,王爷和长公主亦是如此。稍有不慎,便是……”

      “我说了我知道!”

      陆蒙低呵一声,长长吐出一口气:“你仔细盯着他就是了……不要让他有算计的机会。”

      说完,掀帘钻入了车中。

      大半夜折腾来去,江瑀精神愈发不好,抱着汤婆裹紧了身上棉被,没精打采地随着车厢摇晃闭眼假寐,半点不关心陆蒙要带他去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传来牧衍的声音:“总督大人,到了。”

      江瑀已有几分昏沉,通报声传入耳中,如同隔了一层雾蒙蒙的水,连陆蒙对着外头吩咐了些什么都没听清。

      隐约觉得似乎有人在唤他,可他精力实在不济,半晌也没能睁眼。

      便听那声音轻轻叹息一声,而后他身体一轻,似乎是悬了空。

      直到一股寒凉的风吹到脸上,他才清醒过来,发觉自己已被陆蒙抱进了屋。

      这屋子陈设倒是很雅致,进屋先瞧见一副巨大的山水画,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倒很不像陆蒙的风格。

      地下埋了铜管,不远处的炉房不分昼夜燃着石脂水,将热水通过铜管送到各处屋舍,烘得整个房间都暖融融的。

      江瑀并不怎么意外,神色倦倦:“你带我来你房间做什么?我一个重案嫌犯,你我身份有别,这怕不合适吧。”

      他定要这样和陆蒙演,见了棺材也不落泪,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自己身份。

      既如此,陆蒙也便陪他玩玩。

      他故意找茬:“苏公子当真不见外,你我相识不过一日,对着我便不用敬语了?”

      江瑀才醒,没什么精神,一边将发带缠上自己手掌,一边半演不演地敷衍:“是瞧着总督大人宽宏大度,想来不会同我一般见识。”

      陆蒙本还想在说什么,见江瑀精神不济,便收了声:“枢机军营没有空余房间,你这几日先待在我房中。”

      “我瞧营牢空余房间不少,何至于需要委屈总督大人,来和我挤一间屋子。”

      “谁让你本事通天啊。我不过进宫半日,你便能找到机会作乱。若再将你独自一人关在牢中,你还不得掀翻了我这枢机营?”

      此事会被陆蒙察觉,并未让江瑀多么意外。他于是便也不和陆蒙客气,和衣躺在了床上。

      他早已将自己的一切置之度外,这一具残躯更是不足惜。他不在意任何人对他怀揣着的任何意图,无论是柳成垣还是陆蒙。

      若有朝一日真的需要,那么一切都可以是他的棋子。

      不过同榻而已,对他而言什么都算不得。

      外间汽灯已经熄灭,床头那盏却孜孜不倦地喷出细小白烟,散发出暖黄光晕,落上江瑀铺了满床的黑发,如同洒上点点碎金。

      陆蒙脱了外袍躺在江瑀背后,盯着江瑀背影,许久也不闭眼。

      夜晚太安静了,静得连窗外落雪声也听不到,耳畔只有汽灯孜孜不倦却又始终如一的轻响。

      也静得仿佛听不到身前人的呼吸声。

      陆蒙在这样的寂静中,忽地又生出那种荒诞的不真实感,对周遭一切都不确定起来。

      像是想验证什么,他缓缓伸手捻住了江瑀一缕黑发。

      入手触感顺滑。

      陆蒙半阖双眼,轻轻扯着那缕发凑到了鼻端。

      却就在这时,手中长发倏然被抽走了,可面前的人却不肯转过身来看他哪怕一眼。

      陆蒙一顿,安了心,笑起来:“还没睡着?”

      江瑀却不说话,依旧无声无息。

      陆蒙凑近江瑀,像猛兽嗅闻猎物一般在江瑀脖颈间轻嗅,压低了声音:“想什么呢?”

      江瑀还是不说话,但呼吸声均匀平稳,带着温热的体温,是让人安心的温度。

      这熟悉的味道,是任何幻想也无法给予的慰藉。

      陆蒙回身,盯着床头的汽灯,闲聊一般:“我知道你想查清当年旧案。”

      虽然不知道这五年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今日的陈尚书命案和江瑀有什么关系,但他既然活着,那么就一定会查这件事。

      “我可以帮你。梁许那废物能成什么事?不知道我才是他主子吗。”

      江瑀默默睁开了眼睛,目光逐渐变得冷凝。

      陆蒙却毫无所觉,自顾自道:“我可以同你透底。你想查,我也想查。既如此,孤军奋战不如你我联手,日后只要开口,什么忙我都能帮你。怎么着也能比那姓梁的草包……”

      话未说完,江瑀疏然起身,黑漆漆的眼珠冷冷看着陆蒙,黑暗中双手紧紧攥拳。

      “总督大人。”他冷声道:“不可随意向旁人许诺。妄言造口业,大人不知道吗?”

