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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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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傀需要在开场前下注,此刻早已过了下注的时机,两个人便这样肩并着肩,一齐站在看台上向下望去。
江瑀身边那人轻笑长叹道:“都是可怜人啊,这样真刀真枪打一场下来,不死也残。绝大部分铁衣傀一生也上不了几次斗场,没几个铁衣傀能够长大成人。废掉自己一条命,到头也换不来几个铜子,当真不值,也难怪朝廷想要想方设法严禁斗傀。”
江瑀目光虚落在台下缭绕氤氲的雾气上,被那血气冲得眩晕。
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悠悠道:“若不拼了命去赚这几个铜子,这些孩子中许多人连这个冬天也熬不过去。朝廷只管严禁斗傀,想着没了这一方斗场,便不会有无辜稚童惨死血刃之下,却何曾想过除了斗傀,他们还有什么法子谋生呢?”
那人听了江瑀这话,饶有兴趣挑眉看向他,语气竟很亲厚:“玠之啊,你还真是宅心仁厚,这般同情这些苦命的孩子?”
“我哪里是这样的善人?我的同情一文不值,也没有那样的本事去同情别人。世上苦命人太多,我只想护着自己身边人罢了。不知我院中那些孩子哪里得罪了柳二公子,招来了如此杀身之祸?”
江瑀语气冰冷,说话间看向对方,眼底冷肃仿佛能刺破面具,直刺向对方脸上。
此人正是柳成垣同父异母的庶出弟弟,宁安侯府柳氏二公子,柳成谦。
陈观行身死当日江瑀便料到这事恐怕不是巧合。顺着小苏所说的话查下去,查到柳成谦身上并不难。
正是柳成谦故意引了小苏来到醉西风,又设计让小苏引起了陈观行注意,最后给陈观行出主意让他夜袭苏府,最终惨死江瑀刀下。
听了江瑀的话,柳成谦并无被拆穿的心虚,反而坦荡笑起来。
他分明生了张和柳成垣七分相似的脸,一身世家公子的贵气逼人,可因眼尾压得低,单面相便要比他那吊儿郎当的兄长多显出几分城府来。
“当初你能以苏公子的身份在暗巷落脚入籍,我是出过力的。你我二人朋友一场,我瞒下了你的踪迹,你却这样骗我瞒我,实在是让我伤心。”
江瑀也笑起来,可那笑意却始终只挂在面具上:“五年前你流落在外,我同样身处困境。你助我隐姓埋名,我助你认祖归宗回到柳氏。你我之间知根知底,何来欺骗一说?”
“既如此,那你告诉我。五年前江府被抄后你自己的日子都尚且艰难,为何定要收养那一院子孤儿?”
面具模糊了江瑀原本的眼瞳轮廓,却分毫不减其中锋芒。
他冷冷直视着柳成谦,语气中带着嘲弄:“我是一个无牵无挂的人,此生只剩下一件事还要去做。可我既暂时还不便去死,便总得给自己找些牵挂。怎么,你觉得我能利用这群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孩子做些什么?何况那些孩子入籍都还是你替我办的,有什么瞒得过你?”
“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往往才是最危险的。你我皆明白这个道理,不是么?”
两双眼睛在昏暗跳动的光中对视,伴随着台下浪潮一般的呼喊,竟反而无端产生几分世外的寂静。
江瑀嗤笑出声:“既怀疑我,那你去查吧。趁着我这几日被陆蒙困在枢机营中时,你怕也没少查我。查出什么了?不如今日一并问出来。你我日后还要做朋友,有误会,还是说清楚为好。”
自然是没查出什么的,否则今日二人便不会在这里如此友好地交谈了。
柳成谦笑起来,揽过江瑀肩膀,亲热地拍了两下:“我不过随口一说,你怎么还生气了?我这不是担心你么。我是看你顾不上这些小事,才想着引他出来喝顿酒,帮你试探一番,免得万一这些人中混进个有二心的,平白给咱们兄弟添麻烦。会招惹上陈观行当真是意外,我也没有料到。”
这些话江瑀自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可惜知道谁是凶手并不难,难的是弄清楚柳成谦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一早便料到陈观行会死在江瑀手下吗?可他如何能够确定江瑀一定会被惊醒,小苏又一定会捅陈观行刀子?
柳成谦为什么一定要陈观行死?仅仅只是为了让江瑀手上沾上陈氏一条命?
