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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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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机军大部分人马皆跟着陆蒙去了霖州,留在京中的并不多,因此陆蒙此次入宫救人,只安排了云帆在外等候接应。
谁料才刚见着人,还未开口说话,云帆眼泪先落了下来,哽咽到泣不成声:“世子!出……出事了!”
看他这副模样,鼻头通红,眼眶也红肿着,守在马车外被冻得瑟瑟发抖却也没进去坐一会,便知已哭了不知多久。
陆蒙的心沉了沉,预料到了什么:“是府上出了事?”
云帆哽咽着点了点头:“您才……才走,金枢卫就……”
陆蒙眉头微蹙,不过眼下却也顾不得这么多,只能先将江瑀抱到身前:“先进去再说。”
幸而他在外头置了宅子,也幸而皇帝还未来得及查到这处宅子,否则这样的时刻,当真是不知还能去哪里。
云帆此刻虽难过,办事却倒是细心,马车里炭盆烧得很旺,烘烤得整个车厢暖烘烘一片。
马车轱辘辘碾过积雪,云帆在外头驾车,陆蒙在车内替江瑀脱下了那些早已被北风吹得冰冷僵硬的衣袍。
黑色的衣服看不出什么血迹,可待露出其中江瑀原本的白色里衣,大片的红便刺痛了陆蒙的眼。
他皱着眉,强忍突突直跳的额角,指尖都忍不住有些微微发颤,才小心翼翼伸出手去剥那早已和血肉皮肤冰冻在一起的布料。
江瑀皱起眉头,昏睡中的人不懂压抑声音,闷闷哼了一声。
陆蒙心下烦躁愈盛,揽着人让江瑀趴在自己身上,将下巴搭在了他的肩膀,一手轻轻在脑后安抚般轻轻抚摸着,另一手用匕首三两下便把衣服划成了一道道碎布。
马车里挂着汽灯,一切光景都瞧得清楚分明。
布料从江瑀身上滑落之后,陆蒙看着江瑀,浑身瞬间变得僵硬,好半晌没发出任何动作。
许久,才渐渐红了眼眶,眼底遍布血丝——江瑀身上,大大小小遍布着无数陈年的伤痕!
有鞭伤,有烙痕,还有许多因为时间太过久远,早已看不出原型。
可每一条伤疤,每一处伤痕,哪怕时隔五年,也依旧那样血淋淋。
一道一道,横纵交错,像一张密集的网,将人牢牢捆缚,几乎不留喘息的余地,就那样烙在了陆蒙眼底。
他一直知道江瑀在刑狱中必然受了刑,可却不曾想到,居然,竟然……他们竟将他重伤至此!
这可是颖悟绝伦的江小公子,这可是整个京城人人都层高不可攀的江玠之江瑀!
五岁成诗,七龄弈圣。
他倾心那么多年却甚至都不敢接近的人,他喜欢那么多年,却连表明心意都像亵渎的一个人。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时候,被旁人毫不在意地践踏,伤害。
他们怎么可以,他们怎么敢!
怒火灼烧着,烧得陆蒙几乎无法呼吸。
喀哒——
什么声音响起,陆蒙却像是毫无所察,眼底只剩下了那些纵横交错的伤。
却就在这时,江瑀在他怀中轻轻打了个颤。
“冷……”
他轻声呢喃道。
陆蒙猛然被惊醒,忙将人揽得更紧了些,这才惊觉拇指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细看才知,他方才竟生生将自己拇指按得脱了臼。
陆蒙深吸一口气,狠按上去将骨节重新正位,强逼自己冷静下来。江瑀如今状态经不起折腾,也没得时间给他浪费。
旁的衣料倒是好说,不过是沾了水又吹了风,被冻得冰凉而已,后背伤处那一片却和伤口冻在了一起,碰一下都要疼。
陆蒙上过战场,有处理此类伤口的经验,最知道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此刻冰冻的血液在暖融融的车厢里稍稍软化些许,这伤口若再拖下去,怕要更难收拾。
他于是只得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闭了闭眼,替江瑀调整了一下姿势,轻轻掰开他的牙齿咬在自己肩头,而后猛地一把将那片布料扯了下来!