      说完起身便翻身下床。

      陆蒙察觉到江瑀生气了,但没想明白哪句话惹怒了江瑀:“你去干什么?”

      “我不习惯和旁人同榻而眠。”江瑀道:“大人早些休息。”

      “你以为你走得出这个门?”陆蒙看着他的背影,沉声道。

      外头都是陆蒙的人,江瑀也没打算做不自量力的事,走到贵妃榻旁躺了下去。

      陆蒙也走了过来,山似的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灯光:“你想再让我把你扛回去吗?”

      江瑀闭眼背对着他:“若你不介意受累一夜的话。”

      狼似的眼神死死盯在江瑀背后。半晌,还是将江瑀扛回了床上。

      江瑀正要起身,便被陆蒙按住了肩头。

      “时间不早了,早些睡。”

      说完,转身走向了贵妃榻。

      也不知江瑀这一晚睡得如何,但贵妃榻有些短,陆蒙半悬着空,几乎是一夜没睡,一大早就又出了门。

      皇上多疑,才出了陈观行的事,必然要多心。这些日子,陆蒙不得不时常进宫。

      他走后江瑀才起,却被守在门口的牧衍拦住了去路。

      “外头天寒地冻,近些日子又不太平。公子身体不好,最好还是待在屋里。”

      江瑀的外衣没有带,只能披了陆蒙宽大的外袍,直拖到了地面上。

      他随意拢了拢衣袍:“所以,我如今的活动范围,只有这处卧房?”

      牧衍不知陆蒙为何对此人与众不同,但他行事向来谨慎,陆蒙吩咐八分,他必要做到十分。

      他近卫出身,自幼跟随陆蒙一起长大,如今虽已是轻甲营统领,可仍旧少不了要替陆蒙考虑,处处替主子周全:“也是为了公子安全着想,避免公子陷入不必要的风波。”

      江瑀并未继续为难牧衍,退回屋中。

      牧衍观察着江瑀神态:“那……我让厨房传菜。”

      饭食都是合江瑀口味的,可惜江瑀没什么胃口。

      陈观行就这么死了,三法司却迟迟查不出凶手,这不是一件小事。

      哪怕枢机军如今被皇帝刻意搁置,陆蒙身为枢机军总督,近些日子也免不了要往宫里跑得勤。

      他倒是没那么多功夫来烦扰江瑀了,可牧衍却是个软刀子,更不好应付的。

      一连几日,牧衍都没让江瑀有机会和任何一个活物独处,半点空子也不留。

      江瑀倒也不着急,甚至有闲心让牧衍替他寻了几本闲书来打发时间。

      偶尔天气好时,还会主动要求牧衍陪他去园子里晒太阳。

      几日下来,牧衍实在瞧不出江瑀有什么问题,竟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冬日暖阳难得,这日正好又是晴天。牧衍陪着江瑀,刚在院中溜达了两圈,便有一只白鸽掠过小院上方。

      片刻后,又飞过两只。

      牧衍不由皱眉。

      京城里的冬天冷得厉害,寻常不会有什么鸟雀。虽说京中不少达官显贵都惯用铜鸽传信,但今日怎得这般巧,遇到了三只,且都不偏不倚从枢机营别院上空飞过?

      他瞧江瑀似乎没什么反应,但本能的直觉还是让他上前:“苏公子,起风了。天寒地冻,咱们还是回去吧。”

      江瑀并未为难他,颔首便跟着他回了屋,一直到晚上都没有任何异动,这让牧衍稍放了些心。

      “劳烦大人,替我备些热水。”江瑀喜洁,每晚都要沐浴。

      几日下来,牧衍早已熟悉他的习惯,并未觉出什么异样,早早叫人烧了热水送入房中,守在屋外等着江瑀吩咐。

      谁料他刚关上门,便听屋中似乎有些异响,像是有什么人翻窗而入。

      “苏公子?”牧衍霎时警觉:“您可还好?”

      屋内一片安静,无人回应。

      牧衍皱眉仔细打量,果然见屋中幽幽灯火照映下,墙上投上了两个人的影子,晃动之下像是在交谈密谋什么。

      苏公子果然有问题!

      牧衍不再犹豫,当机立断推门而入,一路闯入里间,掀开帷幔:“苏公……”

      话音未落,整个人瞬间僵立当场——江瑀背对着他,已经脱下了外袍,长发被拨到身前,清瘦脊背在半脱半挂的单薄里衣下若隐若现。

      屋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方才他看到的影子,是堆放在衣桁上的衣物。

      江瑀回头看他,腰线因这个动作而紧绷,在昏暗灯光下依旧线条分明。

      带着热浪的水汽扑得牧衍僵成了一块木头,一口血气骤然冲上头顶,半晌做不出什么动作。

      偏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径直裹着寒风卷入了屋中——陆蒙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