这么你来我往地问必然得不到答案,江瑀便干脆作罢不再多费口舌。
他目光重新挪回台下,语气幽幽:“你这一番试探,弄死了陈观行,可给我惹了不小的麻烦,险些让我身陷枢机营出不来。陆蒙和牧衍都不是好应付的,若非枢机营还有梁许这么个窟窿,我这次怕真要折在里头了。”
“陆蒙会搅合进来也是个意外,我也没想到。”柳成谦这话倒说得真,江瑀也信——他算不准陆蒙。
陆蒙不会甘于顺着别人的算计走,且他那性子太过随心所欲,怕也没几个人算得准他遇事时的反应。这样的人,做任何计划都最好不要将他纳入计划之中。
便听柳成垣接着道:“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原本陈观行的死咱们是打算栽赃给我大哥那废物的,这下可好,直接扳倒了陆蒙,也算是意外之喜。如此一来,我们日后许多事都能顺利很多。”
这是他们最初的计划。案发那夜江瑀放出铜鸽,便是在与柳成谦商量此事。
“如今此事也算圆满解决,值得庆贺。”柳成谦揽着江瑀肩膀,指着台下:“今日便破例小赌一把,当讨个彩头,输了的要请赢了的喝一顿酒。玠之,我让你先选。”
台下的两个铁衣傀,一个身着暗红轻甲,另一个则是一身墨色轻甲。
江瑀也不知有没有认真在看,随口道:“我选暗红色那一位。”
谁料话音落下的瞬间,斗场形势陡然逆转。
只听砰一声巨响,是墨色铁衣傀竟生生将暗红铁衣傀举起,狠狠掼在了地上!
霎时间,无数火花四溅飞起,落在擂台沙地上,发出滋滋声响,轻甲也随着这个动作变形,金属扭曲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连铜铁制成的轻甲都能被扭曲至此,其中的血肉之躯也不知正在承受怎样的痛苦。
覆面甲早已被砸得四分五裂,露出了少年稚嫩未长成的脸庞,鲜血混合着汗水淌了满脸,口中不住发出痛苦的哀嚎。
柳成谦见状开怀大笑起来:“哈哈,你输了!玠之啊,你这运气实在不怎么好。今日我还有事,这顿酒我可先记下了。算算日子,陈大帅也该入京了,这酒不如便留到我们下一次计划成功时再喝!”
他们二人是不便同进同出的,因此柳成谦没有等江瑀,兀自转身离开了酒馆。
可斗场上,监场还没有宣判最终的胜负。
两个铁衣傀的石脂水都已经快要燃尽,暗红轻甲随着少年的痛苦而在地上扭曲着,墨色铁衣傀则站在一旁平复着吐息。
虽然只要监场不出声,就不算分出了胜负,但他觉得自己的对手不可能再有反击的力气。
他们的石脂水都要自己购买,这东西对他们而言实在太过昂贵,因此都用得很是节省。见对手已失去胜算,他便关闭了枢芯,背后铜管如垂暮老人般吭响两声,没了动静。
可谁料就在这时,暗红铁衣傀竟忍着周身剧痛猛地窜起!
墨色铁衣傀反应过来,忙伸手想要去重启枢芯……已经来不及了。
暗红铁衣傀顺手捡起了地上不知是谁散落的铜管,猛一击打向墨色铁衣傀的侧脑!
墨色铁衣傀只觉脑中嗡一声鸣响,周遭嘈杂人声如潮水般褪去,血泪瞬间蜿蜒而下,让他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至此,监场终于宣布了这场斗傀的最终获胜者。
江瑀在台下看客或欢呼或怒骂的声浪中面色冰冷,沉如深潭,端起一旁桌上的酒杯,洒上了地面。
这顿酒,还不知该由谁来请。
***
江瑀不是专程为找柳成谦而来的。
他早已从自己探查中推断出了真正的凶手是谁,也知道这样凭空的询问问不出什么真话,因此没打算做多余的事。
他来醉西风有其他事做,凑巧了看到这样一场斗傀而已。
办完事正要离开,回到地面酒馆时却看到了一个另他意想不到的人——是陈观行案发当日,跟着柳成垣来逮捕他的那个青衣。
那日柳成垣身边所有人都在为虎作伥,只有这人有胆量站出来反驳柳成垣,江瑀因此印象颇为深刻。
他后来专程查过,这人名叫庄佚,入京前是霖州人,尚未娶亲,十分孝顺,家中只有一个年迈老母,是被母亲独自一人拉扯长大。
据说此人为人刻板正派,平日里连同僚宴请都不会去,怎么会出现在醉西风这样的地方?
此刻已是深夜,斗傀早已结束,赌傀的客人要么回了家,要么去了隔壁的烟花街,醉西风是当真冷清,小二都打起了盹,除了庄佚一个客人都没有。
他依旧是和那日一样的一身青衫,文人姿态,却满面郁郁愁容,面前堆放了好几个空酒坛,看样子已经独自喝了不知多久的闷酒。
江瑀站在原地,默默思忖。
这其实是他与此人第三次见面。两人第二次相见,是在几日前。
那时陆蒙刚刚被捕,江瑀也顺利从枢机营逃脱。
这件事是借了柳成垣的手才能促成,且江瑀一早便有计划想要接近柳成垣,因此便在梁许做东之下见了柳成垣一面,以表谢意。
柳成垣只心下觉得还没当真将苏公子弄上手,该有的伪装自然还不能卸下,便忍着焦躁大尾巴狼似的,颇有礼数地跟江瑀吃了顿饭,却不想这场饭局会被庄佚意外撞破。
庄佚原本当江瑀是个无辜好人,才会为他出头,见了人家两个其乐融融的场面,才知道自己竟是个傻子,帮错了人。
江瑀见庄佚似乎心情很差,便举步上前,坐在了他对面。
大约是酒喝的太多了,庄佚反应有些迟钝,半晌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眉头深深皱成一团:“你是……是你,你是苏……苏公子。你怎么……怎么在这?”
