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通告》万荆子

27、第 27 章 他们拥有数

　　黎清晓又一次瞥过去时，肖霁川合上了电脑。
　　他给杜游递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地升起了车内挡板。

　　还没等她问，肖霁川主动开口：“那天，我只是路过。”

　　黎清晓眨了眨眼，还是有些不可置信：“所以，那晚真的是你？”

　　肖霁川抬手，压下她头顶翘起的一缕头发，轻嗯了声，“不然怎么会知道的这么详细。”

　　黎清晓语气讷讷：“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肖霁川顺势把玩着她的头发，语气不自觉的添了几分笑意，“以为我把你过去二十三年的生活轨迹查了个底儿朝天？”

　　“……”
　　黎清晓十分生硬的扯开话题：“我们一会儿去吃什么？”

　　肖霁川有些好笑，但也顺着问了下去：“想吃什么？”

　　“随便找个地方简单吃一点吧，我还要回去赶稿。”黎清晓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肖霁川全当没听见她的自言自语，应声说好。

　　黎清晓安静了一会儿，忽地朝他的方向挪了挪。
　　一臂之遥的距离骤然缩短，鼻尖多了缕很淡的熟悉的气味。

　　动作间，带起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她的，还有他的。

　　“肖霁川。”黎清晓出声叫他。

　　“嗯？”

　　黎清晓探手，勾住他的手指，低声说：“谢谢。”顿了顿，她又说：“这句话两年前的我想说很久了。”

　　她曾很多次设想过，那天机缘巧合下救下她的人会是谁，或许那只是对方的无心之举，但却切实的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心存感激，却一直寻求无果。

　　没曾想，兜兜转转之下，他又一次帮了她。

　　语言上的感谢未免太过于贫瘠，在之后的几天里，黎清晓可谓是身兼数职。

　　田螺姑娘，外卖跑腿，接送司机……
　　以及，她的书法事业。

　　《一步之遥》的试稿顺利通过，合同流程走的也很顺畅，黎清晓每天都在奋笔疾书。

　　偶尔她也会抱着笔墨来找肖霁川，他在外面办公，她就窝在里面的休息室里忙自己的事。

　　等他们忙完了，会一起吃个饭。

　　之后的事就全凭心情，或是喝一杯，或是去健身房，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沿着江边散散步，吹吹风。

　　朝来暮去，字稿改了一遍又一遍，废弃的纸团丢了一个又一个。
　　不知是第几次收到对方还要再改的消息后，黎清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休息室外，肖霁川正准备去开会。

　　见她一脸颓靡的出来，他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的文件夹走了过去。

　　“累了？”肖霁川轻捏了捏她的手腕。

　　黎清晓额头抵着他的肩，低声哀嚎了几声，语气烦闷：“那篇还是没过。”

　　肖霁川揉捏着她的手，帮她放松着手腕，轻声：“休息一会儿，看电影还是听音乐？”

　　黎清晓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我自己来，你去开会吧。”

　　桌上摆着肖霁川特意拿来的平板，黎清晓常用它来当音乐播放器，但这会儿实在没什么听歌的性质，她随手点开了一个短视频软件。

　　然后，就看到了她自己。

　　黎清晓一愣，视频是《琴棋输画》中有关她的片段的二创，其中的素材还有她两年前拍的剧。

　　她很少主动搜索自己的片段去看，有点别扭。

　　但是，划过这一个，还有下一个，第三个，第四个……

　　黎清晓沉默了。

　　她特意看了一眼账号绑定的手机号，确实是肖霁川。

　　他的点赞列表里，每一条、每一条都是她。
　　片段剪辑，剧集安利，采访片段，甚至还有杂志花絮。

　　最早的一条，发布时间甚至在两年前。

　　这似乎有了另一个指向。
　　比如，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她的。

　　黎清晓当然不会自己瞎琢磨，当晚就找机会问到了当事人。

　　那会儿，肖霁川刚把她送回家，正在收拾采购回来的东西。

　　“肖霁川，”黎清晓半蹲在他身旁，“我下午看到你的点赞列表了，你是我的粉丝吗？”

　　肖霁川顿了一下，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抬眼：“不算吧。”

　　“嗯？”

　　肖霁川默了几秒，还是说：“你有一段采访，确实在某个时间鼓励了我。”

　　黎清晓指了指自己，眨眼，更不确定了：“我，吗？”

