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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旁观者 女人不是天 ...

  •   我不再胆怯,每当他们对我动手动脚,我也回击他们,我张开了刺,牌客们不再敢同我开玩笑。

      戚知初放学后,会主动去一楼看店,添茶收费他已经很熟练。有次水壶的把手断了,水流了一地烫到他的小腿,我站在角落看见他忍着痛清扫了那些水渍。

      我知道戚知初变得懂事了,他是为了减轻我的负担才去帮忙看店的。可我竟然一点都同情不起来,我为我的冷漠感到难过。

      听说他成绩变好了,上课不再开小差,也不再和邻居玩弹弹珠和打纸质豆腐干的游戏。

      晚上,他敲我的房门,我冷着声让他进来。
      他从书包里拿出几本书,说:“吴老师让我带给你的。”

      我接过来,是六年级的教辅资料。辍学后,吴老师一直在悄悄借我书本,每隔一个月戚知初就会成为中转站,帮我们传递书本。
      我欣喜地打开书,认真地看起来,一旁的戚知初没有离开,我偏头问他:“还有什么事?”

      他从书包里拿出两张试卷,铺开在我小小的书桌上,小心翼翼地说:“姐姐,我考了双百分。”

      我看着试卷上醒目的红色分数,产生一股无名怒火,我生气地把试卷扔到地上,说:“滚出去。”

      那本该是属于我的成绩。

      戚知初是来炫耀的吗?炫耀他又一次赢了?

      他站在原地不动,嘴角向下,十分委屈地说:“姐姐,对不起,我是想让你开心的。我现在会好好学习了,以后我会赚钱,赚很多钱让你不那么辛苦。”

      他那双无辜的眼睛是催化剂,让我的怒火蔓延得无边无际,理智上我知道戚知初是真心的,情感上我觉得他在挑衅我。
      他夺走了我的一切,我的学业,我的母爱父爱,我逃离这里的机会。

      凭什么还要在我面前高举他的旗帜,炫耀他的胜利?

      我厌恶他。

      他似乎感受到我的厌恶,弯下腰捡起试卷,说:“对不起,姐姐,等你看完书记得告诉我。”

      他走到门口,回头望向我,然后失落地离开。

      我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戚知初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戚知初六年级的时候,给我带回来两本书,一本是《第二性》,另一本是《奔跑的火光》。吴老师在书里放了一张便笺,我看完她写的留言,决定认真阅读这两本书。

      吴老师说得没错,我其实不太看得懂《第二性》里写的内容。

      波伏娃说:“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成的。”

      于是我又开始给纪月写信,询问她是否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她的学业似乎很忙,过了两个月才回信。

      她说:“这段时间我看了你提到的这本书,或许我的理解不够准确,但我想用你和你的妈妈林敏举个例子。

      还记得最初我告诉你,他们重男轻女的时候吗?你说因为你是姐姐,就应该让着弟弟。那么你有没有思考过这种认知是怎么出现的呢?是你生来就有的吗?我想不是的,是林敏、是周围的人这样告诉你的,社会文化从我们懂事起就不断告诉我们,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姐姐应该是什么样,所以我们理所当然的认为这就是女人本来的样子,其实这是我们被塑造的过程。

      我们被社会规范教育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乖巧、温顺、听话、懂事、忍让,渐渐地我们骨子里认为我们本身就低于男人,于是这种认知一代又一代这么传递下去。

      我想你的妈妈林敏也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所以她被教育成男尊女卑的模样,她并不是讨厌你,而是讨厌作为女人的所有人吧,包括她自己。

      有时候我觉得很难过,为什么明明都是女人,却要被规训成厌女的形状呢?一定是有人故意想要我们相互攻击,可是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正躲在阴暗隐蔽的角落看着我们,为他的成果窃喜。

      或许有一天,我能把他揪出来,狠狠踩在脚下。戚知楠,你也是,要把他狠狠踩在脚下。”

      纪月的信醍醐灌顶,我想正是因为我被困在这样的环境里,才无法独立理解这本书,我需要跳出这个环境的人来点拨我。
      我将这本书看了又看,越理解书里表达的内容,逃离这里的欲望就愈发强烈。

      好消息是,小升初考试前,戚知初给我带来吴老师的一封信。
      吴老师告诉我她一直请校长保留我的学籍,我可以参加小升初的考试了。

      我想我可以离开了。

      考试前我谎称重感冒,躺在床上不愿意去看店。趁妈妈走后,我从窗台绑着床单翻下去。
      吴老师已经给过我初中二年级的教材,所以六年级的考试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简单了,我坐在办公室里,一个不认识的女老师是我的监考老师。

      为了不给她添麻烦,每门考试我都尽量提前交卷,让她可以早点休息。
      回家的路上,我捡到一支黑色的铅笔,占有欲作祟我悄悄放进自己的衣袖里,抬头时飞过一群鸟,它们往群山飞去,往天际线飞去,我想我也可以。

      等待考试成绩的日子里,我发现我来月经了。
      纪月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曾经在信里和我解释过,这是一种非常正常的生理现象,所以我并没有很慌张。她说我大概是营养不良,才一直没有来月经,她宽慰我说来月经不是什么好事,身体会很不舒服。

      我从牌馆的钱柜里拿了几张零钱,偷偷买了卫生巾。

      晚上的时候,妈妈来我的房间,问我垃圾桶里的卫生巾是不是我的?
      我承认了。

      她的反应很奇怪,我原本以为她会打我,或者骂我偷了家里的钱,但她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哦”就离开了。
      我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又过了几天,妈妈没去上班,牌馆也没开门。
      我在厨房里生火,听到牌馆里闹哄哄的,我站在厨房门口往外看,妈妈正和一群人聊得火热。
      我把米缸打开,往锅里多加了几勺米,继续煮饭。