江瑀轻理袍摆:“夜深了,此地离京城还有段距离。雪夜行路不便,暗巷又不安全,大人若还想回家,最好还是不要再喝了。”
庄佚口齿不清,但大脑居然还算有几分清醒:“一……一身酒气,回去……母亲必然担心,就……今夜我……不回家!”
听闻庄佚两袖清风,家底实在不算殷实,只为了照顾母亲请了两个嬷嬷。可如今嬷嬷年纪大了,许多事情还是得他亲历亲为,因此他做事虽算勤勉,却从不会夜不归宿。
江瑀闻言于是将酒坛放到一边,倒了碗茶水递过去:“大人这是有烦心事?若大人不介意,或许可以向在下倾诉一二。”
庄佚大着舌头,自嘲地笑起来:“你?我哪里配和你们这些大人物说话?我还想救你,我还……还当你是什么无辜百姓,哈哈,我自己的饭碗都要……要保不住。可怜我就是个傻子,被你们耍着玩!”
那日回去之后,柳成垣便因庄佚替江瑀出头的事发作了他。刑部不少人都是柳成垣一派,自然见风使舵。
庄佚日子原本就不好过,这下更要举步维艰。
这便也就罢了,他本也确实没帮上什么忙,可偏偏被他帮助的人居然还和柳成垣相互勾结。
庄佚自觉一腔热忱喂了狗,自然愤愤难平,越想越气:“你既……既要攀附权贵,在我这里可讨不到好!我一穷二白,何必来同我交谈!”
江瑀被劈头盖脸一顿说,却也不见半分怒容,仍旧四平八稳地替庄佚添了茶:“人生在世,各有苦衷。我不求大人理解我,但大人有助我之心,我是感激的。如今大人既有难处,我有心想帮大人一把,不知大人愿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庄佚本就酒意上头,哪里听他这些话,愤愤摔了杯盏,起身就要走:“我便是饿死街头,也不需要你这等攀龙附凤之人的帮助!您这样的朋友,我庄某结交不起!小二,结账!”
他虽脾气古怪,却是个难得诚心办事之人。
江瑀于是便也随着他的动作起身:“我知道大人不屑于我先前举止,但我当真有心想要帮助大人。听闻近日令堂眼疾愈发严重,访遍京城名医也无法医治。我倒是认识一位大夫,若大人不嫌,不妨让他一试。”
庄佚动作果然一顿,有几分迟疑,却还是拒道:“不必!这点诊金,我倒还出得起!”
“良医难求。大人常年为令堂寻访名医,我介绍的那位大夫是否当真用心为令堂医治,您一看便知,不必担心我有什么别的心思。”江瑀道:“眼疾拖延不得。若错失了治疗良机,日后便是华佗再世,怕也难以挽回。”
庄佚双手紧紧攥拳,指甲嵌入掌心。
拿人手短,他何尝不知。眼前这位苏公子深不可测,他不敢去赌今日恩情要他来日如何还报。
可当初母亲独自一人将他拉扯长大,是为养活他才要没日没夜做绣活赚钱,这才熬坏了眼睛。
若她眼疾当真无法痊愈……
庄佚如同一头扎进了水池一般喘不上气,眼前又是眩晕又是发黑,半晌才迟疑道:“不……不必了,不劳你忧心!”
说完便逃也似地离开了醉西风。
江瑀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脸上却并无失望神色。
一旁有一身黑衣的人靠近了江瑀:“公子有何吩咐?”
“喝成这样,还敢雪夜乱跑,当心明早暗巷又要出一桩命案。”江瑀道:“去盯着他,这样冷的天别让他在外面乱逛。若不回家,便想办法给他找个客栈。”
黑衣人领命而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江瑀回到苏宅已是寅时。这个时辰还没有人起身,整个宅子一片静谧。
他揉着眉心,正要迈步进入自己房中,动作却忽地一顿——屋中花架被挪了位置!
这花架正摆在门口,若有人不熟悉他屋中陈设,直接推门而入必然碰到花架。
虽说已被放回原位,粗看看不出,可细看却能察觉花架底部并未严丝合缝地对准地缝,那是江瑀素日惯于摆放的位置。
有人进过他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