“唔——”
江瑀闷哼一声,牙关骤然用力,死死咬在了陆蒙肩头。
不用去看,也知道这一下必然见了血。
可肩头的刺痛却让陆蒙安了心,安心又清醒,勉强暂缓了正在他胸腔中横冲直撞的怒意。
车厢里东西备得足,有纱布和处理伤口用的药物,也有干净温暖的衣服。
这些原本都是给陆蒙准备的。强闯皇宫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陆蒙以为自己多少会受些伤,却没想到最后竟会是江瑀伤得这般重。
陆蒙时常受伤,处理此类外伤的经验倒是丰富,可惜他皮糙肉厚,每次都不记得多备些止痛散。所剩不多的一点全用在了江瑀身上,可看着江瑀深深蹙起的眉头却仍嫌不够。
伤口包扎好,两人也都换上了干净衣物。可前后折腾这么久,江瑀身子本就弱,此刻全然昏迷不醒不说,整个人摸上去都是滚烫的。
陆蒙心头再次烦躁起来,正要出言询问还有多久到,却忽地隐隐听到一阵嘈杂声。
他暗道不好,忙熄了汽灯,正要吩咐云帆,便见云帆也已熄了车前悬着的汽灯,悄声勒住了马缰。
这个时间,寻常不会有人还在外面晃,更不会有谁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夜闯皇宫,这些人怕是皇帝派出来追捕他和江瑀的金枢卫。
好在今夜是个阴天,几乎不见月光,金枢卫倒也没那么容易找到他们。
金属靴跟踏击地面的声音迅速扩大,靠近着。
深更半夜,路边停着这么一辆马车太过惹眼,稍后必然引起注意,陆蒙只得抱着江瑀先行离开马车,朝宅子方向疾掠而去,留云帆想办法和这些金枢卫周旋。
这小子在这些事上很是机灵,陆蒙对他倒算放心。
一路小心翼翼,既要防着早已遍布满街的金枢卫,又得护着江瑀,几经周折才总抵达,可一路上江瑀还是难免受了风,愈发烧得浑身滚烫。
陆蒙烦躁地找来宅子里的大夫
深更半夜,整个宅子都忙碌了起来,可在京城的地界上却又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生怕引起金枢卫注意,连灯也点得小心。
半晌后,云帆总算也回了宅子。
他的确机灵,知道自己打是打不过金枢卫的,但逃跑倒也不算太难,借夜色遮掩溜着那些金枢卫跑了大半个京城,最后看实在逃不脱,将马车随意找了个地方丢弃,自己金蝉脱壳,跑了回来。
大夫那边陆蒙帮不上什么忙,只得叫了云帆过来询问端亲王府的详情。
提起这个,云帆又忍不住要抹眼泪。
原来今夜陆蒙那边才出了门,府上便来了一帮金枢卫,以私藏石脂水的罪名将全府上下包括端亲王在内几乎全都抓了起来。
云帆因为那会儿正按照陆蒙吩咐准备接应而逃过一劫,回去看到这一幕,便一直躲着,直到金枢卫将全府上下搜了个干净离开之后才敢露头。
惦记着陆蒙还吩咐了差事,他也不敢懈怠,因此即便此等情况也依旧还是备了马车,在事先说好的地方等着。
陆蒙听完云帆的话,眉头深深皱起。
他刚出门,金枢卫便上了门,虽听起来巧合,但实际上这两件事之间倒是未必一定有什么联系。
毕竟端亲王府被抓的消息如今尚未传出去,想来是皇帝的意思,他不希望这件事太大张旗鼓。而想要不引人注意,就只能等天黑之后再行动,因此和陆蒙出门的时间凑巧了撞在一起并不奇怪。
而且看在汤池边时皇帝的态度,不像是预料到了他会今夜闯入皇宫的样子,否则若皇帝提前准备,他今日还真未必出得来。
也就是说,皇帝企图在他身在霖州的时候先派人暗杀了他,同时暗中以私藏石脂水的名义抄了端亲王府。
这件事暂时引而不发,即便端亲王府府门紧闭,真要被京中其他人察觉异常也要好几日时间,而这几日,足够皇帝给出端亲王府当真私藏石脂水的证据,给宗亲一个交代。
至于他——若真被皇帝得逞,死在了霖州,死无对证,又如何能替自己便捷?
且直到如今他的“死讯”都尚无人知晓,可见这件事皇帝也是打算隐瞒的。
那么陆蒙这个人,究竟是死了还是畏罪潜逃了,又有谁知道?
如此一来,宗亲们也必然无话可说。
思及此忍不住感叹,若非陆蒙一时兴起,除了牧衍之外没有告诉任何人便私自回了京城,此刻还不知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联系牧衍,确认军中情况。”陆蒙道:“我去看看玠之。”
这个地方不能久留。
端亲王府的事皇帝虽暂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但今夜金枢卫搜查的原因确实皇帝遇刺。
皇帝在宫中遇刺,这件事放在哪朝那代都不是小事,若抓不住凶手,必将挨家挨户搜查,不过是此刻金枢卫尚且没有搜到这里罢了。
此时此刻,枢机军营和端亲王府必然是重点搜查区域,但这出宅院恐怕也不能幸免。
宅子里倒是有暗道,却不知能否当真瞒得过金枢卫的眼。
府医见到陆蒙,恭敬禀报:“世子无需担心,公子外伤并不严重,已包扎处理妥当,是因为吹风受了寒,染了风寒才会起高热。为着照顾小姐,咱们府上药物备得齐,属下已经着人去煎药了。”
陆蒙阴沉着眉目坐在了江瑀床边。
因他背上有伤,此刻便只能趴在床上,盖着柔软锦被,半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只露出眉尾那道淡淡的疤痕,显得可怜又无辜。
陆蒙看着他,心头的烦躁与郁结便似乎就这样一点点被压了下去,渐渐感到了平静,眉头也一点点舒展。
他伸手,轻轻拨开了落在江瑀脸侧的一缕长发,弯腰在他侧颊落下了一个吻。
触感仍是滚烫的。
陆蒙无声叹息一声,正要起身,却见江瑀忽地嘴唇动了动,而后吐出了两个字:“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