      做好午饭后,我夹了一些菜,自己端着碗回房间,我不想和那些人一起吃饭。
      到了下午,我开始背诵英语单词,身后传来咔哒一声,我的门被推开了,我转身看到一个龅牙的秃顶男人,是早上和妈妈聊天的其中一个。
      我以为他在找厕所,就对他说:“厕所在那边。”

      他的脚似乎不方便,走起路来像瘸子,见他走过来,我再次提醒他:“你走错了,厕所在那边。”
      他仍然不管不顾朝我走来,我握着手中的黑色铅笔,集中注意盯着他,专注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哪知他突然扑过来抱住我,我的书本被他弄到地下。

      我生气地用铅笔戳他的肩膀,他把鼻子凑到我的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说:“真香。”
      我感到愤怒,感到恶心,我鼓足所有力气,将黑色铅笔插入他的小臂,有血渗出来,他歪歪扭扭退了几步,有些胜券在握地说:“还是个倔脾气,算了,早晚的事情。”

      我死死握住铅笔,不让他看出来我在颤抖,纪月说过,我要张开刺,刺向他们。

      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我,盯着我的胸脯,让我十分不舒服,随后他离开了我的房间。我冲到厕所里,反复洗脸,出来时看到戚知初在楼梯口和他说话。
      戚知初长高了许多,他低头看那个秃顶男人,带着疑问:“你来二楼做什么?”
      那个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上厕所。”

      男人下了楼,戚知初看见了我,他走过来,问:“你脸色好白,怎么了?”
      我摔上门,没理他。

      他继续敲门,问:“姐,你生病了吗?”
      我捂着被子哭出来,我想告诉戚知初刚才发生的事情,可是他又会做什么呢?他会帮我离开这里吗?
      戚知初会不会和他是一伙的?联合起来欺负我?
      我的想法越来越多,越来越乱,我不敢打开那扇门,万一那个男人又在门口怎么办?

      我把自己的书桌搬过去堵住门,到了晚上,妈妈来敲门,我没有开。
      她使劲推开门,我的书桌倒在地上,发出闷响。

      她走过来提起我的衣服,问:“贱丫头,堵门干什么?”
      “我怕那个男的进来。”
      她没有问哪个男的,只是说:“进来就进来,以后都是一家人。”

      她什么都知道,她纵容那个男的进我的房间,她怎么可以这样?
      “什么一家人?”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把书桌抬起来抵着门,说:“人家给了1000彩礼,你乖乖嫁过去。”

      如五雷轰顶,什么彩礼,什么嫁过去?
      我才十四岁!
      我还要上初中,读大学,我要离开这里。

      “我不要!”我拒绝道。
      “钱都给了,你弟弟以后读高中、大学用钱的地方多的是,你就不要赖在家里花钱了。”她嫌弃地说着。

      我的双腿颤抖着,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一直在帮家里做事,为了照顾爸爸甚至辍学了,我在挣钱不是花钱。
      凭什么?
      凭什么?

      我握着黑色铅笔,对着自己的脖子,说:“我不去,否则就死。”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厉声道:“死了这钱就没了,你敢!”

      纪月说得没错,我果然营养不良,我的力气太小了,挣脱不了她的手,铅笔落到地上,她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给我好好呆着。”
      我盯着窗户,那是我每次偷溜出去的地方,来不及绑床单,但这个高度就算跳下去也摔不死,我推开她朝窗户奔去。

      她拖着我的腿,不准我继续往外伸,挣扎中玻璃被打碎了,落到我的身上,但我已经顾不得疼痛,双手扒着窗框往外用力。
      我的门被敲响,我怕是那个男人,更加使劲往外伸,她拖住我的脚往房间里拉,我的手被窗框的碎玻璃划出长长的血痕,我看着那些痕迹理我远去,我被重重的摔到房间地上。

      门开了一条小缝,我看到戚知初在用力推门,他着急地喊:“姐!你们怎么了?”
      我的注意力被吸引,完全被钳制住。

      她拖着我,走到门边用力关上门,然后把各种可以看见的东西抵在门边,我听见戚知初在推门,可是这门纹丝不动。
      我倒在碎玻璃里,看见她抬手抽巴掌,血珠子在空中飞扬,染红了我的视线。

      她真的疯了,林敏真的疯了。
      “还跑?还跑?”

      我无神地看着她,想到纪月信里的话:“她被塑造成厌女的模样,她讨厌所有女人,包括她自己。”
      我的心里涌出无限的悲伤,为林敏,也为我自己。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戚知初逃走了,他放弃了我。
      我想到下午那个男人进来时,我正在背的单词,是bystander。

      旁观者。看热闹的人。

      这么多年,戚知初一直是一个旁观者。
      或许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只要他再用心一点就能发现了吧?
      还是说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优待呢?

      以前我是真的喜欢他的,他是个可爱的弟弟。
      我知道他一定也是很喜欢我的。

      但谁让我们生活在这样的家庭呢?

      我的四肢瘫软着,玻璃碎片好像硬生生插入我的皮肤,我又听到脚步声,是一群人的脚步声。

      门外响起吴老师的声音,她焦急地喊我的名字:“戚知楠!”

      然后是嘈杂的人声,我已经没什么力气去听了。

      嘭的声响后,我看到穿黑色制服的人冲进来,我半张脸趴在地上,视野里红成一片,穿制服的人拉开林敏,我看到林敏狰狞的表情,吴老师担忧的表情。
      只有戚知初是原本的颜色,他呆傻地站在门口,像石化的雕塑。
      他失魂落魄,面无表情地睁大眼睛,我们四目交汇,周遭的画面成为无声默片,在我闭眼前,看见他张开嘴巴喊我,那口型我很清楚,是:姐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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