　　肖霁川嗯了声，回忆了一下：“人就是要不断地接受本就平庸的自己。”

　　黎清晓想起来了。

　　那时候，她因《橘子星云》意外走红，突如其来的关注度打得她措手不及，她的身边开始频繁出现镜头。
　　镜头下，她的种种行为都被放大，被渲染，被广而告之。

　　所以，当时的经纪人帮她接下了那个采访，也就有了这段或许不算回应的回应——

　　“人就是要不断地接受本就平庸的自己。我深知自己普通，却依然想要做点什么。如果我足够幸运，恰好点亮了一方天地，那是我的荣幸。”

　　但是——

　　黎清晓皱眉：“鼓励？你也会有怀疑自己的时候吗？”

　　肖霁川忽地卡壳，一时沉默。
　　耳边冷不丁的又想起了那道声音。

　　——“为什么你不愿意改姓？”
　　——“难道你也觉得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姓吗？”

　　肖霁川对童年没什么印象，记忆最深的几个片段，全是他们吵架时的场景。
　　吵的次数多了，他也就能提前预判了。

　　一旦看到他们脸色变了，又或是哪句话的语气不对，他就会拉着霁月提前离开。
　　毕竟那时候年纪小，他们不会听两个孩子说什么，只能躲。

　　后来长大了，躲不开，就只能听着。
　　然后，攻击的话就悄悄地转了向，刺到了他和肖霁月的身上。

　　但这些都过去了，没必要再拿出来细嚼品味。

　　于是，肖霁川只是笑笑：“有吧。”

　　黎清晓也意识到了什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偏了偏头，饶有兴趣的问：“那肖老板，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还有庄涟，她好像也知道我？”

　　肖霁川提醒：“杜游女朋友是你的粉丝。”

　　黎清晓了然，见他起身，跟在他身后将东西收进了橱子里。

　　只是一转身，肖霁川依旧停在原地，她被困在了他和橱柜之间。

　　黎清晓怔了怔，心跳倏地快了起来。
　　她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角。

　　身后是大敞着的落地窗，此时正在缓缓关闭。
　　明亮的顶灯也随之暗了下去，氛围刚刚好。

　　肖霁川低身，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下巴埋在她肩膀上，声音有点闷：“小梨，三年前我就认识你了。”

　　杜游的女朋友是她的资深老粉，黎清晓刚出道那会儿就注意到她了。
　　他便间接的跟着听过很多次这个名字。

　　晚宴那天，他并不知道被困的人是黎清晓。
　　他只是看到了那个女生好像有麻烦，所以便帮了一下。

　　幸好，他帮了一下。

　　之后拓普选代言人，注意到候选人名单里有她的名字时，他甚至有些隐秘的欣喜，一种即将和陌生的老朋友产生交集的欣喜。

　　但很可惜，消息石沉大海，她并没有回应。

　　后来，肖霁月带女朋友回家，他在对方身上看到了黎清晓的影子。
　　冲动之下，他甚至问了庄涟是不是和她认识。

　　很遗憾，他依然没能和这位“老朋友”碰面。

　　直到，他们出了车祸。

　　肖霁月失忆的把戏玩得太过拙劣，他懒得拆穿，也无心应付。
　　更不可能把庄涟找回来配合。

　　芳姨显然也很头疼，“庄小姐都走好多天了，我们上哪儿去找呀，总不能找个假的来糊弄他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肖霁川又一次想到了黎清晓。

　　“——现在也不算晚吧？”黎清晓的声音同样有些闷。

　　“不晚。”肖霁川收回思绪，发丝蹭在她的脖颈，“什么时候都不晚。”

　　黎清晓故意说：“哪怕我有男朋友了也不晚啊。”

　　肖霁川力道重了重，“那我就等你分手。”

　　“要是结婚了呢？”
　　“不会。”

　　黎清晓对他这个回答有些新奇，刚想问什么，忽然有一抹温热的触感落在耳垂。

　　她周身一惊，整个人下意识绷紧。

　　肖霁川一触即离，向后稍稍退了退。

　　黎清晓呼吸都轻了下来。
　　而肖霁川低头看了她一眼，又退了一步。

　　意识到肖霁川的动作，黎清晓不可置信地拉住他。

　　“……什么意思？”
　　她都要闭眼了，他退回去了！？

　　肖霁川垂眸看她，默了几秒，“我怕你不喜欢。”

　　“……？”
　　黎清晓气笑了，“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在抖。”

　　你还委屈上了。
　　黎清晓红着脸瞪他，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我那是紧张。”

　　肖霁川眸色一暗，重新向前挤了一大步，低头，额头贴上她的，亲昵地蹭了下，低低的嗓音飘进她耳中。

　　“所以，小梨喜欢。”

　　“……”
　　黎清晓感觉自己快要热冒烟了。

　　偏偏他还不老实地蹭了蹭她的脸，贴着她的耳朵，不依不饶的问：“对么。”

　　“……”
　　对个屁。

　　黎清晓一把掰过他的脸，用自认为最冷漠、最恶狠狠的语调，凶他：“不许蹭了。”

　　肖霁川在她的掌心里点头，语气乖顺：“好。”

　　黎清晓拽着他的衣领，迫使他低下头来和自己对视，“肖霁川，你在怕什么？”
　　肖霁川似乎还有些委屈：“怕你不喜欢。”

　　“……”
　　黎清晓咬着牙说喜欢。

　　“喜欢什么？”

　　得寸进尺了是吧。
　　黎清晓气笑了，索性直接松开他，还不解气地推了两下，“我什么都不喜欢行了吗！不亲就——”

　　“亲。”

　　吻先一步落了下来，将她未说完的后半句尽数堵了回去。

　　肖霁川身体力行的阐述了什么才是得寸进尺。

　　成功交稿那天，黎清晓心情大好。

　　彼时夜幕低垂，时间已过八点。
　　未读信息积攒了好多条，其中就有肖霁川。

　　手机嗡嗡振了一下，那条被挤压在中间的对话框一跃而上。

　　【C：还没交稿吗？】

　　黎清晓翻了翻上面的信息。
　　他今晚有应酬，但结束得很早，半小时前就在她家楼下等着了。

　　黎清晓一愣，披上外套，抓起钥匙就出了门。
　　她是在小区花园里看到的肖霁川。

　　花园里没什么人在，他坐在角落处的石凳上，手边还放着一个保温袋。

　　他背对着她，似乎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举起手机对着夜空拍了几张。
　　下一秒，黎清晓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肖霁川像是听到了，应声转了过来。

　　“听说有人在这儿等了很久哦，”黎清晓停在他面前，微微弯腰和他对视，“怎么不上去？”

　　肖霁川向后退了退，缓声回：“晚上有人吸烟，我吹会儿风。”

　　黎清晓不喜欢烟味。

　　她心下一软，手背蹭了蹭他微凉的脸颊，“喝酒了？”

　　肖霁川嗯了声，“多喝了几杯。”

　　“几杯？”
　　“……好几杯。”

　　黎清晓气笑了，戳着他的胸口，故作凶狠的说：“你话都要说不利索了你知道吗肖霁川？”

　　“知道。”肖霁川顺势靠在了她的胳膊上，慢吞吞的说着：“我在等你下来接我。”

　　黎清晓问：“如果我不来呢？”
　　肖霁川摇头，笃定的说：“你会来的，我给你打包了晚餐。”

　　“我是为了那个么。”黎清晓不解气似的，又狠狠地戳了他两下，这才扶着他站了起来，“能走吗？”

　　“能。”

　　话落，抬步。
　　然后，一个踉跄。

　　“……”
　　黎清晓没好气地一手揽过他，一手拎起那个保温袋。

　　肖霁川很配合地跟着她，并没压下太重的力道。
　　让黎清晓一度怀疑他醉酒成分极少，表演成分居多，但也没松开。

　　“肖霁川。”
　　“嗯。”

　　黎清晓语气不太好：“以后不许喝这么多了。”
　　肖霁川应得痛快：“好。”
　　她故作不耐：“下次再这样我不管你了。”
　　肖霁川说：“不好。”

　　“……”
　　“不喝了。”

　　黎清晓满意了：“这还差不多，走了。”
　　肖霁川问：“去哪儿？”

　　“带你回家。”

　　明月高悬，花枝摇曳，静谧的夜色渐渐拉长两人相互搀扶的身影，有细碎的交谈声接连传来，似是话家常，又许是在诉说着话不完的浓情蜜意。

　　但没关系，夜还很长。
　　他们拥有数不清的大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